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兵马司大堂灯火通明,两排兵丁按刀肃立。
这一处衙门,坐落在三山街北段,占了半条街。
正堂三进,两侧厢房几十间,后头还带一处收押的牢院。
兵马司管着南京城坊巷里日夜巡查的差事。
街面上的斗殴、私宰、火烛、闲汉,哪怕是哪家铺子半夜还在喧闹,都归这一处拿问。
自打朱标登基,最厌恶的就是世家子弟赌博狎妓、聚众滋事,屡次掷下严旨,要兵马司遇事拿人,不必回护、不许私纵。
那七八个少年全被押在堂下,一个个披头散发,衣冠歪斜,脸上还挂着方才掼出来的青肿,形容狼狈不堪。
傅忠跨进堂来,堂里兵丁齐刷刷躬身。
他在主位坐下,把佩刀往案上一搁,慢条斯理地解了护腕,卷起半截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
傅……傅提督?那白面后生冷不丁喊了一声,我是……
放肆!傅忠一声断喝,堂下何人?还不快快跪下!
白面后生腿肚子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半截话全咽回了嗓子里。旁边几个少年见势不妙,也稀里哗啦全跪了。
谁许你们聚赌的?傅忠扫了他们一眼,冷冷道,报上姓名、家世。
堂下静了一瞬,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
傅忠等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不肯说?那便按流民办理。夜间聚赌,殴伤人命,砸毁民产,按律,一概责打八十军棍,刺字充军,发往北平修城墙。来人啦!拖下去!
紫袍少年脸唰地白了,别……别打我……别拉我去北平!
你说不打就不打?朝廷是你家开的?傅忠冷笑道,好大的胆子,竟敢跟本督讨价还价?
紫袍少年带着哭腔喊,傅提督,我……我认得您啊!您去过我府上!我……我是……
他猛地闭嘴,眼睛飞快地往左右瞟了一眼。
你究竟是谁?傅忠盯着他,慢慢道,吞吞吐吐,像什么汉子?
紫袍少年咬着下唇,憋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提督大人,我……我是徐……徐家的……
哪个徐家?
魏国公府!
胡说!徐大将军门风极严,怎会有你这种浪荡子弟?
我……我真是徐家的……我还认得贵府大公子傅承嗣、二公子傅承荫……傅大将军当年还抱过我……
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有了他这头一枪,剩下几个也绷不住了。
我是冯家的……
我是汤家的……
我是蓝家的……
我是郭家的……
一时间,堂下此起彼伏,个个抢着报家世,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当了流民。
傅忠等他们七嘴八舌报了半晌,冷笑一声道:
你们倒会攀扯。本督怎么知道不是冒名顶替?这几家与本督都是世交,本督怎么一个都不认得你们?
少年们面面相觑。
深更半夜,聚众赌博,还砸了人家铺子,本已罪责难逃。
傅忠把号簿往案上狠狠一拍,
更可恶者,胆敢冒充勋贵子弟,招摇撞骗!按律,罪加一等,连夜刺配海南!
那白面后生的一声就哭了:
傅提督!我真的是郭镇儿子!不信您去问!我爹跟您是旧相识,您……您上回过府,还跟我说过话……
他这一哭,带出了一片哭腔。
几个少年再没了半分气焰,有的伏地磕头,有的扯着嗓子喊提督开恩,有的哑着声认错,一个个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傅忠冷眼看了片刻,这才慢慢开口:也罢。既说是公侯子弟,那本督便遣人到各府去问。
几个兵丁应声上前,把少年们一个个架起来,往外拖去。
那紫袍少年被架到门口,扭过头来:
傅提督!求您放了我吧!千万别告诉我爹!他会打死我的!
傅忠端起茶抿了一口,冲他笑了笑。
次日天没亮,傅忠照常到衙门。
前脚刚一进门,后脚宫里就来人,说陛下召他。他整了整衣冠,跟着进了宫。
这一进去,再出来时,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陛下把他叫到跟前,劈头就是一顿臭骂。
说他这个五城兵马司是怎么管的,天子脚下,竟闹出公侯子弟聚赌殴斗的大案来,还砸了人家铺子。
他这个提督,居然不奏、不报,闷在衙门里,还想让各家悄悄把人领回去。
天家颜面,国法体统,都叫他傅忠一个人给轻轻放过。
傅忠跪在地上,连一句整话都回不出来。
出了宫,回衙门的路上,他越走越憋屈。
抓人奉的是太子的密令,挨皇帝骂的却还是他。这父子俩,简直坑杀人也!
那几个小崽子闹事,他又没包庇谁,也没私纵谁。
只是想着,公侯家的孩子,家家有脸,关一关,吓一吓,让府里来领走,也就完了。
哪曾想,这事竟先一步插到了陛下耳朵里。
他把这笔账记到了锦衣卫名下,那伙疯狗,一天不咬人就浑身不得劲。
不是他们告的密,还会是谁?
兵马司那些千户、百户,看着老实巴交,指不定就是蒋瓛那条老狗的暗桩。
当年父亲在山西练兵,蒋瓛就曾在太上皇跟前告刁状,说父亲私自结交晋王朱棡,吓得父亲连上七道辞呈。
傅忠脚步越走越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黑锅,怎么就扣到我头上来了?”
他抓的是徐冯汤蓝郭五家的崽子,哪一家是他惹得起的?
他一个新提督,屁股还没坐热,就替人把天给捅破了两回。
赶到兵马司已近午时,傅忠刚迈进前院,就听见外头闹哄哄一片。
五府的管家挤在阶下,压着嗓子说话,你戳我,我戳你,谁也不安生。
傅大人这么久不见人…是进宫去了?
看那脸色,怕是没讨着好。
谁说的?兴许是得赏了呢。
得赏?得这么个脸色?
你小点声。
傅忠穿过院子,也不看他们,大步往堂里走。
几个管家跟在身后,一迭声地唤傅大人傅大人,一路跟进了前院。
傅忠在主位坐下,接过兵丁递上的茶,猛灌了一口,才把那口火压下去几分。
他扫过底下站着的一排管家,咬着牙问:都来了?
管家们连忙点头。
傅忠把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地一声:你们,是来领人的?
众人又点头。
傅忠再也压不住火气,霍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案上:
领人!领人!领什么人!你们几家的崽子,深更半夜聚众赌博,砸人铺子,殴伤人命,本官依律拿问,有半句错吗!
满院人被他这一嗓子吼,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傅忠环视一圈,火气更盛:
本官抓了人,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们倒好,一个个堵在衙门口,逼着本官放人!怎么,这天理王法,都是你们几家定的?
几个管家哪里还站得住,扑通跪下一片:傅大人息怒,傅大人息怒…
傅忠抬手一指,厉声问:你!是徐府的吧?
那管家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叩头:是、是,小的徐府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