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六年十二月十二。
天还没亮透,宫城奉天殿外的丹墀下,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从午门外一路排到奉天殿前。绯袍的、青袍的,乌纱压头,补子交错。
殿前廊下的铜鹤香炉生着炭,白烟笔直地往上走,被风一吹,散在台阶上。
鸿胪寺官员立在殿门两侧,捧盘的、执节的、司赞的,各自肃立。
丹墀中央,新设了一张黄案,案上供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用朱绳系着,压在一只描金檀木匣里。
卯时三刻,朱标从乾清宫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衮冕。玄衣纁裳,十二旒冕,玉带佩绶。满朝的呼吸,都跟着他的脚步往丹墀上走。
朱标在御座前站定,缓缓坐下。殿前静如止水。
夏福贵捧着诏书上前,展开,念了第一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嗓音尖细,一字一字砸在殿前石阶上。
“朕闻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第一句念完,满朝文武齐齐一凛。
“君父者,不以万民养一君,而以一君抚万民。此先圣之训,亦朕日夜所念也。”
殿下的呼吸声忽然轻了。前排几位老臣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夏福贵继续往下念:
“太上皇起自布衣,提三尺剑,鼎定天下,立纲陈纪,垂宪万世。置皇庄以奉先,非以自奉也。
承平日久,法久弊生。皇庄之田,或耗于中官,或侵于豪右,管庄者以公地营私利,耕作者终岁不得一饱。
此朕之痛,中夜每思及此,不能安枕。”
听到这里,丹墀下已经有人站不住了。
几个管着皇庄差事的太监,脸色一个比一个白。勋贵们反倒松了口气。
夏福贵声音又高了半寸:
“今敕有司——”
“一、凡皇庄之田,无论南京畿内、浙江、江西、徽州、山东、湖广、河南、山西,一概清丈归官,按丁按口,分给无地、少地之民。
皇庄所设管庄太监,尽数撤回;管庄家人,能留者留,不能留者遣散。务使耕者有其田,食者有其粮。”
念到“一概清丈归官”四个字,丹墀下总管皇庄的几位内官,两腿一软,被人架住才没跪下去。
“二、京营为天下兵马之表率,当先自厘清。兵册、粮册、军械、马匹,逐营点验,去其虚额,实其名数。留者增饷,怯者申退,务使朝廷之饷,养有用之兵。”
念到第二条,殿下的武将们身子都绷紧了。
夏福贵停了停,声音沉了下来:
“于戏!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也。民为邦本,民安则天下自安。
惟尔文武臣工,恪共乃职,体朕此心,以竟太上皇未竟之志。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念完,夏福贵捧着诏书退到一侧。殿前静了片刻。
朱标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下。
“诸卿。”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
“这道旨,只说皇庄。至于军屯田,归五军府管,该怎么厘清,五军府自己去拟章程;王庄,是各藩的,该怎么办,宗人府去议。朕今日只做一件事,先拿朕自己的地开刀。”
他说完起身。
百官山呼,声震殿梁。朱标转身进殿,衮服下摆拂过御座前的金砖。
当天下午,这道旨意就发到了南京城的每一处。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敲着铜锣,从三山街一直敲到夫子庙,一边敲一边喊:“皇上有旨,皇庄入官,按丁授田!”
聚在城墙根下的流民,最先炸开了。
一个老汉头发花白,用一件破棉袄裹着个三四岁的娃娃。
铜锣敲过来,他没听懂,愣愣地看着敲锣的兵丁。旁边一个后生一把拽住他袖子:
“大爷!皇上给咱们分地了!按丁授田,按口授田!八千多顷皇庄,全部分给无地的人!”
老汉嘴巴张了张,不敢信。
后生又喊了一句:“往后你也有地种了!”
老汉的眼圈忽然红了。怀里那个娃娃往下滑了一截,他也没顾上。
乾清宫里,朱标脱了衮服,只披一件半旧青袍,坐在暖阁灯下。
夏福贵进来添完茶,垂手立在一旁。
朱标一摞折子批完,搁下朱笔,揉了揉手腕,忽然问了一句:“站够了没有?”
夏福贵肩膀动了一下,往前挪了半步,站到灯烛光明的圈子里,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老奴……有罪。”
朱标端起茶盏:“什么罪?”
夏福贵伏在地上,两只手压着青砖:
“皇庄的事,奴婢从洪武二十四年起就经手。底下管庄的太监、庄头、家人,哪个不是奴婢派下去的?
他们巧取豪夺,中饱私囊,奴婢不可能不知道。奴婢知道,但没拦着。奴婢……”
他说到这儿,声音哑住了。
朱标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人,跟着自己四十几年了。从洪武元年自己被立为太子那天起,夏福贵就在东宫。
那时候他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专干端茶洒水的事。
有一回,朱标背《孟子》,背到“民为贵”卡了壳,夏福贵在旁边小声提了两个字,替他把下文接上了。
事后朱标问,你认得字?怎么知道孟子?夏福贵说,奴婢不认得字,听殿下念多了,记住了。
往后四十几年,他成了宫里头仅次于吴谨言的头号大太监。
朱标知道他有产业,知道外面有人管他叫“夏半城”。
他也知道,夏福贵不会贪得太过,每年该送进宫的银子从不少送,该给皇帝办的事从不误事。
这是洪武朝的老规矩,内官有体面,但体面止于宫墙之内。
可皇庄这件事,不一样。
皇庄是朱家私产,是奉先殿、庆寿宫、乾清宫、春和宫里几万口子吃穿用度的来源。
这件事交到夏福贵手上,是朱标对这条老狗的信任。而夏福贵,没管住自己那双爪子。
朱标开口了:“你起来。”
夏福贵不敢动。
朱标也不勉强,只端着茶盏,重新抿了一口,问道:“皇庄底下,有多少人?”
夏福贵想了想:“管庄太监四十七人,庄头家人一百八十多个,底下跑腿打杂的不计其数。正经人手,一千往上。”
“这一千多人,”朱标问道,“有几个干净的?”
夏福贵低声道:“十个里头,顶多一个。”
“那一个,是怎么干净的?”
“要么不敢,要么……还没来得及。”
朱标嗤笑了一声,慢慢道:“朕问你一句实话。这八千九百顷地,一年该往里进多少银子?”
夏福贵肩头缩了一下:“若按正经田租子粒算,一年少说也有四五十万两。”
朱标点了点头:“中间少了整一半,你只报给朕二三十万的时候,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夏福贵身子一颤,额头贴着砖:“奴婢万死,奴婢大负圣恩。”
“诶!”朱标叹息一声,摆摆手道,“起来。朕不杀你。”
夏福贵伏在地上,依旧没动。
朱标声音放轻了:“你跟了朕四十年,朕怎么下得了手杀你?杀了你,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夏福贵呜呜哭泣。
朱标又道:“好了。朕不杀你,也不罚你。不是徇私,是要你亲手办完这件事。”
夏福贵抬起头来。
“皇庄的人,你自己去清。管庄太监,一个一个查。强占的官田民田,一律退;能追回的赃,尽量追。底下的人,只要不是愚顽不化,只要肯还,一律不杀。”
夏福贵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记下了。”
朱标挥了挥手:“去吧。”
夏福贵倒退着出了暖阁,在门外站了片刻,才弯下腰,把脸埋进袖子里擦了一把。
月光落在奉天殿的檐角上。他走到司礼监值房门口,值夜的小太监迎上来,低低唤了一声:“老祖宗...”
夏福贵停住脚,冷声道:“去,把内官监那几个人,现在就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