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望榆村数十里外的一处荒山破庙中。
庙门紧闭,香火已断。
殿中的神像早已剥落了金漆,面目模糊地矗立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
几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将几道盘膝而坐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壁上,黑影摇曳,如同鬼魅。
居中而坐的正是那位玄青道袍的陈师叔。
他闭着双眼,右手掐着一个古怪的法诀,指尖缭绕着一丝极淡的黑色气旋。
那气旋在他指尖旋转不休,细看之下,竟如活物般缓缓蠕动,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邪之气。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嘴角浮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冷笑。
“种子已经全部种下了,足够让京城乱成一锅粥。那些太医院的凡夫俗子连病根都找不到,更别炼药解除了。待再过三五日,城中必然大乱,到时候便是本座出手的时机。”
他身旁一位筑基期修士也睁开眼,微微点头:“师叔此计甚妙。只是弟子听闻,定国公贾环今日已经率人赶到了疫区。此人修为不低,会不会……”
“贾环?”陈师叔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他再厉害,也不过是凡俗武夫。他若真有本事化解本座的种灵术,那才是见了鬼了。”
“此术乃我宗门秘传,以阴煞之气为引,以生人精血为食,一旦扎根入体便与经脉共生,强行拔除只有死路一条。他若贸然出手,只会让那些人死得更快。”
他说着,指尖的黑色气旋猛地一缩,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响,像是被烧焦的油脂发出的动静。
他的笑容愈发阴冷而从容:“不必理会他。让他查。等他查得焦头烂额,等京城彻底乱了,等那位大皇子被谣言压得抬不起头来——便是我们玄门重新踏上这凡俗朝堂之时。”
破庙外,秋风穿过残缺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几片枯叶被风卷进殿中,在那几盏摇曳的油灯旁打了几个旋,终究还是落在地上,被阴冷的地气一浸,迅速枯萎成灰。
殿中的灯火又暗了几分。
几人又忙碌一阵,随后便回到了宁国府。
到宁国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们并未走正门。
几道身影如同暗夜中的蝙蝠般无声无息地掠过了宁国府后院的墙头,落在了后花园那片已经半荒了的竹林中。
陈师叔的脚尖点在一片枯黄的竹叶上,那竹叶连晃都没晃一下,仿佛落下的只是一片轻飘飘的柳絮。
然而他们还未走出竹林,便听到了前院传来的一阵骚动。
“快!都退后!骁骑卫办事,谁敢阻拦一律带走!”
一个粗犷而威严的声音在前院炸开。
紧接着便是一片凌乱的脚步声、女子的尖叫声、东西被掀翻的碰撞声,还有人在低声下气地哀求着什么。
火把的光芒将前院照得一片通明,透过竹林稀疏的缝隙,能看到几个身穿黑色睚眦服的骁骑卫校尉正快步穿过穿堂。
其中两人还架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胳膊,那男子拼命挣扎着,双脚在地上乱蹬,口中不停地喊着“父亲救我”。
尤氏在一旁喊着:“蓉哥儿!你们不能抓他!他只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贾珍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畏惧,根本不敢上前阻拦。
陈师叔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停下来。
他侧耳听了一瞬,便带着身后六人绕过了前院,从一条无人行走的夹道中穿过,径直去了贾敬的书房。
书房中,贾敬正站在窗边,望着前院的方向。
他的面色在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阴晴不定,眼神冰冷。
前院的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孙子贾蓉因为之前的几桩旧案被骁骑卫带走调查了。
贾敬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贾环在收紧绞索。
先抓贾蓉,再查宁府,一步接着一步,要把宁国府彻底打倒。
这时,门帘轻轻一响。
贾敬猛地转过身,看到陈师叔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之中,身后六人鱼贯而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快步上前,“师叔,情况如何?瘟疫的事——”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陈师叔淡淡一笑,不紧不慢地走到书案后坐下。
他眼中满是成竹在胸的从容,“外面的流言,不就是最好的证明?满城都在恐慌,朝廷在调兵遣将,连那个不可一世的定国公都亲自跑到疫区去了。再过几日,整座城都会乱作一团。等到那时候,才是我们登场的最好时机。”
贾敬压低声音道:“师叔,贾环此人诡计多端,手段层出不穷。他既然亲自去了疫区,会不会查出些端倪?”
“查?”陈师叔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凭他一个凡俗武夫,也想查到本座的手段?痴人说梦!”
他说到“凡俗武夫”四个字时,语气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傲然。
那种傲然不是刻意的轻蔑,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修行者对凡人的天然俯视。
玄门傲立世外数百年,门中弟子行走江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即便贾环在凡俗间闹出了再大的名头,在一个真正的修士眼中,也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贾敬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前院又传来一阵喧哗声,是几个骁骑卫校尉在清点封存的物品,有人在大声呵斥宁府的下人,有人将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
贾敬下意识地又攥紧了手中的念珠,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
“这个贾环,先是在午门前扳倒了四皇子,害得我的谋划功亏一篑。如今又借着骁骑卫的刀,一刀一刀地割我们的肉。他是铁了心要将我们宁荣二府赶尽杀绝。”
陈师叔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面上依旧是从容淡然的模样,仿佛宁府的兴衰与他毫不相干——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推动占星阁在大周建立,让玄门的势力重新回到世俗之中。
至于宁国府、荣国府的存亡,不过是这盘大棋上几颗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贾敬此人还算有用,但也就仅此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