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蹲在甬道封堵墙前面,把耳朵贴在墙面上。
墙是工兵排用水泥和碎石砌的,从地面一直垒到拱顶,严丝合缝。可此刻,他的手贴在墙面上,感觉到了墙后面传来的震动。极轻极碎的震动,一下一下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面不停地磨牙。
他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一些。
墙后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咔哧,咔哧,咔哧。老鼠在啃水泥!不止一只。是很多只。它们的牙齿磨在水泥面上,发出一种又尖又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拿指甲刮黑板,又像是有人在拿锯条锯骨头。那种声音不大,可顺着墙面传过来,顺着耳廓钻进去,顺着脊椎往下爬,爬得人后背发麻。
他把耳朵从墙面上收回来,感觉后脊梁都是凉飕飕的,太瘆人了。
潜意识里,墙后面的啃蚀声如同刻在脑子中,咔哧,咔哧,咔哧……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是在啃食人的神经。
那些从京城来的专家和领导们站在那儿,紧张得没有人说话。科学院的两位老专家脸色发白,年轻的那个把手套摘了又戴上,戴了又摘,好像手套里刺挠得如同长了刺。年长的那个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方副部长靠在石壁上,完全无法评估面前的情况会发展到何种走向。
郑处长的脸最白,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面墙,盯着墙面上那些细密裂纹,好像那些裂纹会在瞬间崩开,里面有恐怖的东西会破墙而出!
什么唯物主义?
早抛到爪哇国了!
陆远明毕竟是新闻记者,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瞧着林墨的行为举止,他已经意识到要有天大事情发生,把把相机抱在怀里,随时准备开始他的新闻现场工作。
陈专员例外,身居高位的他站在人群后面,把手插在兜里,脸上挂着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睥睨大家人人自危的样子。
他强装镇静往前走了两步,朝那面墙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发表演讲一样朝众人训话:“怕什么,不就是老鼠嘛!咱们革命战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们有钢铁般的革命意志和手里的专政武器……”
他的话没有说完,林墨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那一眼像是一把刀,冷冰冰地架在陈专员的脖子上,让他后面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你知道那老鼠有多少吗?”林墨问。
陈专员下意识地摇摇头。
“成千上万只,密密麻麻的,挤在甬道里,从地面一直堆到拱顶!
你见过的老鼠是一两只,躲在墙角里,看见人就跑,可这里的老鼠,是成群结队的!它们不怕人,它们看见人敢蜂拥而上扑上来咬!”
陈专员噎住了。
他张着嘴,可嗓子眼儿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气流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唇动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要说话,可每一次都在话到嘴边的时候卡住了。他发出的声音不是话,是一种含混的、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气管之后挤出来的气音——“呃……呃……”
他没有想到林墨一个小小的副连长敢这么不客气地怼他。
他的脸涨红了,红从颧骨漫到耳根,又从耳根漫到脖子,红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炭。可红到极致之后,又开始褪,褪得很快,快得像是有人在拿一块湿布擦他的脸,擦一下白一分。最后整张脸变成了一种灰白色,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只剩下两片青紫的唇皮搭在一起,微微哆嗦着。
他的嘴还张着,可那张嘴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里面自己跑出来。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一下,差点没站稳,旁边的郑处长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甩开了。
他站在那里,那双平时滴溜溜转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着林墨,嘴唇又动了两下,这次终于挤出了声音——可那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还小,像是怕被墙后面的什么东西听见。
“我是说……革命战士……”
林墨并没有纠结陈专员的反应,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每一个“城巴佬”,像是老师和学生上课。
“你知道那些老鼠有多大吗?比成年猫还大,有的比狗崽子还大。它们的眼睛是红的,不是普通的红,是暗红的,像凝固了的血。它们的牙又黄又长,能啃穿水泥,能啃穿石头!它们在这座山肚子里吃了几十年的腐肉,被鬼子的生化药物侵染变异过,它们已经不是普通的老鼠了!”
林墨话音落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墙后面那些咔哧,咔哧,咔哧的啃蚀声也好像被放大了。
陈专员声音抖着:“那,那怎么办啊?我们躲到哪里?我们也不会开枪、也不会打仗,你们要保护我们的安全!”
这个时候,他再也鼓不起“铁骨铮铮”“钢铁意志”那套了。
人群前面,赵排长、孙排长、二排长这些曾和林墨共过生死的战友笔直地站在那里,大无畏地等着他发布命令。
“命令!”随着林墨的话音出口,每个穿军装的人都笔挺地打了立正。
“所有火焰喷射器和储备油料,全部调到这里,为这堵墙失守做准备!
一排长,你来执行。记住你的终极任务:守住这里,宁可把整条甬道烧塌,也不能让老鼠冲进来!没有命令,不许后退一步!”
赵排长“啪”地一个敬礼:“是!”
立即转身带人开始行动。
“工兵排!”
孙排长挺胸应声:“到!”
“重新加固甬道封堵墙,所有能用上的材无条件供你部调用!
——水泥加厚,并布设炸药,如果墙被啃穿,立即引爆!给一排的火焰喷射器争取时间及减轻压力!”
“是!”孙排长敬礼领命:“工兵排,听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