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心中波涛汹涌,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面上的笑意依旧明艳,声音依旧清亮:
“环兄弟,别开玩笑了,嫂子可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几句话就想哄了去。”
她摇了摇团扇,眼波流转之间已将方才那片刻的失态掩得干干净净,“嫂子今日来,就是看看你。时辰不早,太太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回话呢。”
贾环也不急,只是微微一笑:“放心,回头我让人送些银子过去,你只管用,有事再和我说。”
王熙凤脚步顿了一下。
她原本来侯府,确有诉苦的意思,却没想到贾环直接给了这么一句。
不是借,不是商量,是直接让人送过去。
她心头一暖,脸上却不肯再露什么,只回头福了一礼:“那便多谢环兄弟了,嫂子记着你的情。”
说罢,和平儿离去。
王熙凤没有多留,一路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团扇也忘了摇。
平儿跟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出了侯府西角门,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才轻声开口:“奶奶,侯爷说的那些话……”
王熙凤隔着轿帘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平儿便闭了嘴,只是从帘缝里看见自家奶奶端坐在轿中,团扇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扇柄上的穗子,捻了一圈又一圈。
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街巷,王熙凤的心思也跟着晃荡起来。
她想起方才在书房里,贾环握住她手的那一刻。
那是一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掌控,偏偏又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温柔。
她想起贾环说“我养你”时的神情,很认真。
她做了这么些年荣国府的当家奶奶,从来都是她替别人打算、替别人兜底、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贾琏整天在外头拈花惹草,回来还要偷她的嫁妆去填窟窿。
之前因为鲍二媳妇的事,两人大闹一场,她哭得钗横鬓乱,贾琏不但不认错,反而摔门而去,至今还在外头管着庄子不肯回来。
夫妻情分早在那一场大闹中撕得粉碎,如今不过剩个名分罢了。
她从来不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
方才贾环那句“我养你”,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比贾环大了好几岁,又是他的堂嫂,这层关系摆在那里就是一道天堑。
可是——可是那又怎样呢?贾琏给过她什么?除了一个琏二奶奶的名头,什么都没有。
连她如今维持荣国府周转的那些银子,都要靠自己的嫁妆去贴。
而贾环,如今却是整个贾家最出息的人。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脸有些热,连忙拿起团扇遮住半边脸。
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这一趟是来办正事的,他答应送银子是情分,旁的什么都不是。
可是,这情分,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
轿子经过长安街时,平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奶奶,这些年您在荣国府里操碎了心,琏二爷只在外头躲清静。今儿侯爷说那话,虽有些越礼,但那份担当,是琏二爷从来没有过的。”
她停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奶奶也该替自己想想了。”
王熙凤的指尖停住了。
她抬起眼,透过轿帘的缝隙望向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目光却没有焦点。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平儿。”
“奴婢在。”
“你说,他怎么就不是我的男人呢。”
平儿沉默。
轿子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
王熙凤刚回到荣国府,就被叫去了荣庆堂。
此时,整个荣国府已经乱作一团。
贾母歪在软榻上,手中捻着佛珠,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贾政坐在下首,面色灰败,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王夫人坐在他对面,手中的帕子已被绞得皱巴巴一团,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贾宝玉缩在王夫人身后,头埋得低低的,脸色苍白,不知道在想什么。
贾赦也从东院过来了,背着手在堂中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乱。
邢夫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的茶早已凉透,一口没喝。
满堂鸦雀无声,只有贾赦踱步时靴底擦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
王熙凤踏进荣庆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她。
她身后的门帘尚未落下,便听见贾母急急地开了口。
“凤丫头,你可回来了。外面怎么样?”
王熙凤快步上前福了一礼,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北静王已押入都督府诏狱,孙绍祖被贾环当场斩杀,四皇子一系多名官员被骁骑卫拿了,都察院一位御史被抄了家,大理寺钱少卿也被抓了,连兵部的赵郎中都没能幸免。
她越说,堂上的空气越冷。
贾赦踱步的速度更快了,邢夫人手中的茶盏终于端不住,当啷一声搁在桌上。
贾母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半晌才颤声道:“北静王……当真倒了?”
“完了!”
王夫人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而急促:“他和咱们府上那些往来——赋税的事、买卖的事、还有宝玉——”
她说到这里忽然刹住,目光刷地转向贾宝玉。
贾宝玉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都是你们。”
邢夫人忽然站出来指责贾政、王夫人、贾宝玉一家。
“若不是你们与北静王走的那么近,这次也不会遭受牵连,这下完了,难道我们也要被抄家?”
王夫人立刻反驳:“若不是府里缺银子,我们又怎会冒险?”
“缺银子,为什么缺银子,还不是你们二房管家没管好的原因。”
两人就这么争执起来。
贾赦和贾政却都保持沉默,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还藏着更大危机。
贾母忽然一拍桌子,呵斥道:“住口!都什么时候了,还互相埋怨!”
王夫人和邢夫人不说话了,各自把头扭到一边。
贾母咳嗽了两声,努力在软榻上坐直身子。
她到底是见过风浪的老祖宗,定了定神便开始指派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