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终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贾环面前,双手抱拳,腰身一躬到底,声音中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
“环兄弟,大恩不言谢。此番若真有人在背后作祟,也只有你能将他们揪出来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大皇子这才离开。
他的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虽然面上的疲惫依旧,但那股焦躁已经消散了大半。
待大皇子的身影消失后,贾环重新坐回书案之后。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飞速推演。
瘟疫、谣言、时机——三者叠加,环环相扣。
造谣的人能精准地抓住大皇子刚刚参预朝政这个时间点,说明他们对朝堂的局势了如指掌,不是寻常市井散播流言者能做到的。
散发谣言需要庞大的地下网络和高效的执行力,京城中具备这种能力的势力不多——暗影楼残余、某些被清查的勋贵旧族、还有……某些藏在暗处的势力。
瘟疫本身更不寻常。
大皇子说太医院查不出病症,骁骑卫密报中却提到了“邪气”。
能让凡俗医者束手无策、又带着邪气的东西,十有八九与修行界有关。
玄门?邪修?还是暗影楼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
不,若是与暗影楼有关,他第一时间会收到消息。
看来,只能是所谓的玄门势力了。
贾环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暂时想不到具体是谁,但他闻到了那股子隐藏在暗处的阴谋气息。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需要亲自去调查一番,只有亲自接触过那些瘟疫的源头,才能从残留的气息中找出蛛丝马迹。
“备马。”
贾环站起身来,大步朝门外走去。
陈奇和楚风早已等在府门外。
两人翻身上马,一身劲装,面沉如水。
身后是数十名骁骑卫精锐,黑色睚眦服在阴沉的天光下如同一条沉默的铁色河流。
贾环翻身上马,目光望向北城门方向。
秋风又冷了几分,卷着几片枯叶从他面前飞过,远处天边乌云翻涌,像是要压到城墙上头来。
“走。”
贾环轻轻一抖缰绳。
马蹄踏碎长街上的秋风,数十骑骁骑卫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朝着城外瘟疫肆虐的方向疾驰而去。
……
望榆村外三里,官道旁临时搭起了一片简易的营帐。
这营帐是京兆尹衙门昨日连夜扎下的,用来安置从村中撤出的未染病村民,也作为各方人马的临时驻地。
几面官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艾草和醋的味道。
那是太医院的老医官们用来熏蒸消毒的法子,浓得呛人,却似乎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贾环率着数十骑骁骑卫快马赶到时,营帐外已经跪倒了一片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七品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生得圆脸短须,身形微胖,正是望榆村所在的林安县知县孙有福。
他一路小跑着出来迎接,帽子都跑歪了几分,额头上全是汗。
远远看到贾环的马队扬起的烟尘,他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官道边。
身后的县丞、主簿、衙役、乡绅们也跟着齐刷刷跪了一片。
“下官林安县知县孙有福,恭迎定国公大驾!国公爷亲临险地,实乃万民之福!下官接驾来迟,万望国公爷恕罪!”
孙有福的声音又高又亮,带着几分做作的颤抖,喊得跟戏台上的白脸似的。
他那双小眼睛却忍不住朝贾环身后那些骁骑卫瞟去,每瞟一眼,额头的汗就多渗出一层。
贾环对于普通人是传奇,但对于他们这些官员,是必须小心翼翼对待的上官,万一哪里疏忽,那可是关乎身家性命。
贾环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陈奇,淡淡扫了跪在地上的官员们一眼,朝营帐方向走去。
孙有福见国公爷连正眼都没给自己一个,非但不敢有丝毫不满,反而愈发恭敬地跟在后头,弓着腰,一溜小跑地凑到前面引路,嘴里不停地絮叨着:
“国公爷,这边请。太医院的几位医官都在前面的帐子里候着,京兆尹衙门的差役在外围设了三道岗哨,下官已经下令封了方圆五里的道路,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出……”
贾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目光在营帐间扫了一圈,很快便落在了营帐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停着几辆罩着黑布的大车,黑布下鼓鼓囊囊的,不知堆着什么。
几个骁骑卫的校尉正守在车旁。
一位身着天青色睚眦官袍的小都督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大都督,情况比先前传回京城的还要严重。请随卑职来。”
此人是负责在此调查的骁骑卫小都督,吴涛。
贾环朝他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周围,“先把那些虚的撤了,说重点。”
吴涛心领神会,转身便带着贾环朝营帐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汇报。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大都督,末将带人最先抵达此地。京兆尹衙门的差役只敢在外围布防,太医院的医官也不肯靠近核心区域,末将亲自带着两个千户进了望榆村,查看了那些染病的村民。情况比密报中写的更加诡异。”
他顿了顿,走到一处角落,从怀中取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递给贾环:“这是末将整理的详细记录。染病者共三十二人,症状高度一致,却又不像是同一种病。有人浑身溃烂,有人五脏如焚,有人神志全失胡言乱语,有人通体冰凉如坠冰窟。”
“而最诡异的是,这些症状之间似乎有一种微妙的关联——染病者的体内都存在一股极阴寒的气息,不像毒物,更像某种……术法。”
贾环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面无表情,只是眼底深处的锐光闪动了一下。
吴涛继续道:“太医院的人说,这瘟疫传播极快,但传染的方式却不像寻常时疫。患病者之间未必有直接接触,甚至有人只是路过望榆村口便染上了。”
“卑职还查过,那些未染病的人体内没有那股阴寒气息,而染病的人体内那股气息已经与经脉纠缠在一起,极难剥离。”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最深处的一座营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