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男?
米通的声音抖了一下,浅褐色的瞳孔一下子变成了琥珀色的蛇瞳。
“冷静点,米通叔,你这样会吓到雪男叔的 ”
娜塔莎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也告诉了米通他现在的位置。
“他在关正义叔和勇气叔的那顶帐篷里!
就是之前的黑色留袖被劈碎了,需要一件新的衣服。”
“好,我马上过去。”
根本就没听,米通就像是颗炮弹一样冲出去了
“米通先生!!!”
毕竟是英灵,出于保护召唤者的职责保罗半透明的身影“嗖”地飘起来,就想追上去。
可还没飘出三尺,一只黑蝎子从角落里窜出来,尾钩“啪”地在他脚踝上轻轻蛰了一下。
“啊!你干嘛!!!”
保罗蹦了起来,半透明的身体在空中打了个转,委屈巴巴地看向那只蝎子。
就见蝎子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后回到百里长风手里,本人语气里满是揶揄:
“人家去会老相好,你当什么电灯泡?”
“可是——”
“行了,保罗,快去看看瓦吉姆他们吧,最近你不来,他们怪想你的嘞。”
听见娜塔莎的话,保罗更委屈了,湿漉漉的眼睛在帐子里扫了一圈。
没人替他花生。
“…你们一个个都欺负我!!!”
气急败坏,保罗跺了跺脚,“咻”地穿过帐帘,消失在风雪里,只留下一串委屈的嘟囔。
“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阿努廷缩在角落里,看着保罗消失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铁链被他挣得轻轻响。
琥珀江南也难绷,想想陈敛从棋子解封也会做同样的事,他笑道。
“过分什么,君子以成人之美。”
米通跑得很快。
他穿过营地时,风雪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鞭子。
他怀里抱着一件水粉色的留袖。
那是他之前在罗西夫集市上买的,在雪男消失前邀请他一起做梦便穿的是这身。
正义正站在帐篷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卷绷带,看见米通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在寒霜帝国待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见米通哥这么高兴。
看来父亲大人把雪男哥交给他是对的。
帐篷里很暗。
雪男坐在角落里,蜷缩着,身上还披着那件被撕碎的黑色留袖。
碎布像黑色的蝶翼,散落在他的肩头和膝上,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结痂的伤口。
他的手腕上缠着白松年的金色锁链,但锁链已经松了,显然拉维他们没打算真的把他当囚犯。
谁?!!!
他听见帐帘响动,猛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人,微胖,头发白了…唯一算是明显的特征便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
是…暹罗人?
“出去。”
不安让雪男不想验证眼前来人的身份,他下意识想催动冰雪之力攻击,可米通根本没有躲。
他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件水粉色留袖。
这件衣服?
雪男的手指动了动,他在作为祭品灵被尼古拉召唤到现世时,穿得便和这个男人手里的衣服差不多。
这个暹罗人,品味倒是和自己差不多嘛。
雪男本该攻击的。
这个人没有内力,没有杀气,甚至没有防备。
他只要抬抬手,一根冰棱就能贯穿他。
怎么会下不了手?!!!
雪男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他看着米通,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盛满了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疼。
比左肩的伤口疼一万倍。
“…雪男。”
这个暹罗人果然认识自己?!!!
在雪男震惊的目光中,米通往前迈了一步,把怀里的和服轻轻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一步,转过身。
“你先换衣服,我在外面等。”
然后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雪男盯着那件水粉色的留袖,很久很久。
他摸了摸自己的长发,摸了摸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剃掉的小胡子,然后解下了同样被破坏的里衣,开始穿。
与此同时,一阵爆喝出现在了牢房里。
“你这是亵渎艺术!!!”
莱昂猛地站起来,金发在灯火中气得发抖。
安东尼奥被他吓得惊醒,肋骨翻折的翅膀抖了抖,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莱昂发现自己做的旅者装被改了款的暴怒里。
他指着站在帐篷门口的拉维,手指都在哆嗦:
“看啊,黑色的茉莉暗纹,银丝织的铠甲,朱红鸟居的里衬,你就这么把它撕了?!!!
真是太丑陋了!!!”
拉维站在门口,浅褐色的眼睛垂着,心虚得没敢反驳。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就在莱昂要对自知理亏的拉维进行下一轮语言攻击时,在帐篷外的米通趁着雪男换衣服的时候来了。
“这还能缝好吗?”
莱昂深吸一口气,捡起那堆碎片,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半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能,但要很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米通脸上,语气忽然轻了下去:
“…尽量在我回高卢国之前做完吧。”
米通愣了一下。
他想起克里特见完自己老板哭着跑出去的那一天,莱昂回去高卢国,等待他是换届选举后新会长的绞刑架。
“谢谢您,莱昂。”
“不客气,反正我的艺术已经死了。”
莱昂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真要谢我…就把斯米尔诺夫吞下的汶雅还给我吧。”
帐子里安静了一瞬。
谁都知道那不可能。
汶雅是克里特变为卡托伊舞者后的名字。
被斯米尔诺夫吞下后,克里特变为了贪婪的祭品灵,连身体都变不回汶雅的样子。
看着米通沉默的表情,莱昂只是笑了笑,对他来说,上绞刑架倒是最后的艺术。
“行了,都出去吧。”
下了逐客令,莱昂把碎布拢进怀里,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作台。
“最近别打搅我,给我个安静点的好地方。我要闭关了。”
“好。”
米通答应着,轻轻替他拉上了帐帘,然后离开,返回了雪男的帐篷时。
雪男已经换好了那件水粉色的留袖,样子和梦里和自己告别时一模一样。
真漂亮
米通站在门口,看着那副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因为现在,雪男的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最后没进帐篷,米通转身跑回自己的小木屋,在书架上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薄薄的落语书。
那本落语书,封面上还留着雪男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可以进来吗?”
“嗯。”
得到了雪男的允许,米通他拿着书,又回到帐篷前,深吸一口气,终于走了进去。
想把书递过去,可雪男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那本书,看着封面上那些熟悉的、幼稚的炭笔字,嘴唇动了动。
我写的?
怎么会?
模糊的记忆里想起了他坐在一张轮椅上,有人轻轻推着他走。
“…我不看了,你念吧。”
米通的手指颤了一下,他意识到雪男似乎不记得自己了。
“好。”
米通没有拒绝。
因为他还是雪男。
“在外面念。”
“嗯。”
帐篷外下起了雪,米通翻开第一页,借着帐帘外漏进来的雪光,从头开始读。
他的发音还是不标准,寒霜帝国的口音混着暹罗国的尾调,有些词会读错,有些段落会停顿。
但他读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像很多年前在那个小木屋里一样。
雪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
帐外风雪呼啸,米通的身上积满了雪,那个形状,和雪男模糊的记忆中的一个大象木雕一模一样。
米通就这样读完了一本书。
“进来吧。”
雪男看着身上都是落雪的米通,雪和他的白发融为一体,肩上的开始化,让他的袄子有些湿。
“…谢谢你。”
雪男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颤抖。
“出去吧。”
米通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抱着书站起身,朝帐外走去。
可就在他掀开帐帘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问题。
“你是米通吧?”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炭火上,转瞬即逝。
米通的脚步僵在帐帘边。
“是…”
走出帐篷,米通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发现那只是一场幻觉。
帐帘落下,风雪重新灌了他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