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的大比之期日益逼近，整个南京城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人人都盼着那支箭快些射出，又怕那支箭射偏了。
两千八百四十六名举子齐聚京师，秦淮河两岸的客栈、会馆塞得满满当当。
金陵帝王州，六朝石头城，变成了一座争名逐利的角斗场。人人都想着一朝登顶，扬名四海。
自三月初八那日起，考官们便被彻底锁进了贡院。
锦衣卫缇骑与三法司差役荷刀而立，前后两道大门钉了铁皮，贴了封条，连蚊子都不敢飞进飞出。
这一科会试，是开国以来查得最狠、防得最绝的一次。
短短一个月，主考官朱高炽在号房里整整熬掉了十斤油，原本弥勒佛似的圆下巴瘦出了一道棱角。
陈迪巡院时打趣他：“世子爷变俊了，下科、下下科、下下下科还当主考。”
“陈总宪，我好像跟你没仇吧？你怎么就没完没了？这主考本来是你的！”朱高炽苦笑三声，两只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案上蜡封题匣，半刻不敢松懈。
外头热火朝天，讲武堂东厢房里却冷得像口枯井。
于谦整日坐在这口井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本一本地翻着陈年旧档。
他强压着心头那股火，逼着自己不去想春闱，不去想贡院，不去想那张天下读书人削尖脑袋要钻进去的龙门。
可那念头如野草，越是使劲压越是疯长。
前天夜里，他做了一个荒诞而凄厉的噩梦。
梦里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袍，在白茫茫的大雾里拼命狂奔。
他要去赶考，可脚下的路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贡院的朱红大门。
他拽住迎面走过的路人，声嘶力竭地喊：“贡院在哪？贡院在哪？！”
来来往往的人任凭他拉扯呼喊，没有一个人肯停步，没有一个人肯理他，只有阵阵冷笑从雾气深处飘来。
于谦猛地惊醒，春寒料峭的夜里，粗布枕巾早被眼泪浸得透湿。
他捂住嘴，呜呜呜哭了。
三月十六，晌午。
讲武堂辕门外传来急促的碎马蹄声，两名东宫宿卫按刀下马，快步穿过泥泞的营道，径直踏进东厢房。
为首的校尉目光如炬，沉声喝道：
“太子教令，着钱塘举人于谦，即刻移步都察院报到，此令！”
于谦手里捏着羊毫笔，啪嗒一声掉在案上。他站起身，眼神有些发直。
去都察院干什么？那里是风宪重地，是专办百官不法、纠劾天下纲纪的阎王殿。
自己一个退了考，躲进马厩的白身，去那里能领什么罪？
校尉没有多吐半个字，只侧身一引：“于解元，车驾就在外面，请吧。”
于谦道：“容我跟杨总兵告个假.……”
校尉抬手打断：“太子口谕，即刻移步！”
走出讲武堂辕门，外头停着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帷黑箱马车，四周跟着四名按刀跨马的便衣缇骑，眼神冷硬如铁。
于谦弯腰钻进车厢，马车立刻动了，一路向城中疾驰。
车帘紧闭，于谦坐在晃荡的木板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心跳咚咚作响，不停地问自己，“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大约三刻钟后，马车停住了。
帘子打起，外头露出都察院庄严肃穆的高大仪门。两排合抱粗的朱漆廊柱下，站班的役吏个个腰悬水火棍。
于谦迈出车厢，被校尉一路引着穿过大堂、二堂，径直踏进了正堂大厅。
迈进门槛，公文墨气扑面而来。
于谦抬眼一瞧，脚步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好大的阵仗！
大堂正上方居中，端坐着一位身着蟠龙袍的中年贵人，面容清癯，儒雅端庄，正是蜀王朱椿。
他偷瞄了一眼，却看不出丝毫端倪。
下首左侧，都察院左都御史刘琏身穿正二品绯色绣锦鸡官袍，腰束玉带，冷冷地盯着堂下。
那眼神，于谦见了禁不住心底发寒。
再往下看，两侧雁翅排开六七位身着绯色、青色官袍的大僚。
于谦认出，两名礼部郎中，两名都察院监察御史，两名刑部主事，一名工部主事。
满堂朱紫贵，肃杀森严之气扑面而来，像是三堂会审的大刑现场！
于谦咬咬牙，依着士子之礼撩袍下拜：“钱塘举人于谦，叩见蜀王殿下，叩见刘都宪，见过诸位大人。”
堂上一片死寂，连一声“免礼”都没有。
过了好半晌，朱椿才把头偏向一旁。
刘琏缓缓站起身来，铁板似的脸上毫无表情：“于谦，接太子口谕。”
于谦叩首：“学生听旨。”
刘琏声如洪钟：“太子口谕——
江南群议鼎沸，借科场攻讦储君，污蔑郡主，毁谤朝廷。钱塘举人于谦，避走荒营，弃考明志，虽存自尊之节，未解天下之疑！
朝廷设科取士，乃天下至公之器，不容宵小弄舌，更不容狂生构陷！
兹令——
于都察院正堂，特为举人于谦独设专场！与贡院会试同步开考！
自今日起，于谦不得出都院半步，由四名科道官昼夜巡查，以防夹带私相授受之弊！
十九日辰时二刻，贡院正场开龙门，此处同步拆封入座！试题由贡院以火漆密押，三员押送，直发都院，当众宣题！
三场九日，试卷不入帘官之手，不经房考之眼。
三月二十八大会试散场之时，原卷誊黄，不作更动，立白榜于贡院照壁正心，昭示天下，任万民阅看品评！”
念到此处，刘琏跨前一步，目光钉在于谦脸上：
“太子有旨——
此番开考，只为替亲女自证清白，不坏国家名器！此令！”
原来如此！
“轰”的一声，于谦脑子炸开了一记惊雷。
“只为替亲女自证清白……”
“不坏国家名器……”
“原来太子没有忘记我，东宫也没有咽下这口恶气！”
“太子没有放任我在马圈里烂掉，而是在这天底下最严密、最刚硬的铁槛里，为我生生劈出了一座真正的战场！”
“你们不是骂我于谦攀附凤裙吗？”
“你们不是造谣内定状元吗？”
“那我就一个人坐在这法度森严的大堂上，单挑两京十三省！”
“面对三法司如狼似虎的官吏，面对天底下最刻薄的御史言官。”
“我于谦，誓把肚里经纶一笔一划剖出来，贴在全金陵城眼皮子底下！”
“好教你们知道，我，钱塘县于谦，不是谄媚取幸之徒！”
蜀王朱椿终于开了口：
“你没有功名可拿，考得好不过是还你一身清白，还郡主一身清白。
笔下若露出一丝怯弱，半处败笔荒疏，天下人的唾沫，当场就能把你和东宫淹死。
于谦，这道死令，你敢接不敢接？”
堂内几位郎官、御史屏息凝神，目光全聚焦在跪伏在地的粗布身影上。
于谦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叩首：
“学生领旨！若有一字欺世盗名，愿自伏法剑之下，甘领极刑！”
刘琏对堂下科道官挥手道：
“押下去。入东跨院静室，门落双锁，诸公轮流值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遵令！”四名科道言官按步上前，“请！”
于谦站起身，头也不回大步迈向后堂。
门重重锁上，没有窗，只在墙上开了半尺见方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