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在孙团长手里成了精准手术刀,可这把刀的刀锋,是后方弹药厂用钢水、火药和汗水一锤一锤砸出来的。一百门炮一天打三千发,一个月就是九万发。九万发炮弹,堆起来像座小山,运起来像条长龙,管起来像个迷宫。
老马站在沈阳厂的站台上,看着郑队长的火车头喘着粗气缓缓停稳,车上的帆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炮弹。他跳上车厢,用指甲抠开木箱,抽出一发155炮弹,在手里掂了掂。弹体乌黑,引信用油纸包着,底火崭新。他用卡尺量了量弹带的宽度,又用放大镜检查了弹体上的编号。没问题,是营口厂周铁娘那批货。
“老郑,这趟拉了多少?”老马把炮弹塞回箱子,拍拍手上的灰。
郑队长从火车头里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发货单,递过去:“一万两千发。营口厂八千,沈阳厂四千。路上遇到美军的侦察机,停了两个小时,不然昨天就到了。”
老马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在上面签了字:“美军的飞机还在转悠?”
“转。但他们不敢低飞,怕高射机枪。就在高空转,扔几颗照明弹就跑,不碍事。”郑队长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把烟雾吐在冷风里。
炮弹卸下来,堆在站台上,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山。老马蹲在炮弹箱旁边,拿着本子,一箱一箱地数。营口厂八千发,沈阳厂四千发,合计一万两千发。他掏出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库存加一万两千,总库存四万八千。
沈阳厂的仓管员老孙头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报表。“马厂长,前线的消耗太快了。昨天一天就打了两千多发,照这个速度,四万八千发只够打二十天。”
老马皱皱眉,接过报表看了看:“二十天不够。林部长说了,这场仗还得打两个月。得存够两个月的量。你算算,两个月要多少?”
老孙头掏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一天两千五,一个月七万五,两个月十五万发。库存四万八,缺口十万零两千。”
老马把报表塞进兜里,拿起电话,打给营口厂的周铁娘。
电话那头,周铁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老马,我知道你要问炮弹。我已经在加线了,五条线变八条,一天能出四千发。但钢坯不够,鞍钢的火车皮不够用,堆料场的钢坯只够撑三天。”
老马说:“钢坯的事你别管,我找林部长。你只管生产,把炮弹造出来。”
周铁娘说:“行。你让鞍钢的钢坯跟上,我这边炮弹就不停。”
老马挂了电话,又打给林烽。林烽正在看地图,苏婉在旁边做记录。电话铃响,他拿起话筒,听完老马的汇报,眉头皱了起来。
“钢坯的事,我来解决。鞍钢的火车皮不够,就加专列。民用物资的车皮全调过来,老百姓少吃一口饿不死,前线的炮弹断了,仗就打输了。另外,你让营口厂再建两条炮弹生产线,原料我负责,设备我调,人我派。半个月之内,日产量提到六千发。”
老马咬了咬牙:“行。我安排。”
林烽放下电话,对苏婉说:“前线的炮弹消耗大,库存只够打二十天。得扩产。你通知鞍钢的张厂长,钢坯专列加三趟。通知铁道部李部长,民用物资的车皮调给鞍钢用。通知周铁娘,营口厂再建两条炮弹生产线,设备从沈阳调,人从技校招。”
苏婉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笔尖都快戳破纸了:“老林,扩产要钱。钱从哪来?”
林烽说:“钱的事你别管。打仗的事,钱不是问题。”
周铁娘接到命令,甩开膀子干。营口厂的院子里搭起了两个临时大棚,钢架结构,帆布顶,四面透风。工人们在棚子里安装设备、调试机床、培训学员。大连调来的铜带,鞍钢调来的钢坯,太原调来的发射药,一车一车地往厂里拉。
“周主任,钢坯到了。”一个工人跑过来。
周铁娘跑过去一看,一列火车停在厂区边上,车上装的是鞍钢的钢坯。她指挥工人卸车,又指挥工人装炉。钢坯送进加热炉,烧得通红,送进冲压机,一次成型。炮弹弹体像下饺子一样从生产线上滚出来。
“快!再快!”周铁娘催。
苏婉在大连化工厂也没闲着。发射药的产量要翻倍,从一天二十吨提到四十吨。她带着技术员改进烘干工艺,把烘干时间从三小时缩短到两小时,把含水量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三以下。
“苏厂长,发射药的含水量超标了。”一个技术员跑过来。
苏婉走过去,看了一眼检测报告:“百分之零点四,超标了零点一。这批重新烘干。把烘干温度提高十度,时间延长半小时。”
技术员点头,跑回去调整了。
郑队长的运输队跑得更勤了。三天一趟,从沈阳到前线,从前线回沈阳。火车头换成了大功率的,车厢加到了五十节,一趟能拉两万发炮弹。路上遇到美军的飞机,他不躲了,让押车的战士用高射机枪打。打不下来,也把它们赶走。
“老郑,你这趟拉了多少?”老马问。
郑队长从火车头里跳下来,拍拍身上的煤灰:“两万发。营口厂一万二,沈阳厂八千。周铁娘说了,下个月日产量能到六千,到时候一趟拉三万。”
老马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前线的孙团长收到炮弹,心里踏实了。库房里堆满了炮弹箱,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他蹲在炮弹箱旁边,用手摸了摸弹体,对参谋长说:“老张,炮弹够了。美军的士气崩了,咱们的炮弹跟上了。这场仗,快了。”
参谋长说:“团长,美军的侦察机天天在头顶转,他们会不会发现咱们的弹药库?”
孙团长说:“发现也不怕。弹药库是山洞,炸不着。炮弹分散存放,炸了一个,还有别的。”
林烽在指挥部里看着各厂的产量报表,对苏婉说:“炮弹的产量上来了,库存也够了。前线的炮不会断顿了。”
苏婉说:“那美军的下一步会怎么走?”
林烽说:“他们会谈判。打不下去了,就得谈。但谈判桌上,咱们的炮还得继续打。打得越狠,谈得越顺。”
他拿起电话,打给孙团长:“老孙,炮弹管够了。你敞开了打,别心疼。打到美军彻底没脾气。”
孙团长说:“明白。打到他们没脾气。”
窗外,夜色深沉。沈阳厂的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加班。远处,鸭绿江的方向,隐隐约约又有炮声传来。那是孙团长的155炮,在夜间精准打击美军的散点目标。一发一发地打,每一发都落在美军的头顶上。
孙团长靠在炮架上,闭着眼睛。他在心里算着明天的弹道,想着美军的防线还有多厚,想着这场仗还要打多久。
炮弹够了。炮管够了。火药够了。什么都不缺了。美军的士兵怕了,他们的军官也怕了。这场仗,已经赢了。但孙团长的手,还握着拉火绳,等着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