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的金瞳彻底黯淡下去,周身流转的紫光如同被抽走了源头的水流,一层层褪去,最终凝结成沉默的轮廓。
它静静躺在书案上,粉发垂落,衣袍的纹路依旧清晰,却再没有方才那灵动的呼吸般的起伏,像一件精巧的、被时光封存的器物。
楚安芷的指尖在人偶的袖口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将缠契戒轻轻戴回自己的指根。
紫炎晶的暖意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声无声的应允。
赵惊昼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人偶沉寂的侧脸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留下的路,比我们想象中要长。”
楚安芷转身,目光扫过屋中众人,声音不高不低:“那就按他说的走。先召集所有人,把戒指里的功法整理出来,再商议下一步。”
赵遇鹤微微颔首,点开通灵宝:“我现在便通知他们过来。”
楚安芷听闻倒是摇了摇头:“不用那么急,我师兄他们还有小晏他们四个都还在闭关,估计还有等上两天。”
花无忧闻言轻轻颔首,语声平和:“说得有理。未央、糖糖、小澈和小月几个也还在闭关,就连我和阿遥、小夏和清欢也才刚刚出关不久。”
赵惊昼闻言稍稍松了口气,眉眼间凝重稍稍散去些许:“既然一众小辈尚在闭关,便不宜贸然惊扰。修行突破关头若是被外力打断,极易留下难以根除的道伤。”
“正是如此。”楚安芷缓步走到窗边,抬眼望向院外层层琼花树,晚风卷着零星花瓣飘落在青石地面,“两日时间转瞬即逝,正好趁这段空档,我们细细梳理缠契戒内储存的所有资料。舆图、阵法推演、凰九倾辖域的布防漏洞,全部分门别类摘录备份。”
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望向赵惊昼:“对了惊昼,那些神明留下的身体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赵惊昼闻言微微一怔,回想起当时场景,有些无奈。
“哦,你说他们啊,当时我们找到他们身体的时候,他们的身体横七竖八的躺在悬崖边边上,蓝潮清醒过来的时候,吓的差点连原型都出来了。”
她顿了顿。
“嗯……除了那位叫鬼的附身的身体,是乱葬岗里大卸八块的尸体,是死的透透的,那躯体里原本的灵魂也早以消散。其余几个都给自己附身的身体给予了生机,将身体还于原本的灵魂。现在都被盘逍收编成鬼未楼成员了。特别是那被童趣附身的胖娃娃,和小翼那只小穷奇玩的可好了。”
楚安芷听着赵惊昼的描述,眉眼间紧绷的线条微微松了几分,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倒像是那群神明会干出来的事。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留下一堆烂摊子,还要别人替祂们收拾。”
她收回望向院外的目光,指尖在缠契戒的戒面上轻轻摩挲了一圈,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既然那几个被附身的人都安顿好了,就暂时不必操心。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戒指里的东西全部理清楚。”
赵惊昼点头应下,转身从书案上取来几卷空白玉简,摊开在桌面上。
楚安芷将缠契戒举至眉心,指尖轻轻叩击戒面,紫炎晶微光闪过。
一层新的光幕铺展开来,上面浮现着戒指的目录。
赵遇鹤走到书案边,目光从那些条目上掠过,指尖在‘丹药分类’一栏停了一瞬:“这些丹药的配方……大多都是失传的天级及以上的古方。”
楚安芷的目光也落在那几行字上,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光幕之上,一行行丹方静静流转,许多名称只残存于上古轶闻之中,千百年不曾现世。
花无忧俯身细看,纤长指尖凌空轻点光幕,调出几副疗伤固本的丹方,轻声感慨:“皆是渡过大乘雷劫、稳固神魂根基的至宝丹药。未来早已料到我们渡劫之时会遭遇心魔侵扰,连应对之法都提前备好。”
赵遇鹤取过一枚空白玉简,催动灵力,将光幕内的丹方一一刻录留存,眉宇沉沉:“不止丹药,侧边还有配套的炼器图谱。不少法器专门用来抵御上界法则侵蚀,正是我们穿行同归道、踏入凰九倾辖域不可或缺之物。”
赵惊昼伸手,将几枚已经刻录完毕的玉简规整堆叠在案头,低声道:“待小辈们闭关结束,便可挑选宗门内精通丹道、器道的弟子,依照图谱先行筹备材料,着手炼制。多备一份底气,上路方能安心。”
天光缓缓自窗棂向外褪去,烛火被赵惊昼引灵力点燃,暖黄光晕铺满整张书案,将光幕流转的紫光衬得愈发清晰。
楚安芷凝神催动灵力,持续维系光幕展开,指尖静静悬在半空,不断调出缠契戒内封存的各类卷宗。
除去丹方、炼器图谱,更有厚厚一叠神魂养护法门,皆是应对上界天规刑罚侵蚀的秘传之术。
“归涯连神魂受损的补救之法都准备好了。”
楚安芷低声开口,目光落在那些字迹工整的记载上,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花无忧指尖轻点光幕,调出一套连环防御大阵图谱,阵纹繁复交错,层层相扣。
“这套万流护神阵,能隔绝域外法则碾压。穿行同归道深处极易遭遇空间乱流与巡查神使,有此阵作为依仗,遇上围堵也多一分周旋余地。”
赵遇鹤不断更换空白玉简,灵力如流水般镌刻文字与阵图,案头刻录完成的玉简越堆越高。
“舆图我单独分出三份刻录,师……弟妹、妈、我各持一份,其余副本妥善封存于欲宗秘境。若是一路遭遇不测,不至于线索尽数断绝。”
赵惊昼微微颔首,伸手将整理完毕的玉简分类收纳,轻声叮嘱:“所有记载凰九倾辖域布防漏洞的玉简,务必加上多重禁制封印,不可随意传阅。消息一旦外泄传入上界,凰九倾必然立刻调整防线,归涯留下的突破口便会彻底作废。”
“我明白。”楚安芷应声,视线再度落回光幕最底端,那里封存着那套针对凰九倾神魂弱点的推演阵法。
推演过程密密麻麻,记录无数次演算试错,每一处变量、每一条备选退路,都清晰罗列。
“这套阵法最为凶险,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
“自然。”赵惊昼神色凝重,“我们此行初衷是救出归涯,并非与凰九倾死战。能借防线缝隙悄然救人,便尽量避免正面冲突。”
晚风穿过窗棂,吹动案边纸页簌簌轻响。
书案一侧,沉寂不动的人偶静静安放,粉发垂落,默然见证几人梳理赵归涯倾尽心血留下的全部后手。
三百年前那场断云坪血色大婚历历在目,此刻留存下的所有筹谋,便是跨域相逢唯一的依仗。
楚安芷轻轻收拢心神,抬手稍稍减弱光幕光芒。
“暂且先整理到此处,连续催动灵力维持光幕消耗不小。余下尚未摘录完毕的卷宗,我们明日再继续。”
赵遇鹤停下刻录玉简的灵力,长长舒出一口气:“也好。两日之后一众小辈闭关结束,届时所有人齐聚归涯院,再一同商议人员分工,规划奔赴同归道的启程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