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从云闭着眼,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在他面前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慢慢散开。
“此事。”
他缓缓开口。
“容我再思量几日。”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厅中四人头上。
刘湘刚弯下去的腰僵在半空,抬起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
他直起身子,抚了抚军装下摆:
“师尊的意思是……”
“我说,再想想。”
刘从云睁开眼,目光平静地从四人脸上扫过。
杨森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发僵。他等了片刻,见刘从云没有改口的意思,便站起来道:
“师尊要考虑,那就再考虑一下嘛的,这么大的事,确实不慎重不行。”
邓锡侯也笑眯眯地起身,掸了掸袖子:
“哎呀呀,师尊说得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思量周全了再定夺,这才是成事的道理。”
只有田颂尧直挺挺地跪着,胖脸上满是不甘:
“师尊!您老人家不能见死不救啊!我那三十几个县,如今只剩下十几二十个了,再等几日,第四军怕是要打到三台来了!”
“颂尧。”刘从云看他一眼。
田颂尧一噎,后半截话堵在喉咙里。
“你起来。”
田颂尧嘴唇翕动,到底没敢再说什么,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爬起来。
他站得太急,肥硕的身子晃了晃,邓锡侯伸手虚扶了一把,笑眯眯道:
“田军长莫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师尊既然说了要考虑,那自然是放在心上的。”
田颂尧喘着粗气,没有接话。
“今天就到这里吧!”
刘从云端起了茶杯,示意送客。
刘湘整了整军帽,拱手道:“师尊,那弟子等就先告退。改日再来聆听师尊教诲。”
刘从云微微颔首。
四人鱼贯而出。
刘湘走在最前,脚步沉稳。
杨森紧随其后,背脊挺得笔直,脸色阴沉。
邓锡侯负着手,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田颂尧落在最后,走得跌跌撞撞,出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清风送他们出去。
明月收拾茶盏,轻手轻脚。刘从云仍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茶盏碰到托盘,发出一声细脆的轻响。
“明月。”刘从云忽然开口。
明月停下手:“师尊。”
刘从云睁开眼,望着窗外那几株光秃秃的老桂树,声音很轻:“张师长,如今到哪里了?”
明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弟子前几日问过宜宾那边,说是张师长的船已在回程,估摸着还要十来日才能到。”
“十来日……”刘从云重复着,目光有些悠远。
他没有再说话。
明月也不敢问,捧着茶盘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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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邸门外,四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刘湘的副官迎上来,替他拉开车门。
刘湘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旁,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中西合璧的小楼。
杨森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带风。
“子惠兄。”刘湘叫住他。
杨森停步,没有回头。
“今日师尊虽未应允,但总归没有一口回绝。”刘湘语气平和,“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杨森转过身,冷冷看着他:“刘甫澄,你倒是沉得住气。”
刘湘笑了笑:“沉不住气又能如何?师尊的性子,你我不是头一日领教。”
杨森哼了一声:“只怕有人比你我更着急。”他瞟了一眼后面跟出来的田颂尧。
田颂尧正站在台阶下发呆,听到这话,脸涨得更红:“杨子惠,你少说风凉话!第四军打的是我,又不是你!”
“迟早的事。”杨森淡淡道,“你以为那些红脚杆打到三台就收手了?等把你收拾了,下一个不是我就是邓晋康。你急,我也急。可急有什么用?”
田颂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邓锡侯慢悠悠踱过来,拍了拍田颂尧的肩膀:“哎呀呀,田军长,莫要太焦心。师尊既然说了要考虑,那就还有希望嘛。再说了,你二十九军也不是纸糊的,第四军想吃下你,没那么容易。”
田颂尧苦着脸:“邓军长,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的兵是啥子样儿,我自己才晓得。上半年那一仗,三个团打没了,枪炮丢了上千条,到现在还没补齐。再打一仗,我田冬瓜真的要变田片片了!”
“那就缩一缩嘛。”邓锡侯还是笑眯眯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实在不行,往南边再靠一靠嘛……”
“你说得轻巧!”田颂尧瞪眼,“往南靠?我那些地盘还要不要了?”
邓锡侯也不恼,只是笑:“哎呀呀,我就是随口一说,听不听在你。”
刘湘这时才开口:“颂尧兄,晋康兄说得有理。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第四军虽然势头猛,但他们那边也不太平。据我所知,今年他们扩了那么多兵,粮饷缺口大得很,未必有力量大举进攻。”
田颂尧将信将疑:“当真?”
刘湘点头:“我的人打听来的消息,应当可靠。”
杨森冷笑一声:“刘公,你的人打听消息,倒是一把好手。”
刘湘看他一眼,没接这话茬。
四人在车旁站了片刻,各自上车。
轿车发动,驶入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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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湘的车子驶在最前头。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副官从副驾驶座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军长,您说刘神仙这回……”
“叫师尊。”刘湘睁开眼,语气平淡。
副官连忙改口:“是,师尊他老人家……是真的要考虑,还是托词?”
刘湘没有立刻回答。
车窗外的重庆城在薄雾中时隐时现,青瓦灰墙,层层叠叠。嘉陵江上漂着几艘木船,船夫撑着长篙,慢悠悠地划开水面。
“师尊这个人,”刘湘缓缓道,“一辈子没有失过手。”
副官等着下文。
刘湘却不再说了。
他想起去年,也是在这个季节,他来这里拜见刘从云。刘从云忽然问他对川北战局的看法。他答得谨慎,刘从云只是听着,不置可否。
过了几日,他听说刘从云也召见了张阳,还对张阳的看法十分在意。
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师长,在四川这潭深水里不过才冒头几年,刘从云却对他另眼相看。
刘湘不知张阳当时说了什么。
那之后不久,第四军在川北大胜,田颂尧的二十九军损兵折将,丢了七个县。
“张阳……”刘湘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副官没听清:“军长?”
“没什么。”刘湘重新闭上眼。
车子驶过朝天门,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