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轮触地的那一刻,机身轻轻颤了一下,旋翼的转速开始放缓,从震耳的轰鸣逐渐变成低沉的嗡嗡声,又变成缓慢的旋转声。螺旋桨叶片划破空气的声音越来越慢,最后只剩下惯性带动的、一下一下的“呼——呼——”声,像一头巨兽落定之后的喘息。
紧接着,第二架也缓缓平稳降落。两架直升机并排停在跑道上,旋翼卷起的雪雾在火光中渐渐散开,露出完整的机身轮廓。舱门上的军徽在火光照耀下清晰可见,驾驶舱里飞行员的轮廓也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楚。
螺旋桨最后的几圈转完,彻底停了,叶片斜斜地搭在机身上方,纹丝不动。两架飞机安静下来,像两只从远方飞来的、疲惫的、但终于落了地的铁鸟。
刘向东站在火堆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两架停稳的直升机,看着它们旋翼搅起的雪雾在火光中散开,看着它们缓缓下降的轮子下面扬起的白色雪尘被火光染成橘红色。他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使劲咽了一下,可那东西还在。他低下头,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又抬起头来。
战士们已经涌上去了。有人跑到舱门旁边探头往里看,有人围着机尾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机身冰凉的铁皮。舱门从里面被推开,穿着飞行服的年轻飞行员先后跳下来。飞行员摘下飞行帽,甩了甩被压扁的头发,冲迎上来的刘向东敬了个礼,声音被旋翼刚停下来之后的安静衬得格外响亮。
“刘连长?军分区派我们来的。这是物资清单,包括军粮、弹药、药品,请安排验收、卸货!”
刘向东伸出手,分别和他们握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辛苦了!”
舱门打开,战士们涌上去,争相从直升机肚子里往下搬东西。压缩饼干、罐头、棉衣、弹药、药品、手电、电池,一袋袋、一箱箱地搬下来,码在跑道边上。火堆还在烧着,橘红色的光照着那些忙碌的人影。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跑道上正在进行的是一场盛况空前的物资交接。
可除了各哨位值勤、各岗位值班的战士之外,还有一个人没有参与到这场热闹里来。
孙成才自打知道连队和军分区联系上,就开始“身体不舒服”。
懂的人都懂,他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是心理不舒服。
他本来应该高兴的。通讯恢复了,军分区联系上了,他可以通过电讯班向省军区发报,找他的伯乐魏副政委汇报思想和工作。可心急火燎却没找到机会——通讯刚建立,连队和军分区正在利用窗口期加强沟通,他现在直接使用电台和省军区联系极其不合适。另外,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魏副政委、魏公子说。
他想起自己那些办砸了的事。两个战士在诡林里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刘小北和通讯员小刘受了重伤,两个人现在连枪都端不稳。
更别说在甬道里差点没被老鼠下尿的事了。
刘向东才是这个连队的第一主官,一件件一桩桩事情下来,将来回去,他不知道他会怎样“编排”自己。
还有林墨。魏公子派自己下来就是为了给林墨使绊子,可一路下来,那个知青猎户不但没有倒下,在连队中的威望甚至要超过了连长刘向东。
就算自己上面有魏副政委罩着,可如果连长、副连长、各排排长都说自己不行,自己的处境也悬。
他越想越怕,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秋衣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趁着现在刚和军分区联系上,上边还不知道这边的具体情况,得抓紧和魏副政委汇报一下,别到最后再抓瞎。
这个时候,除了各处哨兵,也只有电讯班还有值班的。他草拟了一张电文,悄没声地走进老仓库改成的电讯室。是小周在值班。孙成才摆出副营长的架子:“小周,这是我给省军区的电报,现在就发!回电来了之后,你立刻把回电交给我!”
小周还要犹豫,孙成才威胁道:“小周,你别忘了,咱们刚来这里时你已经不止帮我发过一次了?一次是发,两次是发,三次也是发……”
小周再一次被拿捏,随着按键嘀嘀嗒嗒地响起,一道电波跨越山河雪原飞向冰城。
刘向东没有注意到孙成才的动向。他正忙着跟从直升机上下来的几个人说话——除了飞行员之外,军分区还派了一个作战参谋和两个警卫人员。作战参谋姓周,三十来岁,脸被寒风吹得皴裂,可眼睛很亮。
双方握手、认识了一下,刘向东把他请到了指挥楼,周参谋也不磨叽,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一张木台子上。
“刘连长,司令员让我详细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你先说说,从你们出发到现在,一共经历了什么?人员、装备、给养、敌情、地形——越详细越好。”
就着马灯的光,把这两个月来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进入林海雪原开始,到发现坠机点、反推机场、找到地下指挥所、发现甬道和鼠群,再到林墨带人前往第七观测点勘察冶炼厂。
在讲到林墨未雨绸缪,提前储粮、储柴、加固防护的时候,周参谋更是听得极为认真!
他在心里评估:如果不是这个“半路当兵”的副连长,这支连队的情况的伤亡可能就没有现在这么乐观!
最后,刘向东讲到林墨带走小半个连队从通道出发,已经多日没有消息。
周参谋沉默了几秒,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抬起头来看着刘向东:“刘连长,司令员对于林墨同志那边的情况极为重视。他们走了几天了?”
“到今天,第五天了。”
“五天。”周参谋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也就是说这五天里,你对林墨同志那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对!”
“这样,刘连长,”周参谋把铅笔收起来,站起身,“司令员有交代,如果林墨同志那边情况不明,让我带人过去看看。你给我一个班,我亲自去一趟。”
刘向东不敢拍板了。
林墨带了两个加强排过去,至今音讯全无,周参谋可是军分区派来的,万一再有闪失……
可周参谋态度坚决。
刘向东对通讯员:“叫二排长来!”
可二排长还没来,在通往第七观测点的那条甬道值守的哨后先跑来了:“报告,林副连长派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