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主成魔:万魂幡饮血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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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7章 秦墨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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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果然生着许多人。

不能叫生着,是嵌着。

无数半截身子镶在岩壁里,胸口还在起伏,像一整个深渊都在呼吸。

他们睁着眼,看着秦墨。

嘴里齐声说:“回来了。”

秦墨没应。

他落下去,像落进自己的胎中。

越往地缝深处落,众人的变化越明显。

白灵儿不再笑,抱着胳膊,像在忍什么。

苏观音的影子已经涨到和她人一般大,时不时从影子里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去摸她的脸。

尸老开始自言自语,不是和妻女说话,是跟自己的每一根骨头起名字。

柳眠姬最反常。

她一直捂着肚皮,嘴里轻轻哼着一段从未听过的调子,像从几千张婴儿嘴里同时飘出来的。

黑冥不见了。

不是躲在影子里,是整个人被这地方吞了。

秦墨没找他。

他知道黑冥早晚会回来,只是回来时未必是黑冥。

他们落在一条极宽的红石道上。

道两边嵌满半截人像,有男有女,都穿着某个宗门的旧服。

那些半身人见他们来,齐刷刷转过头,嘴里发出极轻极绵的哭声。

不是害怕,是乞求。

有个老妪半边脸都化了,仍伸着断臂喊:“把我的下头还我。”

柳眠姬忽然发作,一脚踢在离得最近的半身人脸上,把他踢得转了个圈。

她尖笑:“还你?

你那下头早喂了我肚子里的。”

秦墨看她一眼,没拦。

苏观音低声念了句什么,半身人们突然不哭了,改笑。

那笑极阴,像一群被人挠了脚心的活尸。

秦墨没理会。

这地方会故意激你。

你越理,它越真。

红石道尽头立着一座大台。

台上摆满了铜镜,每一面都泛着绿。

秦墨走上去,镜中却照不出他。

别的镜子里有东西:一个女修在给一尊烂佛磕头;

一个男修被自己的肠子追着跑;

还有个小孩蹲在镜角,背对着他。

秦墨停在那面有小孩的镜子前。

那小孩慢慢转过来,却是白灵儿的缩小版。

她说:“我在你后面呀。”

秦墨回头。

白灵儿好端端站着,脸白如纸。

她小声说:“别听她的,她在镜子里。”

小孩在镜中咯咯笑,说:“她骗你呢。

她早跟我换过魂啦。

你后面的是我。”

秦墨没说话。

他朝镜中伸手,那小孩也伸手,两只手隔着镜面贴在一起。

镜子一下炸了。

碎片飞得到处都是,里面那小孩也散了。

白灵儿哇地吐出一口黑水,腿软跪地。

她说:“她没走,她还在我眼皮里。”

秦墨扶都没扶,只道:“那你就拿针把它挑出来。”

白灵儿愣了愣,竟然真笑了。

她一边咳一边摸出银针,对着自己左眼眶下沿就扎。

秦墨没看,转身对其他人说:“谁再被镜子里的东西说动,我就把他留在这条道上。”

几人都不吭声。

尸老低着头,像在数骨。

柳眠姬难得安静。

苏观音的影子又缩回去一点,像怕被秦墨看见。

他们穿过大台,又下了一排极陡的石阶。

石阶每一级上都钉着一块人名木牌,踩上去会响,像踩在谁的喉结上。

秦墨数了数,从第一级到最后一级,一共三千六百块。

他说:“这是一场大祭。

用三千六百个活人的喉咙铺路。”

白灵儿小声问:“祭什么?”

秦墨说:“祭一柄剑。”

他不再解释。

他已经知道,当年洗剑海那场失败的炼剑,从没结束。

它只是搬到了更深的地方继续。

而他们这一路,不过是在替它完成最后那几道工序。

秦墨忽然说:“我师傅。”

苏观音看向他。

秦墨低声道:“他知道。”

他知道这一局。

可他还是把剑传给了我。

苏观音没有接话。

有些人,别说真相,连一句劝都多余。

秦墨把手按在渡劫剑上。

那剑已经不发颤了。

像睡着了。

秦墨知道,它不是睡,是醒到最深处,正在等他喂命。

他们走到祭台最底下。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柄断剑插在地上。

剑旁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满脸刀刻般的皱纹,赤着上身,一身老肉像被火烤过又泡进冰水里。

他闭着眼,浑身浴汗,正在用一把钝刀刮自己的脸。

一刀,一刀。

脸上没有血,只有白屑。

他边刮边说:“我在洗脸。

等你们下来,我就剩最后一片了。”

秦墨问:“刮给谁看。”

老头嘿嘿一笑,像被逗乐了:“不给人看。

给我身上这层皮看。”

他猛一睁眼,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粒黑得发亮的砂。

他对秦墨说:“你比剑宗那帮人强。

他们走到第三千级,就都跪下了。”

秦墨扫了眼他身后那柄断剑。

老头说:“想过去?

把我最后这片脸刮干净。”

秦墨没动。

老头又笑:“年轻人,你以为这地方最毒的是什么?

是这些石阶?

是镜子?

还是你那面吃人的幡?

都不是。

是老子这张脸。

你不刮,就过不去。”

他说着把手里的钝刀递向秦墨。

秦墨接过刀。

那刀一入手,他眼前就变成另一个人。

是他的师傅。

是师傅把刀递给他,说,阿墨,替我修面。

秦墨没有犹豫。

他手起刀落。

削掉的,是老头的半张脸皮。

老头惨叫,又大笑,整个身子像被抽了筋一样倒下去。

那柄断剑在他身后剧烈颤抖,像要出鞘。

秦墨跨过老头,走到断剑前。

他听见整座祭台都在呼吸。

他忽然冷笑:“我师傅的脸,谁都能借了?

就你也配。”

他一脚踏碎老头那颗黑砂眼珠。

老头不动了。

断剑也静了。

秦墨转身,朝他们招手:“走。

到下面去。

那地方才能看明白——我们这一路,到底在给谁殉葬。”

众人跟上去。

没有一个人说话。

深渊里,只有石阶还在响,像几千只喉咙还在咽气。

断剑后面是一片极开阔的地下湖。

湖水是暗红色的,像被血稀释过。

湖面没有风,却自己起着一圈一圈的纹。

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湖底翻动,又不敢浮出来。

秦墨蹲在湖岸,伸手探了一下水。

水不凉,微温,黏得像油。

他把手拿出来,指尖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被水里的东西缠过。

他说:“这水会认人。”

柳眠姬不信,也去碰了一下,立刻缩回手,指尖上有张小嘴张了张,又没了。

她脸色微变,再不敢乱动。

白灵儿却极兴奋,蹲在岸边用小瓶盛了半瓶,举到眼前看。

她说:“水里都是卵。

极小,比头发尖还小。

是活卵。”

秦墨说:“这地方不是湖,是池。”

苏观音接口道:“是血卵池。

旧时有些魔宗用女子经血混以妖胎,养出一池活物,用来做夺舍的胚。”

她看向秦墨:“有人想借你的躯壳,在这里养了不止一具。”

秦墨站起来,像没听见。

他走到湖岸最窄处,那里插着一排铜柱,每根柱上都挂着一面兽皮鼓。

鼓很小,皮已经松了。

秦墨屈指一弹,鼓没响,湖却开始翻。

不多时,湖中浮起几具人形。

说人形,其实是一层半透明的膜裹着骨血,像还没生出来的东西。

它们没脸,四肢贴着身子,像在膜里挣扎。

秦墨拔剑一挥,湖风把最近的几具掀回水里。

湖底传来极低的叫声,像婴儿在哭,又像狼在笑。

白灵儿忽然说:“它们在学你。”

秦墨回身。

果然,湖心处慢慢升起一个更完整的东西。

它已经长出了手脚,也长出了脸。

那张脸和秦墨一样,却又新又嫩,像刚被剥出来的。

它闭着眼,站在湖上,像等什么。

秦墨没动。

过了几息,那东西睁眼,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秦墨说:“你想说什么。”

它的嘴又动了,这回所有人都听清了。

它说:“别下去。”

秦墨说:“你都快长成我了,还劝我别下去?”

那东西笑了一下,笑容也是秦墨的。

它说:“下面那个,比我像。”

说完,它自己裂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血花,消在湖面。

湖面恢复平静,像从没浮起过什么。

秦墨站了很久。

他把剑插进湖里,剑身整个没入。

再拔出来时,剑上多了一层淡红的苔。

他说:“原来下面已经长得差不多了。”

他将苔抹去,眼神冷极。

他回头,对所有人说:“谁现在还当我是人,最好现在走。”

没人动。

他点头,像已知答案。

他道:“那接下来,就是鬼和鬼的事了。”

他抬脚走进湖中。

湖水只没到膝盖,却像千只手在拽。

他走得极慢,像在拖一条看不见的命。

万魂幡浮在他身后,三字全亮,把湖水照得红中透黑。

其余人跟在他后面,没有人再说话。

整座地下湖,只听见众人蹚水的声音,像一群从地狱赶回阳世的鬼。

湖越走越深,水面从膝盖漫到腰际。

水里的东西开始不安分。

秦墨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舌头上。

软,黏,带着轻微的回弹。

他低头看,水下有无数张脸,全仰着,像在等他落下去。

他忽然停住,说:“别动。”

众人应声止步。

湖水却在动。

那水从他们腿间往上爬,像活物。

柳眠姬差点叫出来,被秦墨一眼钉住。

他做了个极轻的手势,万魂幡的魂丝无声潜入水中,穿针一样在众人脚边织出一张网。

那些脸撞在网上,像触电般缩回湖底。

白灵儿声音都抖了:“它们不是脸。”

秦墨说:“是嘴。”

苏观音也低头看了一眼。

水下那些脸确实全张着嘴。

嘴没在水里,却还在说话,说的是同一句话:带我上去。

秦墨没理。

他继续走。

湖心处突起一块黑礁。

礁上生着一棵树。

树是白骨做的,枝上长满极细的血管,像珊瑚。

树根下坐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半旧的青色裙子,正拿小刀割自己的脚心。

一下,一下。

血往树根下流,树上的血管便更红一分。

她看见秦墨,笑得像等到了人:“秦墨哥哥,你来啦。”

秦墨说:“你认识我。”

少女说:“我在你梦里住过三年。”

秦墨说:“我不记得。”

少女也不恼,只把刀转过来,刀柄对向他:“你记不记得不要紧。

这棵树认得你。

它用我的血养了三年,才长出第一片叶子。

你要不要看看?”

秦墨没接刀。

他抬头看树。

那树上的叶片,真有一片是剑形的,像墨渊剑宗旧剑上的纹。

秦墨问:“谁让你在这养它。”

少女笑了,笑得像哭:“你师傅。”

秦墨没说话。

他一步步走过去,走到少女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少女把脚心翻给他看,那伤口深可见骨,却还在自己愈合,又被她割开。

秦墨说:“这棵树,我不留。”

少女脸上的笑僵了,慢慢收拢。

她轻声道:“那我怎么办。”

秦墨说:“你早死了。

这身子是树借你长的。”

少女看他,眼泪一下掉下来。

可那泪是红的,像血珠子。

她说:“你就不能骗骗我吗。”

秦墨说:“我是来杀人的,不骗鬼。”

他站起来,拔剑,将那棵树连根削断。

树倒下的瞬间,整片湖都在抖。

少女身子一软,像断线的木偶,倒在地上,散成一堆枯叶。

秦墨看也没看,继续走。

众人绕过树桩,谁也没回头。

秦墨在心里记下:师傅,你欠的,我一件一件替你清。

湖的对岸,传来一声钟响。

像在叫他。

又像在哭他。

秦墨刚踏上湖对岸,就听见一片极乱的打斗声。

不是修士斗法,是抢。

有人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刨泥,有人用头撞树,有人正从别人肚子里往外拽东西。

那场面比刚才的血卵池还疯。

白灵儿眼睛直了,说:“他们在抢什么?”

秦墨扫了一眼,说:“抢土。”

那土是黑的,泛着油光,像拌了碎骨和药渣。

每抓一把,那些人就往嘴里塞,像怕别人抢了命去。

秦墨没过去,只随手抓了个从前面滚下来的散修。

那人满脸是泥,眼珠暴突,嘴里还在嚼。

秦墨问他,前头在争什么。

那人笑得像发了癔症:“‘魔胎衣’!

有人从底下挖出一件魔胎衣,穿上能藏天机,还能挡一次道心劫!

去晚了就没了!”

说完他又往回冲,像被那黑土勾了魂。

秦墨松手,对众人道:“魔胎衣,要拿未出世的魔婴胞衣炼成,需祭三千活人。”

苏观音点头:“难怪这些人都疯了。

那土里掺了魔婴血,能让人短时间不知疼,只想挖。”

柳眠姬笑了一声:“这倒好,没等正主来,他们自己先把自己埋了。”

话音未落,前面忽然炸开一道血光。

一个魔修从地底钻出,身上裹着一层黑红色的薄壳,像刚从什么膜里挣出来。

他仰头嘶吼,浑身肌肉在蠕动,脸上尽是狂喜:“我拿到了!

魔胎衣是我的!

我要渡劫!

我要成圣!”

他还没笑完,数十道法术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被打得半截身子没入土中,却还在挥拳,血肉翻飞。

秦墨看了片刻,忽然出剑。

那柄渡劫剑如黑虹一穿,钉入那人眉心。

魔修身子一挺,不再动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秦墨已经走到他身前,撕下那层黑红胎衣。

那胎衣入手,竟是温的,像剥下来的活皮。

秦墨看也没看,抖手丢给尸老。

尸老接在手里,像捧了块美玉,小声道:“好东西……正合我炼尸用。”

旁边几个修士还想来抢,被万魂幡的魂丝抽得倒飞出去。

秦墨说:“继续走。”

路上,越来越多人从暗处涌出来。

有卖“黑佛脂”的丹修,有做“人皮面具”的魂修,有专门用婴儿骨祭器的鬼修。

他们见秦墨这一群人,有的想扑,有的想跟,有的只敢远远磕头。

秦墨都不理。

走到一处断崖,崖下竟搭起了一个极大的黑市。

黑市中间立着一根极粗的铜柱,柱上挂满一枚枚颜色不同的储物戒。

有人用命去摘,摘到便跑。

铜柱下坐着一个无脸人,正用指尖敲着铜柱。

秦墨走到崖边,无脸人“看”向他,像用全身皮肤在感应。

他敲了敲铜柱,声音又尖又利:“秦公子,替你留了一枚。”

秦墨问:“哪枚。”

无脸人抬手,铜柱顶上一枚纯黑的戒指缓缓落下,悬在秦墨面前。

那戒指没有光泽,里面像封着半截舌头。

秦墨没碰,只问:“谁的舌头。”

无脸人说:“你娘临死前,求人给你带的那句。”

秦墨眼都没抬:“我没有娘。”

无脸人低声笑,像钢针擦过铁片:“你总是这样说。

可这戒指,是洗剑海最后传下来的。

里面不只有舌头,还有半套‘海心剑诀’。

你不想看看?”

秦墨还没说话,底下黑市已有人喊起来:“海心剑诀在此?”

紧接着无数人像闻了血的鱼,朝铜柱涌来。

秦墨冷笑,反手将万魂幡往崖下一插。

幡面遮天,无数魂丝如雨落下,将最先冲来的几十人钉在原地。

他道:“把戒指留下。

你们,散。”

无脸人哈哈一笑,也不恼,说:“这气势,有你师傅三分。”

秦墨道:“我师傅抢东西的时候,不会数到一。”

说完,他纵身跃下,像只夜枭扎入黑市。

那无脸人轻轻一弹铜柱,铜柱上所有储物戒同时爆开,里面飞出数不尽的丹药、玉简、断剑、妖丹、鬼骨,像一场宝石雨。

底下更乱了。

秦墨在雨里穿行,只奔那枚黑戒。

他知道,这里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海心剑诀。

是他娘最后那句。

他还没想听,但不能让它落在别人手里。

有人从侧面一刀劈来,秦墨不躲,反手抓住刀身,逆莲毒晶从掌中蔓延,把那刀连同人一起冻成黑石。

他继续向前。

黑市里的争夺越来越惨。

一个丹修抢到半瓶“往生露”,还没来得及盖瓶盖,就被身后的魂修抽出整条脊椎。

一个妖修刚化出原形,被几个鬼修按在地上分食。

秦墨像没看见,只朝那枚黑戒去。

中途又有一具炼尸拦住去路。

那尸身披金甲,胸口贴满黄符,力大无穷。

秦墨没退,一跃而起,双膝砸在它两肩,把它压得半跪。

他反手一剑,削去它半边头。

那炼尸仍挥拳,秦墨侧头,一记肘击撞断它颈骨。

炼尸倒地。

秦墨走到铜柱下。

黑戒已经落在地上,正被一个吓得发抖的小孩捧在手里。

那孩子见秦墨来,把戒指举得高高的,说:“别杀我,我什么都不要。”

秦墨拿过戒指。

那孩子转身便跑,像只受了惊的野猫。

无脸人已经不见了。

秦墨把黑戒举到耳边。

里面极轻极轻地,像有个女人在说:“阿墨,别回头。”

秦墨站了很久。

身边黑市还在疯抢,像整座地狱都活了过来。

他把戒指戴上。

不是认命。

是从今以后,谁拿这个做文章,他就杀谁。

他重新走回崖上,衣服上全是血。

他问众人:“谁听清了那句话?”

众人沉默。

秦墨说:“我也没听清。

无所谓。”

他继续向前。

黑市的火光在他背后越来越远,像一窝被人搅烂的鬼市。

秦墨从黑市出来后,整个人像被重新装了一层皮。

血不流了,话也少了,但一双眼黑得厉害,像两口极深的旧井。

白灵儿跟得最近,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浮着的那点味道——混着黑市里的丹药渣、人血和某种冷铁似的汗。

她悄悄对苏观音说:“秦墨现在比鬼还像鬼。”

苏观音没答,只是把手缩回袖中,影子里那东西也老实了许多。

他们没走多久,就进了一片低凹的尸谷。

谷中白雾如被,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

不是干尸,是刚死没多久的。

有的脸还热着,有的大腿还在抽。

甲衣各异,功法也杂,显然又不知是哪几路人在这里火并过。

秦墨踩着一地断刃往前走,脚下忽然一绊。

他低头,是个半死不活的人,被开膛破肚,肠子流了一身,却还没咽气。

那人力气极大,两只手死死抓住秦墨的靴筒,嘴唇像脱了水的鱼,一张一合。

秦墨低头,那人喉咙里挤出一句:“那……东西……没死……”

秦墨说:“什么东西。”

那人眼珠子乱转,像看到极恐怖的东西正在靠近:“我们杀它三次,它都起来了……它借我们的手拔剑,借我们的牙咬人……小七把头砍下来,它还在笑……”

话未说完,那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被另一根舌头卷住。

他整张脸一僵,然后嘴角朝两边猛地扯开,居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尖又短,像有人在他嗓子眼里放了个炮仗。

秦墨拔剑,一剑钉穿他天灵。

血没喷出来,只从七窍里慢慢往外溢,竟然是黑的。

他皱眉,说:“都别碰地上的尸。”

白灵儿本来要翻尸体,闻言缩回手,小脸发白。

秦墨回头看她:“你不是最爱剖尸吗。”

白灵儿小声说:“那也得看看里面装的是谁呀。”

秦墨说:“这里头装的,已经不是人了。”

他话音刚落,整片尸谷里的尸同时抽了一下。

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地底拉了一把。

接着,最近的一具尸体慢慢坐起来,脑袋垂着,双手撑在膝上,像在听什么。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几十具尸体齐齐坐起,嘴里同声说:“你们也来啦。”

秦墨站在原地,没退。

他道:“来了。”

那几十具尸体同时抬头,脸上全是笑。

他们张着嘴,唇角裂到耳根,像被人从里面撕开。

秦墨没等它们再开口,已挥剑冲出。

他杀得极快,像在黑雾里搅起一场血浪。

万魂幡随他而起,三道字轮在尸群里碾过去。

那些尸体不躲,反而朝他扑,动作极不自然,像在模仿人的攻击,却处处慢半拍。

可他们数量多,又不怕疼。

一个被削掉双手的,竟用断臂去夹秦墨的剑;

一个肚子被划开的,弯腰时内脏像绳索一样甩向秦墨。

白灵儿在远处看,只觉他像被一群会笑的肉山围住。

她急得直跺脚:“秦墨,打它们的后颈!

我刚才看见有个东西在脖子后面拱!”

秦墨反手一剑,从一具尸的后颈挑出条半尺长的白虫。

那虫落地,像泥鳅一样乱跳。

秦墨一脚踩死。

其他尸像被抽了半条命,动作又慢了几分。

秦墨照此连杀,白虫一条条从人后颈里蹦出来,像这些尸体把命都寄在虫上。

杀到后来,秦墨浑身都是黑血。

他停在一堆尸骸中间,剑上还挂着半条没断的白虫。

那虫竟还在叫,声极细,像婴儿学语:“再来啊……你有本事,把我也杀了。”

秦墨没说话,只把剑往地上一顿。

万魂幡飞起,像黑云盖顶,把整片尸谷罩住。

无数魂丝像暴雨般扎下,地上的残尸、半条命的白虫、还有更深处没爬出来的那些,都被绞成灰。

风一过,尸谷空了。

像从未有过人。

秦墨收剑,肩头微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柳眠姬走过来,难得没笑,只把一块沾了药粉的帕子递给他。

秦墨没接。

他道:“这地底,已经有人开始用虫赶尸。

不是修士能做出来的。”

苏观音点头:“是尸魔一脉。

他们不修活人经,只炼半生半死的虫。

像这样整谷整谷地赶,是要围炉。”

秦墨问:“围炉炼什么?”

苏观音看着他,像犹豫了一下,才答:“炼你。”

秦墨竟不惊讶。

他抹了把脸上的黑血,说:“那他们最好把火烧旺点。”

他往前走,嘴里像在哼半句极旧的调子,又像在磨牙。

谷外风声如吼,卷着更深的腥味。

夜色像一口巨大的石棺,正把所有人都往里装。

秦墨走出尸谷后,天像被泼了一层浑浆,黑里透红,像有火在地下烧。

风里开始有金粉飘,极细,落在皮肤上先凉后烫。

白灵儿捏起一点,放在手心,金粉自己往她肉里钻。

她“哎呀”一声,连忙用银针挑出来。

那粉粒被她挑到地上,竟还在往秦墨脚边爬。

秦墨抬脚碾碎。

他说:“这是‘金光苔’的粉末,只长在炼器用的老炉边上。

谁碰了,就会被炉子当成料。”

柳眠姬脸色微变,四处张望。

果然,前方地面裂着几道极深的缝,缝里隐隐有金光流动。

那些光不是散乱的,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秦墨顺着光走,走到一座半塌的炼器坊。

坊墙倒塌了一半,里面一排排铁架上挂满了未成形的法器。

有半截剑,有断刀,有只做了一半的人形傀儡。

它们全被金粉裹着,像腊肉一样挂在梁上。

更瘆人的是,每一件半成品上,都有一张人脸。

脸是炼器师在炉前把自己杀了,用怨气封进去的。

秦墨站在门口,听见炉子在响。

不是燃烧声,是有人在里面敲门。

他走进去。

那口炉极大,像一尊坐着的黑鼎。

鼎盖在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

秦墨没动。

他问:“谁在里面。”

炉里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有人说:“放我出来。”

声音像被烟熏过,听不真。

秦墨说:“你是人还是器。”

炉里人说:“我都是。”

秦墨道:“那你出来吧。”

他说完,竟真的一剑劈开鼎盖。

一股灰金色热气喷出,像从一具巨兽口里呼出来。

热气中滚出个东西,只有上半身,下半身是剑身。

它用一双烧烂的手扒着炉沿,脸上只剩一只眼。

它看着秦墨,像看见了同族:“你也是器。”

秦墨说:“我不是。”

那东西嘿嘿直笑,声音像铁片在砂石上拖:“你闻闻自己。

你身上全是剑味。

你早就是半人半器了。”

秦墨没应。

他看它从炉里爬出来,半截剑身在地上刮出火星。

那东西说:“他们都该死。

拿我炼剑,又不让我成剑。

你看,我多像你。”

秦墨说:“你想怎样。”

那东西仰起头,像要大笑,可喉咙里只喷出几口灰烟:“我想让你把我吞了。

你那幡里有狱,里面放得下我。

吞了我,你就能把洗剑海那柄海心剑的剑胚真正炼进你身体里。”

秦墨盯着它,像在看一件被烧坏的旧器。

半晌,他忽然说:“你在跟我谈条件。”

那东西说:“我在求死。”

秦墨说:“求死的人不会笑。”

那东西愣住。

秦墨又说:“你刚才从炉里出来,第一眼不是看我,是看我的剑。

你要的不是死,是夺我剑身。”

话音刚落,那东西暴起。

它半截剑身弹起,像一条折刀,直斩秦墨。

秦墨早有防备,渡劫剑斜上格去。

两剑相击,震得整座炼器坊都晃。

秦墨没退,反将万魂幡插入那东西的剑身与肉躯之间。

幡中黑气像尖刀般绞进去。

那东西尖啸起来,半截身子疯狂扭动。

秦墨把它整个顶回炉中,一脚踹翻黑鼎。

滚烫的金灰洒了一地。

那东西躺在灰里,像条被烫烂的蛇。

秦墨上去,一剑插进它那只独眼。

它没叫。

只是像叹了口气:“果然……你比我还像器。”

秦墨拔剑,冷冷道:“我是人。

一个快不成人的人。”

他转身往外走。

炼器坊的梁开始塌。

白灵儿在门外朝他喊:“秦墨!里面还有好多法器没拿!”

秦墨没回头。

他知道那些东西没一样能带。

带了,不是武器,是债。

有些东西,生来就是要把人变成另一个东西。

他不能再往那方面去。

至少现在不能。

火光在他身后倒塌,像一条金龙在啃自己的尾。

秦墨走回夜色里,像一柄刚被重新淬过的人形剑。

他越来越冷了。

连白灵儿都不敢靠得太近。

她小声对苏观音说:“他吞了那东西的气。”

苏观音轻轻点头,没说话。

有些时候,不说话,就是最恶的评语。

秦墨从炼器坊出来后,耳朵里一直有回音。

不是炉响,是那东西死前那句“你比我还像器”。

这话不疼,却像根极细的刺,长在耳蜗最里面。

他故意走得快,想把它甩掉。

可越走,那声音越清楚,像从自己骨缝里传出来。

白灵儿跟在后头,小跑着说:“秦墨,你后背有灰。”

他没停。

白灵儿又说:“不是灰,是金粉渗进去了。”

秦墨这才站住。

他反手一摸,后脊上真有几个小点,又硬又烫,像刚被炉渣溅过。

那几个点在皮肉下微微凸起,像有什么要从里面长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说:“它把粉种在我身上了。”

尸老闻了闻,道:“是炉心粉。

炉子快炸时才会飞出来的那种。

沾上一点,六日后会从肉里长出铜锈。”

白灵儿倒吸一口气:“那怎么办?”

尸老说:“把肉割下来。”

秦墨说:“割就不必。

我让它长。

看它长出来的是铜锈,还是剑鳞。”

他没再停留,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骨河。

河是干的,河床里全是人骨,密密麻麻。

骨头早被磨得发圆,像无数人把这里当成了路。

秦墨踩上去,那些骨头发出的不是脆响,是轻叹。

像有千万个喉咙同时松了口气。

他说:“这些人是自己走到这里,然后躺下的。”

白灵儿问:“为什么呀?”

秦墨指了指河床尽头:“你看见那盏灯没有。”

众人望去。

极远处,有一点幽绿色的光,像鬼火,又不像。

那光在动,朝他们慢慢飘来。

等近了,才看清是盏人头灯。

灯油不知用的什么,烧起来又亮又香,香得让人腿软。

灯下没有人。

灯自己浮着,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托。

秦墨没动。

那灯却开口了,声音极慈祥,像庙里供的菩萨:“莫怕,老身是引灯人。”

秦墨说:“引去哪。”

灯说:“引你去该去的地方。”

秦墨说:“我要是不去呢。”

灯默了默,说:“那你的影子会替你去。”

话音落,秦墨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三步外,正朝那盏灯的方向走。

影子拖得很长,像要和自己分家。

秦墨没动。

影子却自己走。

它走到灯下,忽然回头,对秦墨笑了一下。

那笑冷极了,像秦墨在镜子里最讨厌自己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秦墨说:“你敢再走一步。”

影子没有嘴,却发出和秦墨一模一样的声音:“你管得了我?”

秦墨拔剑,朝那盏灯掷去。

灯被劈成两半,灯油泼了影子一身。

影子像被烫了一样狂扭,最后化成一股黑烟,重新回到秦墨脚下。

只是那影子的姿势变了,变得像在跪他。

秦墨低头看它,说:“跪着也不代表服。”

他继续走。

河床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黑缝。

秦墨侧身进去。

里面极窄,连呼吸都像被人按着喉咙。

他的脸几乎贴着石壁,那石壁却温的,像有温度。

他闻到了娘的味道。

极淡,像旧衣橱里的香木。

他眼睫动了动,没停下。

最窄处,他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石壁里传来:“阿墨,你瘦了。”

他停住。

就一瞬。

然后像没听见,硬生生挤了过去。

后颈被石壁擦掉了一块皮。

血渗出来,是红的。

他笑了。

还有红色,就还是个人。

他对自己说。

黑缝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极阔的洞窟,中央立着一尊女人像。

女人像的胸口开着,像被谁从里面掏空。

秦墨走上前,抬头看。

那像没有脸,脖子上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鞋,每一只只有拇指大。

他数了数,共九十九只。

他在最末一只上,看见了自己的名。

他伸手想去摘,手指悬在铜鞋前,像被风推了一下。

身后传来苏观音的声音:“别碰。

这是‘送子地母’,你娘给你做的小鞋。

谁碰了,谁就替她走完她没有走成的路。”

秦墨收回手。

他问:“没有走成的路,是什么路。”

苏观音说:“进来。”

秦墨说:“我娘也进过?”

苏观音点头:“就在这像下,她把你生了下来。”

秦墨站在那,像被一个极冷的浪打了一下。

他缓缓蹲下,把剑放在地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按在泥里。

他低低叫了一声:“娘。”

洞窟里没有回音。

可那尊无脸女人像,像动了一下。

秦墨再抬头时,像还是像,只是胸口的空洞里,多了一朵极小的黑花。

他道:“你等到我了。”

他站起来,没再碰那串铜鞋。

只是对它们说:“我会回来拿。”

说完,他往像后走去。

那里有一条石阶,往上,而不是往下。

秦墨说:“快到顶了。”

众人看着他。

他瘦得像鬼,身上伤叠着伤,像从地狱最底下慢慢爬回人间的索命鬼。

可他说到顶的时候,眼睛像被什么点亮了。

不是希望,是恨。

很亮,很冷。

他道:“就快到我和月无影分生死的地方了。”

风从上面吹下来,像一整片月光正等着照他。

秦墨踏上石阶时,整座洞窟像被人从下面点了一盏极暗的灯。

那光不是照着路,是照着人。

秦墨走在最前,影子像被光钉在石壁上,怎么都不肯跟他走。

白灵儿走在他后面,总是忍不住回头。

她说:“秦墨,你后面有东西在爬。”

秦墨道:“让它爬。”

白灵儿小声说:“不是影子,是那串小铜鞋。”

秦墨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把剑握紧了。

那串铜鞋挂在女人像的脖子上,此时像被风吹得自己晃起来,叮叮地响,越响越密,像有九十九个小孩在地上跑。

秦墨不回头。

他往上走。

越往上,风越凉,凉得人骨头发麻。

柳眠姬的肚子开始不消停。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按着肚皮,说:“我肚子里的东西在给上面磕头。”

秦墨问:“上面是什么。”

柳眠姬说:“不知道。

它们说,是‘白衣仙’。”

秦墨冷笑:“白衣仙?

这地方要有仙,早被下面那些东西分吃了。”

他没有放慢脚步。

石阶两边开始有灯。

灯是骨头磨的,火是青的。

每隔七级,就有一盏。

秦墨数了数,从这往上,一共九十九级。

他说:“九十九。”

苏观音在后面说:“你娘给你做了九十九只鞋。

这台阶,是给你走的。”

秦墨没说话。

他一步一级。

每走一级,就有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在耳边叫一声“阿墨”。

有的像女人,有的像孩子,有的像他死去的同门。

他像听不见。

走到第四十九级时,他停了。

他面前飘着一只铜鞋。

鞋尖对天,像在等他。

秦墨看了它很久,说:“你要拦我?”

那鞋不响。

只是停在他眼前。

秦墨伸手,把它拿下来。

那鞋一入他手,就化了,化成一滴水,渗进他掌心。

他全身一凉,像被人从记忆最深处拧了一把。

眼前极快地闪过一个场景:他很小,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

那女人没脸,只有一双极凉的手。

她说:“阿墨,别学剑。”

秦墨从幻象里出来,掌心已经多了一道纹。

他捏了捏拳,继续往上走。

每七级,就有一只铜鞋拦他。

每拿一只,他就多一段记忆。

那些人都在对他说话。

他不听。

到了第九十八级时,他手里已经空无一物,可整个人像被重锤敲过,脸白得透明。

最后一只铜鞋,没在路上。

它就在台阶最上面。

鞋尖对着他,像在等他。

他走上去。

那鞋自己跳起,想贴他的胸口。

秦墨侧身,没让。

鞋便悬在他眼前,一动不动。

他说:“我不穿。”

那鞋落地,却没有化。

秦墨低头看它,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他跨过它,走完最后一级。

风停了。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像一片白刃,正等着割人。

上面不是深渊,也不是废墟。

是一片极大的石坪。

坪上站着一个人。

是月无影。

他左臂悬着,右手捏着一条银白色的线。

那线极长,一直垂到秦墨身后。

秦墨回头。

月见里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脖子扬着,像被那线提了起来。

她没哭,只看着秦墨,轻轻说:“别管我。”

秦墨转回头。

月无影看着他,像在等他开口。

他说:“秦墨,九十九步走完,你应个名。”

秦墨看着那条银线,没动。

他慢慢把剑拔出来。

剑尖划在石坪上,发出极细极长的擦响。

他说:“叫谁。”

月无影道:“叫你。

你娘给你起的名。”

秦墨说:“我没有名。”

月无影摇头:“你有。

叫墨生。”

秦墨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不是怒,是像有什么从极深的井底翻了上来。

他娘的声音又从记忆里浮起。

那女人抱他时,叫的不是阿墨。

是“墨生”。

剑宗外,血池边,月神殿的登记册上,写的也是墨生。

秦墨张了张嘴,像要把那个名字吐掉。

但他没吐出来。

他只是说:“那是死名。”

月无影道:“你师傅改了你的命,却没改这名。”

秦墨说:“那我今天就让它再死一次。”

他出剑。

月无影不避。

银线一扬,像月光凝成的鞭,抽向秦墨。

秦墨没挡。

他任那条线抽在自己肩上,血溅到半空。

他像不知道疼,继续往前。

月无影神色微动。

他又抽。

秦墨仍不躲,只进。

第三鞭,第四鞭。

秦墨浑身是血,却已经逼到月无影身前三步。

他挥剑。

剑光不亮,像把周围的黑全吸了进去。

月无影终于退。

秦墨说:“你也知道疼了。”

月无影轻声道:“你是在送死。”

秦墨说:“我早死过了。”

两人在这片月光里打起来,像两个不该再有的旧魂在互相印证。

而月见里瘫在石坪边,脖子上的线松了。

她没有跑。

她只是睁着眼,看秦墨把那个名字,一剑一剑,劈碎在月光里。

秦墨和月无影打得很安静。

不像别的修士斗法,没有铺天盖地的灵光,也没有震颤山岳的巨响。

只有剑和线。

线破空时像风里夹着极细的哨音,剑入肉时又轻又闷,像把烧红的铁签插进湿泥。

可越安静,越显得每一招都在要命。

月无影的银线不是法器,是他自己身上抽出的月筋。

线能分光,能照影,能在一瞬从极柔变成极硬。

秦墨被抽中的地方,伤口不流血,反而泛着月白色的边,像有人把月光烙进了他皮肉。

秦墨不退。

他知道月无影的线怕近身。

越近,线越收不回来。

而秦墨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以为他会退的时候贴上去。

他像条从血池里爬出来的蛇,缠着月无影不放。

剑不斩线,斩人。

月无影几次想抽身,都被秦墨用魂丝绊住脚底。

那魂丝是从万魂幡里自己游出来的,像闻到了月无影身上极冷的魂味。

秦墨没催。

他由着幡吃。

他说:“你的月筋,我这幡里也有几根。”

月无影眼神微沉。

他当然知道。

秦墨从前没少杀月神殿的人。

此刻万魂幡已在秦墨身后缓缓立起,魂、骨、狱三字像三只半睁的眼。

月无影越打,越觉得那三只眼在往他身体里看。

他忽然收线,纵身后掠。

秦墨没有追。

他单膝跪地,用剑撑着,嘴角有血,胸口几道线伤里像有活光在往外渗。

他抬起头,笑得极轻:“怎么,不敢看我的幡?”

月无影站在七步外,衣袍已经破了几处。

他慢慢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钟。

那钟只有拇指大,通体透白。

他道:“你师傅当年没教会你什么叫分寸。”

他把玉钟往空中一抛。

钟响。

那声音极轻,可整座石坪都跟着一颤。

秦墨身边的地面裂开,里面伸出无数只白骨手臂。

那些手臂是月神殿历代罪人的,被锁在这地底,只等钟响便替殿里杀人。

秦墨被几只手抓住脚踝、手腕、腰。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些手冷极了,像用月光冻了千年的铁环。

月无影走上来,用银线一圈一圈绕住秦墨的喉咙,说:“你娘给你起名墨生,是让你活着。

可你偏要学剑,偏要进这扇门。

怪不得谁。”

他越勒越紧。

秦墨眼珠子里的光慢慢发暗。

白灵儿在远处尖叫:“秦墨!你影子动了!”

秦墨的影子果然动了。

它自己从地上立了起来,像一张极薄的纸人,瞬间贴上月无影的后背。

月无影眉头一皱,翻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那影子已经钻进他右耳。

月无影身子一僵。

他的脸没变,可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松了。

银线垂落。

秦墨趁机拔剑,反手斩断缠在身上的几只手。

他喘着气,像刚从水底冒出来。

他看着月无影,说:“你叫我娘给我起的名,说明你知道我。

你知道我,就该知道我师父还留了半条影子给我。”

月无影面色不动,可他的右手指尖在抖。

他在和自己的影子较劲。

秦墨一步步走过去,把剑横在月无影脖侧。

他没有立即砍下去。

他说:“你有话说。”

月无影道:“杀我,月神殿只会再来一个比我更狠的。”

秦墨笑了笑,把脸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你以为我在乎?”

他手腕一翻。

剑锋从月无影锁骨斜着切到腰腹。

血不是喷出来的,是慢慢渗出来的,像月光化成了红露。

月无影没叫,只皱眉。

他的玉钟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地里的白骨手臂像失去了牵引,全软下去。

秦墨退开两步,看月无影缓缓倒下。

他蹲下来,捏住月无影的下巴,说:“你抽了我七线。

我这一剑,不亏。”

月无影嘴里涌出血,说:“你迟早……会变成你怕的那个。”

秦墨松手,站起身来。

月光从他头顶铺下来,他浑身是血,像从月宫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回头看了月见里一眼。

月见里跪在地上,嘴唇在抖,像终于认出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是谁。

秦墨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说:“线还在你后颈。

想活,自己拔。”

月见里张了张嘴,没出声。

秦墨不再看她,转身往石坪深处走。

那里又有一扇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行字。

字是旧的,像谁用指甲写了很久:“墨生不死,剑不归宗。”

秦墨看着那行字,忽然低声笑。

他笑得越来越低,像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活气都笑出去。

他推开门。

门后没有路,只有风。

风里全是剑鸣,像一群被关了几百年的旧剑,在等他回来。

他走了进去。

风一下吞掉他。

白灵儿在后面追,声嘶力竭:“秦墨!你别一个人去!”

可那门已经在她眼前合上。

她只听见秦墨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像从极远极深的地方飘出来:“别跟了。

这里只认一种人。”

白灵儿猛地拍门,小手打在石门上都出了血。

柳眠姬过来拉她,声音也软了几分:“他已经不是人了。”

白灵儿怔住。

她慢慢蹲下,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说:“我知道。”

她忽然抬头,对柳眠姬露出一个又甜又冷的笑:“可我不是人呀。”

她站起来,从袖中抽出七根银针,一根根插进石门缝隙。

那门像被什么极轻的东西咬住了。

她低声说:“我要等他出来。

他死,我也要给他收骨。”

这一刻,苏观音、尸老和柳眠姬都看向她。

白灵儿还是那副少女样,可她的影子,也像她的主人一样,慢慢立了起来。

阴九幽坐在那扇石门上方三丈处一块凸出的黑岩上。

万魂幡横放膝头,幡面垂下半幅,在风里微微卷动。

他看完了秦墨和月无影那一战,像看一对被同一场旧雪埋过的鬼在雪里互相印证。

剑和线,光与影,疼和更疼,全都在往下沉。

他看见秦墨走进那扇门,看见白灵儿把七根银针插进石门缝里,看见她的影子慢慢立起来,像个小鬼在学主人的样子。

他一直没有动。

他只是在秦墨那声低笑从门后飘出来时,忽然也笑了一下。

那笑极轻极低,像有人用指甲从自己牙关里刮过去。

他越笑越抖,像听见了整个深渊最妙的一句笑话。

他边笑边低声说:“你看看你,都把‘死’活成一个亲娘了,走到哪都要叫她一声,她才肯给你开门。”

他拍了拍膝上的万魂幡,像在安抚一只饿极的东西。

他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压得极低,又尖又碎,像一面旧锣在风里自己响:“好啊,都往里走。

走到没路了,就跪下来,把自己的影子埋进去当种子。

等哪天尸体开花,满渊的鬼都要叫你们一声祖宗!”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可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石门。

片刻后,他慢慢止住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极轻极轻地说:“白灵儿,你还想给他收骨。

他自己的骨头早就是别人的了。

你收的,怕是一地旧名字。”

他不再说话,把万魂幡慢慢展开,像在夜里摊开一卷永远写不完的账。

夜风从门缝下钻出来,吹得他那半幅幡面嘶啦一响,像在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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