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强洗蹲在瓦窑堡车间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刚印好的政策细则。纸页还带着油墨味儿,他把首页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条款列表,又翻了回去。
“住房这条,我有个意见。”何强洗把细则平放在膝盖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满三十年工龄的享受独立住房,但写着‘同区域优先配给’,没说优先到什么程度。我干了几十年炼钢,不想跟刚进厂的年轻人挤一个单元楼。”
行政统筹专员老马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圆珠笔,笔帽咬在嘴里。“那写具体一点——满二十年的配两室一厅,满三十年的配三室一厅,不参与混合分配,按工龄单独排序。建新楼的时候,这批房源单独划出来,不跟其他住户混在一起分配。”
何强洗听完之后没再说话,把细则翻到医疗那一页。他看了几行,指着其中一条:“重大疾病全额报销这条,写了‘凭医院发票报销’,但没写转诊路费怎么算。老周走之前去省城看了一次病,光路费就花了几百,还是自己掏的。他那时还没等到报销通道开通。”老马把细则折了一角:“我加上去,转诊路费、陪护费全部实报实销,不设额度上限。从政策生效之日起执行,不以执行前未处理完毕的申请作为拒报依据。”
何强洗放下细则,蹲在那里开始卷烟。他手边放着一小罐自制的烟丝,罐子是用旧牙膏盒改的,他捏了一撮烟丝放在纸上,卷了两圈,没有立刻点燃:“那技工带徒补贴呢?这条定下来没有?”
林烽蹲在台阶上说:“定了。每带出一个能独立顶岗的徒弟,师傅拿十二个月补贴。徒弟顶岗之后,前三个月师傅跟岗指导,补贴照发。带出三个以上徒弟的,终身享受额外补贴。”
何强洗把烟卷叼在嘴上,没点。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细则上的住房条款,“三十年的独立住房,确定不跟别人混排?”老马说:“不混排。满三十年单独划一批房源,楼层优先安排低层,不用爬楼。”何强洗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了捏,又放回桌上:“那就行。”
疗养院区选址定在瓦窑堡西边五里地的一处山坡上。何强洗蹲在坡顶往下看,坡势平缓,视野开阔,周围没有工厂,也没有铁路。“这地方不错。建起来之后,老周要是还在,高低得来住两天。”他说完这句,没再往下接。林烽蹲在他旁边的土坎上,也没接话,看了一会儿山坡底部的施工便道,才开口:“院区建十栋独立小楼,每栋住四户。楼间距拉大,互不干扰,配有专门的医疗室和食堂,饭菜按营养标准配给。第一批先安置满三十年工龄的人员,按工龄优先入住。”
老马蹲在坡底的路边,手里攥着一沓表格,正在按姓名、工龄、工种分栏排序。林烽从坡顶走下去蹲到他旁边:“住房、医疗、疗养三块都定下来了。生产一线的技工,优先保障住房;高温高噪工种的技工,医疗报销额外放宽;带徒出师的技工,补贴单独列项。这三类人员,在细则中有专门的条款,不纳入统一排队序列。”
何强洗从坡顶走下来,走到林烽旁边蹲下。他手里那根卷好的烟还是没点,烟纸边缘被他捻了几下,有些松散了。旁边不远处,有人正往山坡上扛测量用的标杆,其中一根标杆被放在路边,靠着一棵刚放倒的树干。搬运工在树根边停下来,把另一根标杆从肩上放下来,竖在路边,扶着顶端让旁边的人固定底座。树干表面的旧皮已经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白的内层,切口断面还带着新鲜的木茬,没有被后续的搬运碰掉。何强洗的手指在烟纸卷的表面来回按了按,抬头朝林烽那边侧了一下:“烟纸散了,回头再卷一根。”他手指捏着那根松散的烟卷,没有往回收,也没有递出去,就那样攥着,随手搁在了脚边的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