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傅友文入宫,脚步比往日快了几分,进门时腋下还夹着一册账簿,行过礼,垂手站着,等太子开口。
朱允熥手里捏着一卷折子,慢慢翻着,像在找什么。殿里静了片刻,他才抬起眼。
“傅部堂,坐。”
“臣站着回话便好。”
“坐。”
傅友文这才侧着半个身子,在锦凳上坐了。
朱允熥把手里的折子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谁也没看,声音很平。
“父皇有旨,皇庄入官。”
傅友文头抬了起来,定定地望着。
朱允熥还是那股子不动声色的劲:“所有田亩,按丁按口,分给无地少地之民,以济民困,以解民苦。”
他说完了,殿里又安静下来。
傅友文脖子往前探了探,又往回落了两寸,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殿下……皇庄?”
“皇庄。”
“南京的?还是……”
“天底下的。南京畿内,浙江三府,江西、徽州、山东、湖广、河南、山西,八千九百多顷。全数入官。”
傅友文的呼吸陡然沉了,搁在膝上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殿下,”他声音发抖,“臣做了快二十年的户部官,管田管赋管了半辈子。赵少保做尚书的时候,跟臣说过一句话,臣记了一辈子。”
朱允熥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说,‘我就是个记账先生,半拉子大司农。’”
傅友文把这句话吐出来,自己也笑了一声。
“赵少保说得一点没错。大明的地,分成三块。军屯田归五军府,皇庄、王庄、勋贵庄田免赋免役,官田民田才归户部。
臣这大司农,管来管去,管的只是最薄的那一块。勋贵田庄已归了户部,如今皇庄又归了户部,三块地去其二。臣……”
他说到这儿,嗓子一哽,身子往前一倾,膝盖就要落地。
朱允熥抬手虚虚一按:“别急着谢恩。”
傅友文硬生生止住了。
朱允熥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傅友文起身,往前凑了两步,在案前站定。朱允熥绕过案角,踱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这件事,父皇准了,但旨意还没往外发。你今日回去,先做一件事。”
傅友文后颈一紧,微微侧耳。
朱允熥声音压得更低:
“以户部奉旨协查秋粮的名义,派几个信得过的人,悄悄进驻各地皇庄。
账先封了,库先点了,人先看住了。等旨意明发,底下那些人一个跑的、一个偷的、一个瞒的,孤都不想看见。”
傅友文眼皮一抬,飞快地看了太子一眼,又垂了下去。“臣明白。”
“派什么人,派多少人,你自己斟酌。要嘴巴严的,要手脚干净的,要不怕得罪人的。”
“臣心里有数。”
朱允熥退回去,在案后坐下。“去吧。今天的事,出了这道门,就当没听见。”
傅友文倒退两步,转身出殿。走到阶下,冷风扑面而来。
回到户部,傅友文跟没事人一样。
他先进签押房翻了一阵秋粮的旧档,又寻了个由头,把两个常年跑外差、办事最利落的主事叫进来,低低吩咐了几句,让两人连夜出城,各带两三个亲随,分了三条线。
两个主事出来,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户部大堂照常办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来人办事的人来人往,跟往日毫无分别。
晌午过后,邹元瑞来了。永定河夏汛冲了几处堤,工部递了折子上来,户部压了半个月没批。
进了签押房,邹元瑞往案前一站,劈头就问:“友文,我那笔河工的银子,你到底批不批?再磨叽,告到御前去!”
傅友文只“唔”了一声,起身绕到暖壶跟前。
邹元瑞愣了一下。
傅友文取出两只茶盏,烫了一遍,撮了茶,注入滚水。
两盏茶沏好,端回来,一盏搁在自己案上,一盏推到邹元瑞常坐的那个位置。
“坐。”
邹元瑞盯着那盏茶看了好一会儿。他认得那罐茶叶。
去年冬至,李景隆送的,说是武夷山的好茶。傅友文当着他的面拆开看过,又原样封上,撂进柜子里。
邹元瑞当时说:“你这茶搁着生虫啊”,傅友文鼻子一哼:“关你屁事,反正不让你喝。”
今天这罐茶拆了。
邹元瑞又抬头看了看傅友文那张脸。二十多年了,这张算盘脸横眉冷对的时候多,和颜悦色的时候少,更不必提亲手给人泡茶。
他往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一遍。
“友文。”
“嗯。”
“你今儿不对劲。”
傅友文抬眼看他:“怎么不对劲?”
“你回回见了我,跟见了债主似的,今儿又是泡茶又是请坐。”邹元瑞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些,“是不是太医给你诊出什么大病来了?”
“你放屁。”
“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傅友文没有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气定神闲抿了一口。
邹元瑞脸色沉了下去。
他在傅友文对面慢慢坐下,压低了声音:“友文,咱俩共事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邹元瑞喃喃道:“你上一次给我泡茶,还是你死了婆娘,你今儿又泡茶,是不是又出事了?不会是你快死了吧?”
“我呸!”傅友文愤愤然往地上啐了一口,喝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滚!你不是要到御前告状吗?我怕你!”
两个郎官听见这边的吵闹声,探过头来望了一眼。
邹元瑞笑嘻嘻道:“这就对了,你刚才吓死我了。你要是死了,我打擂都找不着人。”
傅友文冷哼一声:“要死也是你先死,纸钱管够。”
邹元瑞端起那盏茶,灌了一大口。“河工的银子,到底几时给?”
“过两天。”
“又过两天。上回你就说过两天。”
傅友文不接话,重新翻起手里的册子,只当没听见。
邹元瑞骂了两句,把茶喝干,起身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傅友文照常到部视事。
两个主事陆续从外面传回消息:
某处皇庄的账册查封了,某处的库清点了,某处的管庄太监想连夜运粮出庄,被堵在庄门口。
傅友文一封一封看过,看完便烧,烧完便若无其事地喝茶、看册子、拨算盘。
皇庄入官的风声,始终在地底下走,没浮到面上来。
一切如常。
半个多月后,十二月初八,天刚蒙蒙亮。
邹元瑞照例到工部衙门点卯。
他进衙门早,廊下几个年轻郎官比他到得更早,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
邹元瑞背着手走过去。几个郎官瞥了他一眼,都没像往日那样抢着行礼问安,只是草草拱了拱手,又凑回去接着说。
他皱了皱眉。寻常的朝政闲话,不会让人连招呼都顾不上打。他放慢了脚步,侧了侧耳。
“…八千九百多顷,全数入官。听说是太子亲自跟户部打过招呼了…”
“解大人捉的笔,听我那年兄说,誊黄的人已经调去抄正本了,圣旨明发天下,就在这两天…”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誊黄的一动笔,全衙门都知道。”
邹元瑞站住了。他转过身,走到最近的那个郎官面前:“你们说的什么?”
那郎官赶紧躬身行礼:“回大人,是…是皇庄入官。”
邹元瑞盯着他:“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皇庄要入官。”郎官重复了一遍,见上司脸色不对,小心补了一句,“卑职年兄在解大人手下当差,旨意都已经拟好了…”
邹元瑞耳朵里“嗡”了一声。廊下几个郎官都望着他,没人敢再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邹元瑞才把袖口一拂,转身走了。脚步起先还稳,走出衙门大门,便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拔腿就跑。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杯茶,傅友文那杯茶。
难怪那老东西那天又是泡茶又是请坐,难怪那句“纸钱管够”说得那么欠揍,难怪河工的银子当天就下来了。
那货早知道。那货早半个月就知道了。
皇庄入官,归了户部。户部是谁的?是傅友文的。
邹元瑞越想越急,脚下生风,往礼部衙门的方向赶。
走到西长安街中段,斜刺里忽然过来一行人,脚步也不慢。
为首那人一身绯色官袍,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正从对面走过来。
邹元瑞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傅友文。
两拨人在街心撞了个正着。傅友文看见他,脚下停了一停,随后又要走。
邹元瑞一步迈过去,把他拦住,叫道:“友文!”
傅友文站定了。
邹元瑞喘着气,两眼死死盯着他:“皇庄入官,是真的吗?”
傅友文只答了一个字,“是。”
邹元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一下头,“好!”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