“柱子哥,”何雨树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稳,“我也要走。”
傻柱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他看着何雨树,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可何雨树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你也要走?”傻柱的声音有些发涩,“去哪儿?去港岛?找连翘?”
何雨树点了点头:“嗯。找连翘。找孩子。”
傻柱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抓住何雨树的胳膊,用力捏了捏,又松开。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笑——有高兴,有心酸,也有一种“终于有人跟我一起了”的释然。
“雨树,我本来是想劝你跟我一块走的。我怕你一个人在这儿,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没想到你早就想好了。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哽咽了。
何雨树给他倒了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可心里是热的。
“现在不能急着走,”何雨树放下杯子,“得准备准备。路线、盘缠、证件,都得安排好。还有院里的事,得跟一大爷交代一下。房子得托人照看,东西得收拾好。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傻柱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你说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决定先去找易中海。易中海是长辈,在院里威望高,又是他们最信任的人。房子托给他照看,最放心。
易中海正准备睡觉,刚洗了脚,坐在炕沿上穿袜子,就听见敲门声。一大妈去开了门,看见何雨树和傻柱站在门口,愣住了。
“雨树?柱子?这么晚了,什么事?”一大妈侧身让他们进来。
易中海也愣了一下,放下袜子,站起身,看着他们。何雨树和傻柱的脸色都不太对,不是那种出了事的慌张,而是一种做了重大决定之后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慌张更让人心里不安。
“一大爷,有件事要跟您说。”何雨树在桌边坐下,傻柱坐在他旁边。易中海也坐下来,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说下去。
何雨树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话说了。他说他要走,去港岛找连翘。傻柱也要走,去港岛找娄晓娥。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房子想托付给易中海照看,别让外人住进去,别让人糟蹋了。
易中海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看了很久。一大妈在旁边,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想好了?”易中海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何雨树点了点头。傻柱也点了点头。
易中海抬起头,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不舍,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长辈看晚辈的心疼。他想起何雨树刚来这个院子的时候,还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干。傻柱呢,从小就浑,惹是生非,让大人操碎了心。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都成家了,都要走了。
“行。”易中海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稳,“你们走。房子我给你们看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房子什么时候在。谁也别想住进去。”
一大妈在旁边抹眼泪,声音哽咽了:“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就说走就走呢?这儿不是你们的家吗?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
傻柱的眼睛也红了,他握住一大妈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有些发颤:“一大妈,我们不是不回来。就是出去看看,找找她们。找到了就回来,回来还住这儿。您别哭,您一哭,我也想哭了。”
一大妈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又哭了。
易中海站起身,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叠钱和票。他数了数,分成两份,塞给何雨树和傻柱。
“拿着。路上用。别推,推就是看不起我。”
何雨树看着手里的钱和票,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知道,这是易中海攒了一辈子的家底。他把钱推回去,说:“一大爷,我们不能要。您留着养老。”
易中海瞪了他一眼,声音大了:“养老?我有孩子们养,不缺这个。你们路上万一有个什么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拿着!别废话!”
何雨树没有再推。他把钱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看着易中海那张布满皱纹的、倔强的脸,心里酸得厉害。
“一大爷,我们走了以后,您保重身体。别累着,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有什么事,找傻柱——不对,傻柱也走了。您找院子里其他人帮忙,别一个人扛着。”
易中海摆了摆手,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可他没回头。他不想让两个孩子看见他掉眼泪。
何雨树和傻柱对视了一眼,站起身,悄悄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
屋里,易中海站在窗前,看着何雨树和傻柱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后。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两个影子彻底消失了,才转过身,在炕边坐下。
一大妈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凉的,可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老枣树上,洒在那些已经睡着的屋瓦上。
这个院子,又要少两个人了。
离开的那天,天还没亮。
何雨树和傻柱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们把行李收拾好了——各人一个帆布包,不大,装了些换洗衣服和要紧的东西。何雨树的包里还有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钱和票,还有连翘写给他的那张纸条。傻柱的包里有一件娄晓娥没带走的棉袄,叠得整整齐齐,他舍不得扔,说要带去还给她。两人把屋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该锁的锁了,该收的收了。何雨树给茉莉浇了最后一次水,把那盆花放在窗台上,阳光会照进来,雨水会落进去,它应该能活。他把钥匙交给了易中海,易中海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大妈在旁边抹眼泪,拉着傻柱的手不松开,傻柱说“一大妈,我们还会回来的”,一大妈点了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出了胡同,街上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哗啦哗啦的,像在替这个城市说什么告别的话。两人骑上自行车,往火车站去。后座上绑着行李,车把上挂着干粮,叮叮当当的,在晨风里响着。何雨树骑在前面,傻柱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朝阳从东边升起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缩在角落里打瞌睡,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何雨树买了票,两人检票进站,上了车。车厢里稀稀拉拉的,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放在头顶的架子上。汽笛响了,火车缓缓启动,车身晃了一下,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何雨树望着窗外,四九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模糊,高大的城墙、灰色的屋瓦、冒烟的烟囱、纵横的电线——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天际。他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傻柱坐在对面,眼睛也望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不舍还是期待。
“雨树,”傻柱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回来吗?”
何雨树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能。等世道好了,就回来。”
傻柱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穿过平原,穿过山丘,穿过一条条河流和一个个村庄。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从灰蒙蒙的城市变成了绿油油的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岭,从山岭又变成了田野。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一天,两天,三天。他们在火车上过了好几天,在硬座车厢里蜷缩着睡觉,在站台上买干粮充饥,在摇晃的车厢里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风景。
何雨树有时候会想,连翘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着窗外?她是不是也这样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等着到站?她到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有人接她吗?她住在哪儿?吃得好吗?他想了很多,可他想不出答案。他只知道,他快要见到她了。快了。
到港岛的时候,是个傍晚。
火车慢吞吞地驶进车站,喘着粗气停下来。何雨树和傻柱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在月台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站台很大,人很多,嘈杂声混着听不懂的粤语,在空气里嗡嗡作响。头顶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得整个站台亮如白昼。傻柱左看右看,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嘴巴张着合不拢。
“雨树,这儿跟咱们那儿太不一样了。”
何雨树没有说话,他攥着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出了车站,找到了一个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会说普通话,虽然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但勉强能听懂。他看了看纸条上的地址,点了点头,把两人的行李塞进后备箱。傻柱第一次坐出租车,拘谨得不行,手不知道放哪儿,脚也不知道怎么放,生怕弄脏了人家的车。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街不宽,两边的楼不高,四五层的样子,底层是店铺,上面是住家。店铺的招牌密密麻麻地挂出来,红的绿的蓝的,繁体字简笔字混在一起,看得人眼花。车在一栋楼下停了,何雨树付了钱,两人下了车,站在楼下,仰着头往上看。
“就是这儿。”何雨树看了看纸条上的地址,又看了看楼门口的门牌,确认没有错。
他们上了楼,在三楼的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翘起来,随风轻轻摆动。何雨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连翘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头,比走的时候胖了一些,脸圆了一些,眼底的青黑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宁的、柔和的光。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小小的,裹在白色的襁褓里,正睡得香甜。
她看着何雨树,愣住了。手里抱着的孩子差点滑下去,她赶紧搂紧了些,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何雨树也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婴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角。他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这一路的辛苦,这一路的提心吊胆,都值了。
“雨树……”连翘的声音发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怎么来了?”
何雨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深的想念。他伸出手,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孩子在这儿,你也在这儿,我当然要来。”
连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簌簌的,一串一串的。她抱着孩子,扑进何雨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何雨树一手搂着她,一手护着她怀里的孩子,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睛。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味,还是那种淡淡的茉莉花香,跟他窗台上那盆花一样。
傻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想起了娄晓娥,那个挺着肚子、一步三回头离开四合院的娄晓娥。他的眼睛在连翘身后扫来扫去,急不可耐地问:“嫂子,晓娥呢?晓娥在哪儿?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连翘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傻柱那张焦急的、期盼的脸,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暖,也有一种“你放心,她好好的”的笃定。
“知道。她就在隔壁那条街,我带你去。”
连翘把孩子递给何雨树,何雨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孩子很轻,软软的,像一团棉花。他低头看着这张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滚烫的东西。这是他的儿子,他和连翘的儿子。他不知道该怎么抱,手僵硬得不行,连翘笑了,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才觉得稳当了些。
傻柱已经等不及了,拉着连翘就往外走。连翘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笑着说“你慢点,跑不了”。三人下了楼,穿过一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栋老旧的楼前停下来。连翘指了指三楼的一扇窗户,说:“就那儿,她在家呢。”
傻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连翘跟在后面,何雨树抱着孩子最后。傻柱站在那扇门前,手悬在半空,不敢敲。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喘不上气。他怕里面没人,怕连翘弄错了,怕自己扑了个空。他回过头,看了连翘一眼。连翘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你敲吧”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门开了。
娄晓娥站在门口。她的肚子已经平了,穿着一件宽大的居家服,头发随便挽着,手里拿着一块尿布。她的脸圆了一些,白了一些,眼角多了一丝细细的纹路,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那样暖。她看着傻柱,愣住了,手里尿布掉在了地上。
“柱子哥……”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
傻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娄晓娥靠在他怀里,哭出了声,两只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她哭着说。
傻柱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声音闷闷的,哽咽得不成样子:“我来了。我来找你了。再也不走了。”
何雨树站在楼梯口,抱着孩子,看着这一幕。连翘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你走了以后,她天天念叨,说柱子哥会不会来,会不会不要她了。我说不会的,他一定来。你看,来了吧。”
何雨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醒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他。他笑了,把孩子抱高了一些,亲了亲那张软乎乎的小脸。
“走,吃饭去。”他对连翘说,“今天我请客。”
四个人找了一家饭店,在角落里坐下。饭店不大,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菜单,繁体字,有些字傻柱不认识,连翘帮他念。何雨树点了几个菜,又点了一瓶酒。菜上来了,港岛的风味,清淡,鲜甜,跟四九城的不一样,可吃着还不错。
傻柱给娄晓娥夹了一筷子菜,又给何雨树倒了一杯酒。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看着何雨树,又看了看连翘和娄晓娥,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个字都很稳:“雨树,嫂子,晓娥,这一杯,敬咱们。敬咱们都好好的,敬咱们以后的日子。”
四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酒不烈,可喝下去,心里暖洋洋的。
窗外,港岛的夜很亮,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何雨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个陌生的、繁华的、充满希望的城市,又看了看身边的连翘,看着她怀里那个安安静静的孩子,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前面的路好不好走,不知道这个城市会不会接纳他们。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人,都在身边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