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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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8章 秦墨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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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后没有路,只有剑鸣。

风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像几千把无柄的剑在黑暗里飞。

秦墨走了十几步,便知道这地方不是囚笼。

是剑冢。

他踩下去的地面,不是石头,是剑锈。

一脚下去,能溅起一层极细的红灰。

风一吹,那灰像活了,往人鼻子里钻。

秦墨没挡。

他张开嘴,让那灰进去。

灰里有铁腥,有旧怨,还有几缕极淡极淡的旧话。

像有人在他牙关里说:“你终于进来了。”

秦墨没有应。

他继续走。

那些剑鸣越来越响,像在争论什么。

有的像在求他,有的像在骂他。

他听得出来,这地方每一柄剑,都曾经差一点成了海心剑。

只是它们都死了。

死在这里,成了剑坯。

越走越深,脚下开始有光。

那光是暗红色的,从一条极长的地缝里漏上来,像地底埋着一条没死透的火龙。

秦墨在地缝边站定。

他看到下面有剑。

一柄,两柄,几十柄,插在黑石中,围成一圈。

圈中央插着一柄没有剑柄的剑。

剑身极宽,像半扇门板。

它的剑脊上有字,不用光,秦墨就看见了。

那字是“海心”。

秦墨低声道:“就是你了。”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那声音又老又轻,像从剑锈里渗出来的:“海心剑,不是一柄剑。

是一个坑。”

秦墨没回头。

他说:“我知道。

谁站进去,谁就是剑。”

那声音笑了一下,像旧风箱被踩了一脚:“你知道,还来。”

秦墨说:“因为我不进去,会死在外面。”

那声音说:“你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秦墨说:“我早没想出来。”

他纵身跳下。

风从下面倒灌上来,像一只巨手,把他整个人往上托了托,又一下松开。

他像块生铁落进炉口,砸在剑阵中。

黑石裂开,剑鸣齐响,像整座剑冢都醒了。

秦墨爬起来,那柄海心剑就在面前。

它开始放光。

那光不是给人看的,是往人里钻的。

秦墨浑身像被几百根细针刺入,从他的指甲缝、旧伤口、断掉的经脉里往里烧。

他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是身体里有什么在逼他跪。

他抬头,看见剑背上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也在看他,眼里没有怕,也没有求。

只是冷,冷得像早在这里等了他很多年。

秦墨笑了。

他慢慢把右手伸过去,握住那柄剑。

剑身没有温度,反而像块冰。

可那冰里,有极慢极重的心跳。

像地心在跳,又像娘胎里才有过的声音。

秦墨闭上眼。

万魂幡在他身后自行展开,魂、骨、狱三字同时轰响。

那些从地上涌来的剑鸣一下全静了。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远,极轻,像小时候在剑宗后山,师傅坐在月光下唤他。

他叫的是:“墨生。”

秦墨没答。

他用力一握。

那柄剑,碎了。

不是断,是碎成千万片,像红色的星,全往他掌心里钻。

整座剑冢轰然震动。

地缝、黑石、数百柄旧剑,全在往下塌。

秦墨站在那,像被剑雨吞没。

可他没有倒下。

他的眼越来越黑,像剑水灌进了眼珠。

那些碎片在他身上割出无数小口,又自己停住,像在认主。

秦墨低头,看着自己伤口里流出的血。

血不是红的了,是黑红,混着极细的铁砂。

他低声道:“以后,海心就是我。”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万魂幡还悬在他头顶,像一面半旧的旗帜,在无风的地下轻轻招展。

它的影子盖下来,像要把秦墨整个人裹进幡里。

秦墨没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已经和这面幡、这柄剑、这座深渊缝在了一起。

他往前走。

地缝尽头,还有路。

那路上,已经有人在等他。

不是月神殿的人,也不是魔修。

是他自己。

另一个秦墨。

那人站在下坡的风里,身上穿得比他干净,脸上没伤。

他说:“你终于把名字还我了。”

秦墨停住。

那人的脸,真的和他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静。

静得像一潭没人搅过的黑水。

秦墨慢慢笑了。

他说:“墨生,你笑一个我看看。”

那人不笑。

秦墨说:“你连笑都学不会,也配叫这名字。”

他一剑劈出。

那人同样拔剑。

两柄渡劫剑撞在一起,火星像红雨,洒满整条地缝。

这一次,秦墨没有留力。

他一剑接一剑,像要把自己活活撕开。

那人且战且退,神态从容,像早知道秦墨会这么疯。

他边退边说:“你生气,是因为我说中了?

你早就知道,从你被丢在洗剑海那天起,就不是人。”

秦墨不答,只攻。

第三十七剑,他将那人逼到石壁前。

那人忽然不再动。

秦墨的剑停在他眉心前三寸。

那人轻轻说:“怎么不刺了?”

秦墨看着他。

那人笑了。

笑得和秦墨平时在镜子里一样。

他说:“你怕刺下去,死的是你。”

秦墨手腕一抖,剑刺进去了。

那人的脸像水波一样荡开,散成无数黑气。

黑气里,有个极小的孩子蹲在地上。

秦墨低头看那孩子。

孩子抬脸,是幼年的自己。

他说:“哥,带我走吧。”

秦墨没说话。

他蹲下来,伸手去碰那孩子的脸。

孩子一下碎了。

像灰。

秦墨把手收回,掌心留着一粒极小的铜鞋。

原来,第九十九只鞋,在这里。

他攥紧了那粒铜鞋,站起来。

风又起了。

他往出口走,步履坚定。

那剑,那幡,那影,都跟在他身后。

像一支沉默的送葬队。

只有秦墨知道,送的是谁。

他再也没有回头。

秦墨从地缝中走出时,外面正下着会咬人的雨。

那雨细如牛毛,落在衣上先结一层白霜,再往皮里钻。

白灵儿见秦墨出来,先是一怔,随即把针从门缝里一根根拔下,揣回袖中,小跑着迎过去,像早忘了自己手背上还流着血。

秦墨浑身是灰,衣袍上黏着一层暗红色的锈,像刚从剑炉里爬出来的活器。

白灵儿张了张嘴,到底没问他下面有什么。

她只把一包温过的鬼腹香塞进他掌心,说:“你走前面。

这雨不干净,我闻着有月腥。”

秦墨没说话,把香收进怀中。

他抬头望天。

石坪上空那轮弯月已裂成两半,像被谁从中间剪了一刀。

月无影倒在百步之外,身下血已渗进石缝,像一朵极暗的夜花。

秦墨只看了一眼,便继续朝外走。

他走得极稳,仿佛方才在剑冢里碎掉的那柄海心剑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变了。

不是伤多重、气多冷,是眼神。

他的眼黑得像被剑焰舔过,看谁都不像在看活人。

正因如此,某些人更想凑上来。

因为这样的秦墨,最像一块能被利用的刀。

第一个凑上来的,是霜蝶宗的晏莺。

晏莺的境界在合体中期。

她身形纤薄,像用冰蚕丝拉出来的,皮肤白得能看见额角淡青血管。

她生得美,却不是张扬的美。

杏眼微垂,嘴角天生向上,像在笑,又像在忍泪。

她穿一套极淡的月白衣裙,袖口和领口都绣着细雪纹,乍看像大宗门出来历练的乖巧女修。

腰间别着一柄“霜蝶短刃”,刀刃薄如蝉翼,刀柄缠着银丝。

她最出名的手段不是刀,是“怯”。

她在杀一个男修前,会先往后退半步,红着眼说“我怕”,再在对方心软的刹那把刀刃送进他丹田。

这一招从来没有失手。

霜蝶宗里有句很出名的话:“晏莺拔刀,不是她没退路,是她知道你吃她这套。”

晏莺是霜蝶宗最会卖弱的女修。

此刻她从那片咬人的雨里走出来,裙摆湿透,发丝贴颊,像朵被雨打落的花。

她走到秦墨面前,微微抬头,眼眶已红了。

她没说话,先鞠了一躬。

再抬头时,泪珠子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声音极轻极怯:“秦公子,求你带我一段。

后面有人追我。

他们要把我卖给血草坊。”

秦墨没停。

他甚至没看她。

晏莺又追了两步,伸出三根手指,捏住秦墨的袖角,像抓救命稻草:“我真的怕。

你听,他们快到了。”

秦墨这才停下。

他慢慢回头,看她。

晏莺睫毛一颤,泪落下两颗,正好砸在秦墨手背。

那泪竟是温的。

秦墨道:“我手上有锈。”

晏莺连忙用自己袖子去擦,像只受了惊的雀。

秦墨由她擦。

等她擦到第三下时,他忽然说:“你的袖子里缝着霜蝶翅。

蝶翅粉一沾人,会自己往经脉里钻。

你刚才哭之前,先把粉抖在我手背上了。”

晏莺擦他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一瞬,她的怯没了。

眉眼像换了个人。

她抬眸,泪还挂在脸上,人却笑得又轻又软:“原来你连这个也懂。”

她退后一步,袖中霜蝶短刃已经滑入掌心。

秦墨没动。

晏莺说:“我本想把你带回去。

你这样的剑修,宗主最爱了。

他最喜欢看你这种硬骨头的人跪下来。

你是自己跪,还是我帮你?”

她声音仍像在撒娇,刀却已经出手。

那刀极快,比雨丝还密。

秦墨没拔剑。

他伸手,两指夹住她的刀尖。

逆莲毒晶顺指而发,刀身咔咔结霜。

晏莺脸色急变,想要抽刀,却抽不动。

秦墨看她,说:“你这套,对别人有用。

对我,像猫叫。”

他屈指一弹,刀断三截。

断刃倒飞,晏莺侧脸避过,仍被其中一截划破耳垂。

她捂耳后退,面上满是惊色。

秦墨抬脚便走。

晏莺没有追。

她忽然轻笑,笑得又低又媚:“秦墨,你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

一点都不知道疼女人。”

秦墨说:“我杀女人时最疼。”

他头也不回。

那雨,落得更密了。

第二个凑上来的,是万花谷的季晚棠。

合体中期。

她比晏莺高挑,长发未束,披在身后,发梢用金线绑着几颗小铃铛。

她皮肤不白,偏蜜色,整个人像被晒熟的花。

衣着极省,裙摆高开,腰窝半露。

她是万花谷最会来的。

她不装弱,只笑。

笑得明艳,像你只要跟她走,就能把这座地狱过成洞房花烛。

她的武器是一把“万花尺”,尺上有九朵铜花,每朵花里都藏着一根“情针”。

中针者不会立刻死,而会全身酥软,如醉如痴,季晚棠管这叫“先甜后死”。

她走到秦墨面前,先伸了个懒腰,像在自己房里一样自在。

她说:“你比我想的瘦。”

秦墨说:“你比我想的骚。”

季晚棠笑出声,声音像蜜里掺了银铃。

她说:“那你要不要试试?

我比霜蝶宗的妹妹会疼人。”

秦墨道:“你比她会找死。”

季晚棠歪头,手指绕着一缕头发,也不恼,说:“我找的可不是死。

我找你。”

她说着,万花尺已经横在秦墨腰侧。

秦墨不躲,反手把尺子连同她的手一起按在石壁上,震得铃铛乱响。

季晚棠也不挣,只把脸凑近,说:“你再近点,我就能把针扎进你脖子。”

秦墨低头看她,眼神黑得像两窟鬼火。

他说:“你试试。”

季晚棠笑声停住。

她看见他眼底那点东西了。

那不是冲动,是杀意。

极冷,极静,像已经把她从头到脚称了一遍。

她慢慢收了尺子,往后退了一步,像终于认真起来:“秦墨,有人出三倍价买你的脑袋。

不是月神殿。

是你师傅的旧人。”

秦墨看着她。

她道:“那人托我给你带句话——剑宗后山下了三天雨,你埋的人,被人翻出来了。”

秦墨眼睫动了一下。

季晚棠像抓住了什么,笑得极轻:“看来你是真不知道。

你师傅的衣冠冢,被挖了。”

秦墨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把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季晚棠知道话已递到,不再多留。

她走时还回头补了一句:“那人还说,你师傅的脑骨里有一粒玉珠子,是他的命。

你不去拿,他就拿。”

秦墨仍没动。

雨打在那些金线小铃上,声音又细又碎。

像旧日某个雨天,剑宗山门外,有人轻声叫他:“墨生。”

季晚棠已经看不见了。

可她留的东西还在。

那几句话,比霜蝶宗的粉还毒,往秦墨经脉里钻。

他慢慢抬头,望着裂成两半的弯月。

他道:“要拿,就来。”

然后他转身朝更深处走。

这一次,他走得比刚才更快。

身后,白灵儿等人急急跟着。

苏观音走在他身后,低声道:“你信她?”

秦墨说:“信一半。”

苏观音问:“哪一半。”

秦墨说:“后山下雨,我埋的人,翻出来的那半。”

他语气平静极了,像在说一件已经烂在泥里的事。

可那平静下面,有东西在烧。

像剑冢里没灭尽的炉火。

又像他死去多年的脾气,一下全回来了。

血月裂开后,那道缝里偶尔有东西掉下来。

不是石,也不是火,是极细极长的白丝。

丝落地便化,像一截截没头没尾的月光。

谁踩上去,那丝就往鞋缝里钻。

白灵儿说,这是“月蜕”。

是月神殿那些死在深渊里的月卫,死后脱在风里的旧筋。

柳眠姬冷笑:“那这些东西倒和他们的主子一样,死了都不肯安生。”

秦墨没接话。

月蜕越来越多,风里像有人抖开一匹极长的白布。

走着走着,地面开始变了。

石坪成了肉灰色,踩上去软。

像踩在什么人刚被剥下来的皮上。

尸老低头一闻,说:“是人皮砖。

拿大乘修士的皮炼过,再铺上灰。”

秦墨说:“这里以前有座宫观。”

苏观音道:“不是宫观,是‘拜月台’。

月神殿用来筛人用。

每三十年,他们从外面捉一批小孩,在台上放十二个时辰。

不哭不闹的,收进月神殿。

吓到失禁的,就埋在这下面。”

白灵儿罕见地没出声。

她蹲下,把耳朵贴在地上。

几息后,她抬头看秦墨:“下面还有人。”

秦墨没动。

他当然知道下面有人。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千。

这地方是筛人台,也是养月魔的温床。

人死之后,魂和皮会分开。

皮做砖,魂被锁在砖下,供月神殿炼“月傀”。

他抽出渡劫剑,往地上一插。

剑鸣极轻,像在唤。

那些月蜕丝抖得更厉害了。

地面下响起“吱吱”声,像几千只没牙的嘴在啃。

秦墨说:“他们不睡,是在等你。”

他说的是苏观音。

苏观音脸色发白。

她的影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爬,像要从她脚下逃走。

她道:“贫尼当年封魔,就在这拜月台下。”

秦墨说:“你封的是月傀。

现在它们认得你了。”

苏观音没再说话。

她开始念经。

经文极低,像给整片地皮做一场极不情愿的法事。

可地下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有一只手,已经从地缝里伸了出来。

那手白极了,像泡胀的藕。

指甲极长,黑的。

秦墨走过去,照着那手就是一脚。

手折了。

可缝里又伸出两只、三只,更多只。

无数只手从地下拱出来,像要把他们都拖下去。

白灵儿没怕,反而掏出一把粉,往地上一撒。

那粉是金色,遇风便燃。

地下传来凄厉的怪叫。

秦墨也动了。

他放开万魂幡,幡中魂丝如暴雨刺下,把那些从地底钻出的月傀一具具钉住。

那些月傀没脸,身子像折过太多次,走路像脱了线的纸人。

秦墨一剑一具,像在劈一堆长满白毛的柴。

他动作不快,却准。

每一剑都砍在月光照不到的那一面。

因为他知道,月傀有影。

影在,就不死。

苏观音还在念经。

她的影子和她的人已经分开了。

影子站在十步外,像另一个她,在朝她招手。

秦墨从一具刚倒下的月傀身上踏过去,走到苏观音面前,伸手按在她肩头。

他说:“你的影子想逃。”

苏观音点头。

秦墨说:“那就让它逃。

你逃,我才好知道它要带我去哪。”

苏观音苦笑:“它要带你去月神殿的祖地。”

秦墨道:“正好。”

他一挥剑,把苏观音的影子钉在原地。

那影子发出尖啸,像被踩住的蛇。

秦墨踩着那道影子,逼它往前。

他知道,祖地才是这整座深渊最黑的地方。

那里有月神殿最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也有他师傅当年和月神殿签下的东西。

雨已经停了。

风里有香味。

那是拜月台下面长出来的“尸兰”。

是一种拿人脑浆浇大的花。

它专在快要死人的时候开。

秦墨闻到那香,反而笑了。

他对着前面越来越浓的夜色说:“这不就来了。”

他背后,万魂幡的狱字缓缓亮起,像一只终于睁开的鬼眼。

所有人,包括秦墨,都在那香里,闻见了一股极淡的、属于旧日剑宗后山的土味。

那味道,他师傅坟前的土也有。

秦墨笑得更深。

他低声说:“你终于肯出来了。”

夜色里,有人轻轻拍了拍手。

一下。

两下。

像在夸他终于走到这里。

秦墨抬眼,那香气的最深处,走出一个穿着旧道袍的人。

那人的脸,像被很多年雨水洗过。

旧得发灰。

他朝秦墨一笑,说:“墨生,我等你半辈子了。”

秦墨没叫师傅。

他只说:“我埋的人,是不是你挖的。”

那人点头,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小事。

秦墨的眼神一下冷了。

他知道,这一面,早晚要来。

只是没想到,那人,还真的能走出坟。

他一步一步,朝他师傅走去。

身后的影子,却已经不跟他了。

那旧道袍的人站在尸兰香里,像从一场旧雨里走出来。

衣角是潮的,鞋底沾着黑泥。

他的脸和秦墨记忆里几乎一样,只是额角多了一道疤,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裂过。

他朝秦墨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那手里放着一颗玉白珠子。

珠子极透,里面像有云在动。

秦墨看着那颗珠子,没动。

他说:“你翻我师傅的坟,就为了拿这个。”

那人道:“这本就是我的东西。”

秦墨说:“那你更该一直睡在下面。”

那人笑了。

笑得极淡,像山风从旧袍子里漏出来。

他说:“剑宗没了,洗剑海也没了。

你以为埋我的人,是我自己?”

秦墨没说话。

他手按在剑上,像要把自己按住。

那人又近前一步。

他走动时没有声,连地上的月蜕丝都不动。

他像一页从经卷里飘出来的旧画,走到秦墨面前,低声道:“你应该问,我为什么要现在出来。”

秦墨道:“因为海心剑碎了。”

那人点头:“那剑是我当年和月神殿一起封的。

你把它弄碎,就是把我放了出来。”

秦墨说:“所以你该谢我。”

那人摇了摇头,说:“我是来给你送名字的。”

秦墨眼瞳一缩。

他忽然出剑。

剑极快。

可那人不躲。

渡劫剑穿透他胸口,像穿过一片薄雾。

那人散成无数灰白色的蛾,绕了秦墨一圈,又在他身后重聚。

他说:“你看,我早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秦墨回头。

那人站在月傀残骸之间,脸色像剥落的墙皮。

他抬手,把珠子递向秦墨:“拿着。

这里面,是你没出生前就欠我的。”

秦墨没接。

他说:“我欠你什么。”

那人道:“一条命。”

他说得极轻,像把一根针别进秦墨心口。

然后他慢慢化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最后一点颜色。

只剩那颗珠子,悬浮在空,缓缓落在秦墨脚前。

秦墨看着那珠子。

他听不见风了。

他只听见自己小时候在剑宗后山练剑时,师傅在身后说:“墨生,你入宗那天,本该死了。”

是这珠子。

它把他的命,多续了一段。

而此刻,它滚到他脚边,像要他把什么还回来。

他慢慢弯腰,把它捡起来。

很轻。

像从土里拿起了一粒旧牙。

他谁也没看,只低声说:“那我的命,现在还你一半。”

他推开珠子,往夜色更深处走。

身后没人敢跟。

连白灵儿都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秦墨的后背上,慢慢显出一个字。

不是魂。

也不是狱。

是个“债”字。

他背上有三张镇魂剑符,那字就印在符与符之间。

鲜红如新刺。

而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越走越远。

像要走进那人的来处。

像要去看看,自己那半条命,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风里,他丢下一句:“我很快回来。

你们别死。”

白灵儿像才醒过来,大喊:“秦墨!”

他没回头。

也没有停下。

夜色吞了他。

像吞一柄刚开过锋的旧刀。

秦墨走进那片夜色后,头顶裂开的血月忽然不亮了。

天地像被一只极软的手捂住了口鼻,静得人心里发凉。

石坪上只剩白灵儿几个。

白灵儿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

她没哭,也没闹,只从袖中又取出七根针,一根根摆在脚前,摆成一圈。

然后她坐下,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柳眠姬扶着肚子,慢悠悠坐到离她不远的地方,轻声道:“你等他,我不拦。

可这地方,过不了多久就会长东西出来。”

白灵儿说:“我喂过它的,它不咬我。”

柳眠姬问:“你喂过什么。”

白灵儿抬头,眼睛清亮得吓人:“我喂过它我的影子。”

柳眠姬一怔,不再说话。

苏观音还在原处,她的影子被秦墨钉过,现在匍匐在地,像团烂泥。

尸老蹲在影尸旁,用铜钉挑开一具月傀的后颈,正在取它那截月筋。

他忙得很认真,像这满地尸骸不是刚被砍出来的,是刚从泥里挖出来的药。

他一边剥一边说:“这月筋能炼‘抽思线’,中了线的人,会把自己最怕的东西说成是自愿的。”

柳眠姬瞥他一眼:“你倒会找。”

尸老也不抬头:“他走了,总得有人干活。”

秦墨那边,夜色越来越实。

像走在一大团半干的墨里。

他没点火。

可路在发光。

路两边每隔一段,就立着一根半人高的铜柱,柱顶插着一根人指,指尖燃着蓝绿色的焰。

他认得这灯。

是“鬼指灯”。

灯油用的不是脂,是活人临死前最后一口气。

这地方敢点鬼指灯的,只有那些不把命当命的宗门。

他继续走。

前面出现了一座小院。

灰墙,青瓦,门半掩。

门口一株死槐。

秦墨记得这院子。

不是他见过,是梦见过。

很多次。

他推门进去。

院里扫得很干净。

北屋里点着灯。

秦墨走到门前,门自己开了。

屋里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正在缝衣裳。

针脚极细,像在缝一件很小很小的衣裳。

秦墨没出声。

那女人说:“进来。

别让寒气跟进门。”

秦墨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手指尖在颤。

不是怕。

是身体里的那半个墨生在动。

他知道这女人是谁。

她缓缓转过头。

没有脸。

不是被剥了脸,是本来就一片光洁,像一张没画完的皮。

她说:“墨生,娘给你做的最后一件衣,还差一只袖子。”

秦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听见自己说:“我早不穿那些了。”

女人低头,继续缝:“你穿不穿,娘都要做完。”

她手里的针穿来穿去,每一下都像在缝风。

秦墨走近几步。

屋里没有香,也没有腐味。

只有浆洗过的旧布气息。

他问:“我师傅呢。”

女人道:“他来过。

替我带了一句话。”

秦墨问:“什么话。”

女人说:“叫你别再往前。”

秦墨说:“我偏要。”

女人像早料到,轻声道:“你要去,把袖子缝上再去。”

她朝他伸手。

秦墨犹豫了很久,把左手伸过去。

女人没接。

她只是把最后一针穿过布角,又慢慢咬断线。

那件小衣裳,竟自己飘起来,朝秦墨怀里落。

秦墨接住。

衣裳没有重量。

他低头看,那料子上全是倒着的剑纹,像把整个剑宗都缝进去了。

女人说:“你师傅,把剑宗缝进这件衣里了。”

秦墨问:“他人呢。”

女人没有回答。

她的脸,像被屋里那盏灯慢慢舔掉,一点点暗下去。

秦墨上前一步,去抓她手腕。

手指却穿过一团风。

那女人已经没了。

只剩那盏灯,还亮着。

秦墨在屋里站了很久。

他把那件小衣裳塞进怀里,对空无一人的屋子说:“我走了。”

他走出院门,死槐无风自动。

像在送他。

又像在替他数步子。

秦墨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地方不真,可这衣裳是真的。

那针脚,和他记忆里娘亲的手一模一样。

他沿着鬼指灯一直走,走到路的尽头。

那里立着一块无字碑。

碑下坐着一个穿白麻衣的人。

他没有脸。

不是生来没有,是被他自己用针线缝住了。

秦墨在他面前站定。

那人缓缓抬头,脸上的针脚裂开一点,说:“你娘,我缝的。”

秦墨的剑出鞘。

没有怒喝,没有喊叫。

他像一阵黑风,撞向那人。

那人不动,只慢慢举起一把极细极长的骨针。

针尖泛着冷光。

两器相撞,发出像哭一样的响。

整条路,都像被这一下撕开。

秦墨与那人缠斗,没有招式,只有杀。

那人一边打一边说:“你不谢我?

是我让你娘在下面还能缝衣。”

秦墨不答。

他的眼已经红透,像两粒烧到最冷的火星。

剑光像要把这场旧梦整个劈穿。

那人却越打越笑,笑得针脚一处处绷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肉。

秦墨一剑刺入他肩头,那人反过来将骨针刺进秦墨小臂。

秦墨不退。

他伸手握住那针,硬生生将它从自己肉里抽出来,反手扎进那人胸口。

那人这才不笑了。

他低头看自己胸前的针,说:“你和你娘一样。

手巧。”

秦墨没说话。

他拔出剑,又补了一剑。

这一剑之后,那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塌下去。

秦墨跪在地上。

血和黑泥混在一起。

他没有去管。

他抬头看那无字碑。

碑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字。

墨生。

他低声道:“这个名字,死了。”

他站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怀里那件小衣裳拿出来,放到碑前。

然后一脚踩碎那盏鬼指灯。

四周一下黑了。

黑得像从来没有光。

秦墨站在这片极黑里,像一柄从旧鞘里抽出来、再也插不回去的剑。

他慢慢往前走,一步,两步。

嘴里像在念什么。

像在念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又像在骂天。

风又起了。

这一夜,还长。

秦墨刚从黑暗中走出,就被一道极细的银光擦过颈边。

那光比雨丝还细,像从某个极远的地方射来,带着一股陈年旧雪的味道。

秦墨没躲。

银光在他颈上划开一道极浅的口,血珠子刚冒出来,就自己凝住,像被什么极冷的东西冻住了。

他慢慢偏过头,看向光来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穿月白长裙的少女,合体后期,脸白如霜,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火的灯笼。

她叫月疏寒。

她没有说话,只把灯笼往前一递。

那灯笼的灯罩是薄冰做的,里面没有烛,只有一只极细的银蛾在飞。

她对着秦墨轻轻一吹。

银蛾扑了出来,在半空炸成万点银粉。

粉如细雪,贴着地面朝秦墨卷去。

秦墨不退,将万魂幡往地上一插。

幡面三字像被风撕开,黑气贴着地面反扑。

银粉与黑气撞在一起,像两把无柄的刀磨着彼此的肉。

月疏寒轻轻“咦”了一声,像没料到他还有力气。

她脚下一转,整个人像一缕月光,贴着地面朝秦墨游来。

所过之处,黑气结霜。

她的武器是从袖中滑出的两片薄刀,刀如蝉翼,叫“月蝉刃”。

她不是用刀砍,而是把刀当成月光的折角,借光线杀你。

你看见刀时,刀已不在那里。

秦墨被她在肋下切了一道。

那一刀极快,快得连伤口的痛都像过了两息才追上来。

秦墨低下头,伤口不大,却像被一根极冷的舌头舔过。

月疏寒站在他左侧,轻轻说:“你比我想的慢。”

秦墨不答。

他忽然把剑横在颈后。

月疏寒的刀正从他后脑处削过,被渡劫剑硬生生格开。

剑与刀撞出的不是响,是一道极细极尖的吟。

像两片薄冰在喉咙里互相刮。

秦墨借力转身,膝盖已经撞向她小腹。

月疏寒没躲开。

她像只被击中的纸鸢,飞退数步,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银白色的血。

秦墨走上去。

她抬头,眼睛却出奇地亮,像月下的死潭。

她说:“你再近一步,这盏灯就会吃你。”

秦墨没看灯。

他看她的手腕。

她的两只手都藏着线,线上已经勒进她自己的肉。

她在用血喂灯。

秦墨问:“灯里有谁。”

月疏寒不答。

秦墨说:“是你自己。”

他抬剑,不是砍人,是砍灯。

剑光落下,薄冰灯罩碎成一地银尘。

那只银蛾没有再出来。

月疏寒像被抽走了什么,整个人软倒在地,指尖还在抖。

秦墨没杀她。

他弯下腰,抓起她一只手,把她腕上的线一根根挑断。

每断一根,她就抽一下,像被人剥了鳞。

秦墨说:“靠喂自己才能用的武技,下次别乱用。”

他松开她,继续走。

可刚走出七步,他就停住了。

地面在颤。

不是地震,是有人在用极重的步子逼近。

那是一个极高极壮的男人,光头,皮肤发青,浑身肌肉像树根般鼓起。

他叫铁浮尘。

他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深坑。

他左肩扛着一口黑铁棺,棺材比他人都大。

他像从地狱里扛着一座屋出来。

铁浮尘看见秦墨,也不说话,只把肩上的铁棺往地上一摔。

棺盖落地,砸起满天石粉。

那棺材不是空的。

里面躺着个干瘦的老头,浑身纹满蝌蚪般的红字。

那老头睁开眼,像两粒烧红的炭。

他对秦墨说:“你身上,有老朽要的‘债’字。”

秦墨没理他。

铁浮尘已经冲来。

他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把气场压得极低。

他的拳不是灵力,是实打实的肉身。

一拳下来,秦墨侧身,地面被砸出个三尺深的坑。

碎石打在他脸上,划出好几道血口。

铁浮尘第二拳紧跟着到,秦墨不闪,竟迎面而上,用剑柄捣他心口。

剑柄没入皮肉一寸,却像撞在铁上。

铁浮尘嘿嘿一笑,抓住秦墨的剑,往怀里一带。

秦墨整个人被他扯过去,左肩被他一掌拍中。

那一掌极重,像半片山砸下来。

秦墨半边身子几乎失去知觉,却硬是没倒。

他左脚踩在铁浮尘膝上,借力翻到他背后,把万魂幡往他后脑一戳。

幡尖没进皮肉,黑气像蛇一样钻进去。

铁浮尘痛吼,回肘打来。

秦墨被他打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才停。

他慢慢爬起来,满脸是血。

他笑了一下。

那笑极冷,像从棺材底翻出来。

他说:“你就这点力气?”

铁浮尘大吼,再次扑来。

秦墨不再硬碰。

他贴着地面游走,像条受了伤的黑龙。

剑光和魂丝交替,从各个角度撕咬铁浮尘。

铁浮尘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那些伤口不流血,流的是一种青黑色的浆。

秦墨知道,他不是人。

是尸宗用“万尸活炼”造出来的半人半尸。

他边打边说:“你扛的这口棺材,是给你自己准备的吧。”

铁浮尘不答。

秦墨忽然停住。

他一停,铁浮尘也停。

地上那口黑铁棺忽然自己翻动,里面那干瘦老头慢慢坐起来,干笑:“是我给他的。”

秦墨看着他,说:“你起来,我就把你们两个都葬了。”

老头也不生气,只拍了拍棺沿。

那棺中忽然涌出无数黑水。

水里有东西,像鱼,又像人,全都只有半截身子。

它们朝秦墨扑来。

秦墨没躲。

他等的就是这口棺。

他解下腰间一枚黑色小袋,那是从黑市那个无脸人身上顺来的。

他将袋子往上一抛,口中低念:“命债命偿。”

黑袋炸开,里面飞出的不是灰,是无数张极小的嘴。

那些嘴朝黑水扑去,像饿了千年的水蛭。

水里的东西惨叫,被小嘴啃成碎沫。

老头从棺中站起,脸色终于变了。

秦墨提剑冲去。

老头张口,吐出一道黑针。

秦墨不闪,黑针没入他左胸。

他像没感觉,仍一剑砍下。

老头身子一偏,整条左臂飞起。

他怪叫一声,翻入棺中。

铁浮尘要来救,被秦墨一记膝击顶住下巴,又反手一剑,削去他半张脸。

那半张脸飞出去,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肉。

铁浮尘像没脸也没事,反倒更疯了。

他双拳乱砸,把秦墨逼退数步。

秦墨吐出一口血,忽然大笑。

那笑声极哑,像从喉咙里撕出来。

他说:“好。

正好,我把这半条命,也砸了。”

他扔了剑,和铁浮尘拳拳对撞。

血肉横飞,骨裂声像擂鼓。

他不像修士,像从地狱杀出来的恶鬼。

铁浮尘终于被他一拳打穿胸腔。

他整条手臂没进去,从对方背后穿出,手里捏着一颗青黑色的心。

那心还在跳。

秦墨一捏,心炸。

铁浮尘倒下,像一堵被抽了底的山。

秦墨也半跪下去。

他浑身是血,像从一场血雨里捞出来。

月亮露出半张脸,照在他背上。

那一个“债”字,红得快要滴下来。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远处,轻声道:“还有谁。”

风声咽咽,像无人敢应。

秦墨撑剑站起。

他一步一个血印,走向夜的最深处。

他知道,这些都不是主角。

真正要他的,还没来。

可他不急了。

因为他也不打算再回剑宗。

他今天要替这把剑,换一个更狠的主。

就是他自己。

他身后,万魂幡迎风而起,三字齐亮。

像在替他喊阵。

秦墨嘴角浮起一个极轻的、不像活人的笑。

他说:“来啊。”

这二字,像两把刀,插进夜色里。

裂月之下,起了雾。

那雾不是水汽,是一股股从地底返上来的旧灵,像有人把整条冥河提起来倒进了夜色。

雾一浓,地面的血印淡了,声音远了,连人的影子都像被泡软了。

秦墨没停。

他知道这雾是人为的。

有人在引路,也在搅局。

果然,雾里浮出一盏灯。

灯是紫色的,悬在一条极窄的石桥前。

桥上刻满细蛇纹,蛇眼全镶着黑米大的禁珠,一看就是镇人用的。

桥下不是水,是一张张仰着的人面,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讨要过路钱。

秦墨没上桥。

他站在桥头,看了眼那盏紫灯,说:“出来吧。”

雾中有人轻笑,像银勺碰瓷。

一个女子从雾里走出来。

她生得极白,眼尾上挑,额上贴着一片紫鳞。

衣裙极短,赤着双足,脚腕上系着两串小铃。

每走一步,铃不响,响的是桥下那些人面。

他们都像在喊她的名字。

她叫姒九,九渊教圣女,合道初期。

九渊教是魔道里出了名的“渡魂宗”,不抢灵气,专抢人魂。

姒九最常用的法子,是在桥头装成问路人。

你答她一句,她便抽你一缕魂。

她走到秦墨面前,踮了踮脚,像在比量他的肩。

她轻声说:“我娘说,今晚会有一个背债的人经过此桥。

我若把他的魂抽了,就能坐稳九渊圣女。

我以为是哪个糟老头子,原来是你。”

她说话时,紫灯忽然一明,秦墨看见她的影子投在桥上,竟有三道。

秦墨说:“你的魂不齐。

抽了我也白抽。”

姒九笑意更深:“所以才要抽你呀。

你的魂,能补我三道影。”

她话未落,手已搭在秦墨袖上。

秦墨不甩,只把万魂幡微微一抖。

幡中魂丝如黑针,顺她指尖往上缠。

姒九也不退,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来。

她掌心极凉,像从阴河里泡过的。

两股力在秦墨袖上较劲,空气像被拧出波纹。

秦墨忽然道:“你这桥,要魂才能过。

我用别人的。”

他反手一抓,竟把姒九手腕上那串小铃扯下来。

那铃是“缚魂铃”,每颗里都封着一个活人。

秦墨没还。

他直接把铃扔向桥心。

铃炸。

魂飞。

桥下万张人面同时张嘴去接,桥身像吃到了供,忽然从中间断开。

姒九脸色一变,那三道影同时动了,各举一把紫鳞短刀,朝秦墨三路杀来。

秦墨左闪,右格,中门用肩硬吃一刀,也把渡劫剑插进当中那影子的心口。

影子像水一样破开。

另两道影又一左一右缠来。

秦墨冷道:“两个半个的,也配拦我?”

他张手,万魂幡如黑幕倒卷,把两道影全裹进去。

姒九惨叫一声,两道影同时被炼成黑烟。

她退到雾里,脸白得像纸,却笑得更妖:“秦墨,你别得意。

九渊教前头还有‘十三桥’,你才走了一座。”

秦墨没理她。

雾散了些。

路继续往下。

他像走在一卷被人慢慢摊开的鬼图上。

每一步,都可能碰到一种要吃他、要用他、要卖他的东西。

前方出现一座残城。

城墙半倒,城门上钉着几百具干尸。

每具干尸嘴里都含着一面小黑幡,风吹过时,幡声如哭。

秦墨走到城下,城门自动开了一条缝。

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如沸。

坊市、擂台、欢阁、赌坊一应俱全。

秦墨知道,这是“无生城”。

外面打生打死,这里照常做生意。

因为无生城的规矩只有一条:不杀。

在这里,你不是人,是货。

谁都能买,谁都能卖,连城主都能卖。

他一进去,就有人靠过来。

是几个穿着彩衣的少年少女,境界不高,但手脚极勤,像游鱼一样在人群里钻。

一个娃娃脸少女凑到秦墨面前,递上一块红布。

那红布上绣着“命擂”。

她说:“公子,有人买你打一场。

赢了,给你三滴‘无生露’。

输了,命归买主。”

秦墨没接红布,只问:“买主是谁。”

少女笑得甜:“她不让说。

她说,你去了,自然知道。”

秦墨看也没看,直接走人。

那少女在身后嚷:“三滴无生露!

能活死人肉白骨!”

秦墨没回头。

这种用甜话铺路的地方,他见得太多了。

没走多远,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挡在他面前。

这人生得极俊,眼角眉梢都像拿金线描过。

他叫温无命,无生城少城主。

他笑着拱手:“秦公子既然不打架,那可否赏脸去前头‘醉生楼’坐坐?

我请。”

秦墨扫他一眼:“你请的酒,要喝几个魂才醒?”

温无命也不恼,像早知秦墨会这么说。

他道:“秦公子错怪我了。

我想和你谈笔买卖。

血草坊、月神殿、桃花庵、九渊教,都想要你。

我无生城保你,代价小。

只要你在城里住一夜。

一夜就够。”

秦墨说:“我要是不住呢。”

温无命笑得温文:“那便只好让他们在城外等你了。”

秦墨懂了。

他这一进来,无生城就把消息卖出去了。

他若留下,无生城可以拿他吊着四方;

他若走,城门外已经有人排好阵。

他忽然也笑了。

笑得比温无命还斯文。

他说:“你们这城,城主的命卖不卖?”

温无命笑容一僵。

秦墨道:“不卖?

那我替你卖。”

他抬手,将万魂幡插在街心。

三字如雷,震得满城灯火齐齐一暗。

温无命脸色骤变。

秦墨说:“你刚才说什么?

不杀?

那是你们的规矩。

不是我的。”

说罢,他猛地握幡,黑气如潮,向四面漫去。

他确实不杀。

他只拆。

拆楼、拆灯、拆那些把人当货的摊子。

整条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捣烂。

有人尖叫,有人逃,有人要拦他。

他不伤人,只把拦他的人连腰带人甩进两旁的摊里。

温无命想动手,被黑气卷住双腿,摔了个极为难看的跟头。

秦墨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拍了一下他的脸:“我给你一夜,你去把城主叫来。

我要问他,无生城买我,出多少。

他若出不起,就把这城抵给我。”

温无命脸上又红又白,再没半点风度。

秦墨站起来,像一尊从雾里落回人间的凶神。

他往醉生楼走,没人敢跟,没人敢拦。

城头那几百具干尸,嘴里的黑幡全在拼命响,像在替他奏乐。

秦墨闻着那风里混着酒气与血腥,忽然觉得这地方也不算太坏。

至少它不装。

装的地方,才最该拆。

夜正深,城外四方的势力都动了起来。

有来杀他的,有来见他的,也有来问价的。

而秦墨走上醉生楼,点了最顶层靠窗的位子。

他把剑往桌上一搁,说:“先上酒。

再上来几个能说话的。”

他望着窗外越来越密的灯笼,像在看一场为他而来的烟火。

那场面又疯又冷,像整座无生城,都成了他的灵堂。

他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然后低声道:“还没完。”

那声音极小,像对谁说的。

又像对整座深渊说的。

秦墨在醉生楼顶层坐了不到半盏茶,一个女子便自己上来了。

她没让人通报,也不是走楼梯,是从窗外翻进来的,像只被风吹进来的纸鸢。

她落地时半点声音也无,裙摆一圈圈荡开,像墨落在水里。

秦墨没看她,只把酒杯在手里慢慢转。

那女子走到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

她叫云翡,无生城“红袖堂”的堂主。

红袖堂明里做的是歌姬生意,暗里是无生城最贵的暗桩。

云翡生得不算顶美,却极会坐。

她只坐三分椅沿,腰背却挺得极直,颈子微微低着,像在等你来捧。

她穿得也不少,但每一处都剪得恰到好处,该显的地方若隐若现,像从雾里看花。

她最出名的是一双眼睛,笑起来像两弯刚被雨水洗过的月。

她的眼能让人在极短的时间里觉得自己被爱着,而且只被爱着。

秦墨自然不吃这套。

云翡也不觉得挫。

她把酒推到他面前,轻声道:“城主让我来服侍你。

他说你今晚火气大,我若不上来,你拆完街该拆人了。”

秦墨说:“他倒会押人。”

云翡笑,像有些不好意思:“我哪算人质。

我是来给他带话的。”

秦墨问:“什么话。”

云翡说:“城主说,无生城不掺和你的命。

你要卖谁,我帮你牵线。

你要买谁,我替你出价。

只求你别把他儿子打死。”

秦墨放下杯子,第一次正眼看她。

云翡被他一盯,竟像被什么极冷的东西扫过。

她笑容僵了半瞬,又软软铺开,像早就练过如何从男人目光里活下来。

秦墨道:“他给你多少。”

云翡说:“一颗‘无生露’。”

秦墨笑了一声,极轻,像风从刀口上过:“你就值这个。”

云翡不恼,只把袖中一根极细的玉笛抽出来,横在桌面。

她说:“红袖堂不是靠打打杀杀过活的。

我们的东西,不是这个。”

她笛子一横,那笛身竟是温的。

有乐声自己飘出来,极轻,像从极远极远的梦里送来的。

乐里有股味,像桂花,又像女人刚洗过头的香。

秦墨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只是一下。

再看时,云翡已经站在他身侧,手正搭在他肩头。

她离他极近,近得能看见她锁骨下方有一滴极淡的胭脂。

秦墨没动。

云翡说:“我们红袖堂最擅长的,是让人看清自己最想摸的东西。

你看见什么了?”

秦墨道:“我看见你后腰上别着六根针。

左三根上有毒,右三根会钻骨。”

云翡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把手从秦墨肩上收回来,像怕被咬。

秦墨说:“这点迷音,我十岁就听过。

我师傅请的妓,吹得比你好。”

云翡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被吓的,是觉着自己被比下去了。

她退开一步,垂下眼,像受了大辱。

再抬头时,眼里的柔已没了,只剩一层极薄的冷。

她说:“我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给你取乐的。”

秦墨说:“你谈。”

云翡道:“三更后,城主在‘焚佛阁’等你。

去的路上,有人会杀你。

城主想知道,你一个人,能不能走到他面前。

你若走不到,红袖堂收你尸;

你走到,无生城与你平起平坐。”

秦墨拿起剑,站起来。

他比云翡高出一截,低头看她时,像看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兽。

他说:“我的尸,你收不起。”

然后转身就走。

云翡在他身后,突然说:“等等。”

秦墨没停。

云翡道:“你鞋上沾了灯灰。”

秦墨像没听见,已经下了楼。

云翡站在原地,目送他。

她端起秦墨没喝完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很辣,像有刺。

她低声骂了一句,又笑。

只是那笑,比楼外的风还轻。

窗外,满城灯火忽明忽暗,像有人在用灯下棋。

秦墨已走出醉生楼,朝焚佛阁去。

夜色更暗了。

这无生城,果然装得最像样子。

可越像人待的地方,越该被拆。

秦墨一边走,一边把云翡留在他领口的那点迷音抖掉。

像抖掉一只不会叫的虫。

他反而更清醒了。

三更天,焚佛阁。

那地方,他也想看看,是焚佛,还是焚人。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紫。

九渊教也进城了。

秦墨像没看见。

他直直往前走,像整座城都在给他让路。

而云翡在楼上望着他,忽然喃喃:“这人,怕是要把无生城点着。”

她说得极轻,像已经看见火光。

眼里,却不知怎的,有些发亮。

她身后,红袖堂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像一片红花开到尽头,终于要谢。

而秦墨,就是那阵要来的风。

他走到焚佛阁前,没有直接进去。

他先抬头看了看匾。

那匾是黑的,上面三个金字,像用骨灰调墨写出来。

他低声道:“这牌匾该摘。”

说完,他推门。

门没开。

里面有人诵经。

经声极沉,像从一口旧鼎里往外爬。

秦墨一脚踹开。

门板倒飞,砸进殿中。

佛不响,钟响。

钟声像在哭。

他走进去。

里面密密麻麻,坐满了人。

全是无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正中央,坐着一个穿白衣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串黑念珠。

他朝秦墨笑,说:“你来了。

就等你了。”

秦墨扫了一圈,像在看一群等死的客。

他说:“等我来杀,还是等我来拜?”

那人笑着把念珠一颗颗拨过:“都不是。

等你来选。”

秦墨道:“选什么。”

那人说:“你从这门进来,是客。

你若不选,就是祭。”

秦墨没说话。

他把万魂幡往地上一杵。

整座焚佛阁的钟,全不响了。

那人的笑,这才淡了一点。

秦墨道:“我选你。”

满殿俱寂。

像所有人都被这四个字,钉在了蒲团上。

秦墨一步步走向殿中,像一柄早就该落下的刀。

佛前烛火乱跳,把满殿人脸映成鬼色。

他道:“今晚之后,无生城只有两种人。

我的人,和死人。”

他说完,朝那白衣中年人伸出了剑。

剑光极冷,像从很久以前的旧坟里抽出来的。

城里的夜,一下被拉得极长。

像要一直烧到月落。

秦墨话音刚落,焚佛阁里便有人先动了。

不是那个白衣中年人,是从侧面一扇暗门后转出来的一个女子。

她身量娇小,面嫩如花,看不出年纪,修的是“还春功”。

还春功是合欢道里极阴的功法,以保少女模样为表,内里却以采补多少男修为实。

她叫棠未晚。

棠未晚出来时,手里还捏着一枝半开的红海棠。

那海棠不是真花,是“欢心棠”。

中者会生出求死不能的怜意,连骨头都软得像泡了酸水。

她朝秦墨道:“秦公子,怎么一进门就打打杀杀?

这阁子暖,佛也静,你不如先听我一句。”

她说话时,海棠已经抛向空中。

花瓣无风自散,像一片香雾,朝秦墨扑来。

这雾极轻,像有无数双极小的手往他领口钻。

秦墨没躲。

他张嘴,吐出一个字:“破。”

那字裹着万魂幡的灰气,如一道黑箭,打穿花雾。

雾散了。

棠未晚已随雾到。

她左手藏针,右手持花,身法极滑。

近身时,那根藏在指缝里的还春针,直扎秦墨小腹。

秦墨像早料到,侧腰一拧,那针擦着他旧伤划过,带起一条血线。

他反手就是一肘。

棠未晚生受一记,整个身子倒折出去,像一截被狂风压弯的柳。

可她没倒。

落地时,反而借势一滚,又到了秦墨身后。

她笑道:“打得好。

奴家就是喜欢硬骨头。”

她又要出手,秦墨已经不给她机会。

他回身一剑,剑影比夜色还快。

棠未晚抬手去格,手中的红海棠齐柄而断。

剑势不止,削掉她半截小指。

棠未晚尖叫,不是痛,是怕。

她最珍爱的手。

那半截小指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一下,竟自己长出三朵更小的海棠。

秦墨看了一眼,说:“原来你的肉会开花。”

棠未晚脸色煞白,笑得却更媚:“我浑身都会。

你要不要看?”

她说话时,断指处又生出一朵极小的花苞。

秦墨冷道:“等我把你种回泥里,你自己看。”

他上前一步。

棠未晚再不敢装。

她将裙摆一掀,里面全是花。

花心全是人眼。

那眼珠子同时眨动,朝秦墨喷出一蓬粉雾。

这雾比方才浓了十倍,带着令人作呕的蜜味。

秦墨不闭气,反而把万魂幡横在身前。

幡中魂丝铺开,像一张网,将粉雾倒吸进去。

棠未晚满眼不可置信。

秦墨已到她面前,一掌按在她头顶。

他没杀她。

只把逆莲毒晶灌进去。

棠未晚整个人像被丢进冰窖,浑身发青,倒在地上蜷成一团。

她的花全谢了。

那些眼珠子也全闭上了。

秦墨说:“还春功?

你连秋都过不去。”

他转身继续朝白衣中年人走。

满殿再无人敢动。

那些无生城的大人物,有的在抖,有的在数自己还剩几条命。

白衣中年人终于站起来。

他放下念珠,慢慢脱下那身白衣。

衣下不是人。

是一副用无数女人指甲拼成的鳞甲。

每片甲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他叫谢无极。

无生城城主,合道中期。

修的功法叫“百甲红妆”。

这功法极邪,是取一百个自愿为他献出指甲的女子,将她们的“情”与“怨”炼成甲。

甲越全,他越强。

他朝秦墨笑了笑,说:“我这甲上,现在有九十九个名字。

还差一个。

你身边若有女人,可叫她上前。”

秦墨说:“不必。

你很快连甲壳都不剩。”

谢无极动了。

他不如铁浮尘猛,也不如月疏寒快。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过来。

可每走一步,脚下就生出一圈红粉。

那些粉里,全是他前九十九个女人的低声软语,像一张张看不见的嘴,在亲你,在骂你,在求你。

秦墨只觉四周全是人影。

有的给他披衣,有的给他倒酒,有的坐进他怀里,有的在他耳边说“别杀我”。

他像陷进一场没完没了的旧情里。

谢无极的道,就是用这些女人困死你。

你稍一心软,他的甲就会吃你。

秦墨没心软。

他甚至觉得烦。

他抬起左手,往自己胸口一抓。

那枚黑戒震了一下,像唤醒了他最冷的部分。

他朝那些人影说:“都滚。”

声如寒钟。

人影尽散。

秦墨像从脂粉堆里杀回来的鬼,直取谢无极。

谢无极也不躲,硬扛一剑。

甲上火花四溅,像一百片指甲同时在哭。

他道:“你的剑,杀不穿我的甲。

这甲里,是九十九个女人替你挡。”

秦墨说:“那便连她们一起斩。”

他连出三剑。

第一剑,甲裂。

第二剑,甲破。

第三剑,秦墨没砍他,而是将万魂幡的狱字按进他胸口。

谢无极整个人僵住。

他胸前那些指甲片像被什么吸住,一片片从肉里翻出来。

每掉一片,就有一声女人的叹息。

他跪在地上,像一具被拆了壳的虫。

秦墨说:“我不杀你。

我留你在这,等你的女人们回来找你。”

他说完,转身朝殿外走。

天快亮了。

无生城像被抽去了主心骨。

有些人开始逃。

有些人在暗处重新站队。

秦墨走到长街上,风里已经闻不到海棠香。

只有血,酒,和将散未散的粉。

白灵儿从街角跑出来,身后跟着柳眠姬和尸老。

她一见秦墨,先是一愣,随后哇地叫出来:“你浑身都是花的味道!”

秦墨没理她。

他抬头。

城楼那几百具干尸已不再响。

像在等他。

他说:“无生城,从今晚起改姓秦。”

说完,他朝城门走去。

那里,正有大批人马在集结。

是血草坊,是月神殿,是桃花庵,还有更远更暗处的一些东西。

他们都在等。

等他出城。

秦墨笑了笑,把剑往肩上一扛。

他说:“我出城,先杀最近的那个。”

没人敢应。

只有风,把城头那面无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像在替他数人头。

他一步步朝城门走。

身后,白灵儿等人默然跟上。

这一晚,秦墨终是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像一个早该被除掉的恶鬼,亲自走出来,让整座深渊看清他的脸。

天边,月亮裂开第三道口子。

像有神将要从裂缝里倒下来。

秦墨抬头,低声道:“来得正好。”

他将万魂幡往地上一插,整条长街的石砖都跟着一震。

他不再说话。

因为该说的,剑会替他说。

城门,就在眼前。

门外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像黑色的潮。

秦墨站在那里,像在等潮来。

也像在等月落。

白灵儿忽然有些想哭。

她没哭。

她只是又往秦墨身后站了站。

像极多年前,在药庐外,第一次看见他杀人时那样。

这个人间,从来没有把秦墨当过人。

但他今天,要所有人都看清楚。

他是比他们更狠的东西。

不是魔。

是债。

天边,月裂了。

他走出去。

第一道剑光,先亮起来。

像把整个无生城,从黑夜里生生划开。

而秦墨,终于笑了。

那笑极轻,像一柄杀人的剑,在鞘中低鸣。

城外的风,全往他那边涌。

像整座深渊,都在往他脚下跪。

这一夜,才刚开始。

秦墨再也不是秦墨。

他是从血月里走出来的那个人。

是墨生。

是债。

他朝黑潮中走去。

像去赴一场早该来的,万法之乱。

秦墨刚出城门,就被一阵香风吹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香不是从一个人身上来的,是从一整片夜色里被硬挤出来的。

城外黑潮如海,人还没动,香先到了。

那香像有人把新摘的花、旧年的血、还有女人刚哭过的泪搅在一起。

秦墨没有停。

他知道,这是“尸花寨”的迎客香。

尸花寨全是女人,不修元神,只修“有情道”。

那香闻多了,会分不清活人和死人的脸。

秦墨屏住半口气。

他不想在杀人前先被迷了眼。

香雾里有人拍手。

三个女子从黑潮里走出来,步态妖娆,穿得极少。

为首的那个连鞋都没有,赤足踩在血泥里,像踩在谁的心窝上。

她叫红拂衣,尸花寨二寨主,合体中期。

红拂衣有两副脸。

一副用来哭,一副用来笑。

哭的时候,男人会想替她杀人;

笑的时候,杀她的男人会想再死一次。

她走到秦墨十步外,先哭。

秦墨像没看见,直接拔剑。

红拂衣却忽然喊:“秦墨,你鞋上有灯灰,后颈有旧伤,你今晚出门时一定想过死。”

秦墨的剑停在半空。

红拂衣又说:“你这个人呀,越不想活,越要装得比谁都凶。”

秦墨道:“你说得对。”

他继续往前。

红拂衣也不避。

她身后的两个女子各取出一只黑盅,朝地上一泼。

地上瞬间长出一片黑红的花。

那花没有叶,只有一张张极小极红的唇。

风吹过,竟齐齐开口,唱出一曲极悲极欢的歌。

那歌听在秦墨耳里,像剑宗后山的雨声,又像娘亲缝衣时哼的小调。

秦墨眼底一沉。

他知道,这些花在吃他记忆。

他反手一剑,将那片花连根掀起。

红拂衣和那两名女子同时倒退几步。

秦墨不追。

他道:“用这些脏花照我的旧事,你不怕我连你一起栽了。”

红拂衣掩口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怕呀。

可我们寨主说了,今晚谁能先碰你一下,谁就做她的面首。

我想睡你很多年啦。”

秦墨说:“那你试试。”

他这话不是调笑,是杀意。

红拂衣偏要试。

她整个人像没有骨头,贴着地面滑来。

所过之处,花又生。

秦墨不躲,反而迎上去。

她的指尖刚碰到他胸口,他就捏住她手腕。

一折。

骨头响得极脆。

红拂衣痛得脸色发白,却不叫,反而把脸贴向他胸口,像要听他的心跳。

秦墨把她甩出去。

她落地,又站起,笑得像刚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我摸到啦。

你心跳得好慢。

像死人。”

秦墨说:“死人的心跳,你也要听。”

他再次近身。

这一次,他的剑没留情。

红拂衣从腰间抽出一条红绫,软得像水,却把剑缠住。

她一拉,秦墨顺势前撞,用肩膀撞断了她两颗牙。

红拂衣满嘴是血,还在笑。

她身后那两名女子见状,同时解下肚兜,咬破指尖,在上头画符。

那符是“红颜咒”。

被咒沾上的人,会无可抑制地觉得施咒者可怜。

秦墨不避。

因为万魂幡已经先一步飞出,将那两道符连同她们的手指一起绞成碎末。

红拂衣终于不笑了。

她跌坐在地,满眼惊恐。

秦墨没杀她。

他走到她面前,用剑抬起她的下巴,说:“回去告诉你们寨主。

我不是她的面首。

我是她的送葬人。”

红拂衣呆呆望他。

过了两息,她像忽然回过神来,低低道:“你不会活过今晚。”

秦墨收剑,头也不回地走进更深的夜色。

红拂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悔,也不是怕。

是被拒绝了。

这比疼还让她难受。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朝秦墨的方向喊:“秦墨!

你的剑饮过女人的血,早晚会染上女人的情!”

秦墨没答。

他在前头,已经看到了第二拨人。

那些人全是男修,却被一个女人用链子牵着。

那女人骑在一头白鹿上,生得玉软花娇,额上坠着一颗红珠。

她是“妙欲阁”的季怜星。

季怜星不打架。

她只把男人当狗。

她身边每一个男修,都是自愿的。

他们为她清路,为她杀人,为她咬碎别人递来的刀。

她见秦墨,便从白鹿上下来,轻轻一福,声音又软又甜:“秦公子,他们都说你难请。

我不信。

你看,我亲自来了。”

秦墨没看季怜星,只扫了一眼那些被链子锁住的男修。

有一个还是合体中期,跪在地上,像在等季怜星挠他下巴。

秦墨说:“你这些狗,废了。”

季怜星也不恼,只叹气:“他们不废。

他们只是太爱我啦。”

她说这话时,那些男修齐齐看向秦墨,眼里全是杀意。

秦墨摇头。

他说:“我不杀狗。

叫你们主子站前面来。”

季怜星终于认真了。

她慢慢摘下额上红珠。

那珠子叫“妙欲丹”。

不是她戴着的,是从她额上长出来的。

她每收一个男人,珠子就红一分。

她道:“你让他们不废。

可你自己,早就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秦墨说:“掏空了,也能杀你。”

季怜星笑,笑得比红拂衣更轻,更空:“我不用杀你。

我只要让你知道,你以前在剑宗后山捡到过一只小狗。

它死了。

你给它立了碑。

碑上写的不是狗,是‘墨生’。”

秦墨的手,忽然停住了。

季怜星像在念一段极古老的经文:“你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一条狗。

你觉得这样,你就不是墨生了,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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