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殿,夜深了。徐令娴仍坐在灯下,衣裳也懒得换。
朱允熥回来得晚,掀帘进来,见她那副模样,脚步在门边停了一下,笑问道:“谁惹你生气了?”
徐令娴叹了口气,憋了一天的话,总算有了个去处。
“祖父在世的时候,家里过得宽宽敞敞。你道是那点俸禄多值钱?是祖父节省,一家子跟着他,花销自然就小。”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如今倒好。我爹袭了国公,二叔担着差事,三叔四叔大事干不来,小事不愿干。
一家老小睡到日上三竿,若不是我和四姑补贴二十万,真不知他们日子怎么过。堂堂公府,竟到了这个地步!”
朱允熥倒了盏水,推到妻子手边。
徐令娴像是要把这一路的委屈全倒出来:
“父亲在南京时,倒买了两三万亩地。他调到北平后,二叔当家,哪一年不往外卖田?
就是没卖的,也经营无方,全让那些刁奴中饱了。二叔还开了十几间铺子,居然全赔钱。
家里那些弟弟,读书坐不住,从军吃不得苦,以为家里藏着金山,天天嚷着要排场。”
朱允熥道:“你这回去一趟,心里更不踏实了。”
徐令娴眼圈又红了:“我踏实得了吗?崇明卫的事,全靠父皇宽大为怀。下次呢?谁能保证他们长记性?”
这一问,把朱允熥脸上的笑全问没了。
他忽然想起洪武初年,皇祖刚坐稳江山那几年,一帮淮西老兄弟眼里就没了分寸。侵吞军饷,占地占田,插手地方,一件接着一件。
皇祖先后两次颁下《申诫公侯榜》,白纸黑字,严词警告,也没能拦住公侯们胡作非为。
到了洪武十五年,胡惟庸案发,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案发,卷进去的人,有多少当真是谋逆,有多少是贪得无厌自寻死路,怕是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
可皇祖杀了一茬又一茬,武勋就真的改了吗?不仅没改,反而更加变本加厉了。
自古共患难易,共富贵难,所以开国皇帝大杀功臣者,屡见不鲜。
朱允熥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阿鸢,徐家不是独一份。汤家、冯家、蓝家、常家,也差不离。”
他这句话说得平淡,徐令娴却听出了里头压着的东西,抬起眼看过来。
朱允熥道:“打江山那辈人,拿命换了门楣。可到了子孙手里,只知道坐吃山空。
武勋这股颓唐习气,得想方设法改改了,不然会出大乱子的。”
徐令娴定定地望着他,问道:“纨绔习气入了骨,咋改?”
朱允熥脱了袍子,吹灭了灯,淡淡道:“累一天了,睡吧。”
徐令娴藏着心事,如何睡得着?
次日到了文华殿,太子命刘权将傅忠叫到了后殿。
过了半个时辰,傅忠才出来,面色如常,脚步却比进去时慢了几分。
他走到廊下,还回头望了一眼那半掩的殿门。
入夜,秦淮河灯影重重,几里长河浮着一层碎金,歌声隔着水传来,忽远忽近。
东牌楼那一带最是热闹。
有一家门面上下三层,连牌匾都没挂。
窗子大敞着,麻将牌、骰子、牌九的响动一阵阵往外漫。
婆子倚着门笑,手里甩着帕子,不停地招揽客人。
二楼靠窗那张大圆桌,围了七八个锦衣少年,人人衣履鲜亮,腰间坠的不是玉就是香囊。
桌上一堆一堆码着银子,骰盅起落,银钱来往,比楼下还喧闹。
庄家是个白面后生,十七八岁,摇盅的手法带着几分熟稔。他揭开盅,把点数一报。
对面一个紫袍少年地把半袋银子拍在案上,嚷道:
你出老千!前两把是豹子,这一把又是顺子,你把我当傻子耍呢?
白面后生脸色一沉:
输不起便输不起,别往人脑袋上扣屎盆子。
紫袍少年腾地站起,哗啦一下带翻了茶盏:
我扣你娘的屎盆子!你问问这一桌子人,你今夜赢了多少?手热成这个样,鬼才信!
说着,一步上前,伸手便去揪那白面后生的衣领。
白面后生侧身一躲,反手一推,紫袍少年踉跄两步,撞在身后一个劝和的同伴身上,三人跌作一团。
紫袍少年爬起来,火气上涌,抄起桌上的骰盅就砸过去。
白面后生头一偏,那盅擦着额角飞过去,地砸碎了半片屏风,里间正侍候酒菜的几个姑娘吓得尖叫起来。
这一下,两帮人全炸了。
也不管谁跟谁是朋友,抄起茶碗、烛台、砚台,乱砸一气。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尖叫着,抱头往墙角躲。
牌楼东家是个黑胖汉子,听见动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进门先抱拳,赔着笑道:
各位爷,各位爷,有话好说,可别伤了和气!小店做点营生不容易…
话没说完,紫袍少年迎面就是一脚,正踹在他小腹上。
黑胖东家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那白面后生也抡起桌椅,劈头盖脸打了出去。
那东家被踹翻在地,脸上、脖子上挨了十几下,翻着白眼直哼哼。
正这时,楼下啪啪啪一阵急响,有人把门板拍得山响,扯着嗓子骂:
五城兵马司巡夜!立即开门!再不听话,爷可踹门了!
二楼霎时静了一瞬。紫袍少年手里半截烛台还扬在半空,白面后生也愣住了。
楼下婆子慌了神,趴在门缝里带着哭腔道:
官爷,官爷!店里有贵客,这会儿不方便…
门外又骂:
放你娘的屁!老子数三声,不开门,连你一块儿锁了!三!二!
的一声,两扇门从外头硬生生撞开,门闩断成两截飞出去老远。
十几条汉子当先涌进来,全是一色青布号衣,腰里别着水火棍,后头又跟进来三十几个,把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一人,三十七八年纪,国字脸,左颊一道短疤,腰间挎着刀。
他大步跨进堂中,先往四下扫了一圈,又抬头朝二楼望了一眼。
楼上的人早乱了。有的一把抓起桌上银子,往袖子里塞。有的推开后窗,正探身要跳。
那紫袍少年倒硬气,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喝道:娘的!爷的事,你们也敢管?滚!知道爷是谁吗?报出名号吓死你!
“有种报啊!”国字脸汉子嗤笑一声,“你爹是谁?你姑姑是谁?你姑奶奶是谁?说出来,吓吓我。”
那紫袍少年又不吭声了,两只眼睛四下里乱瞅。
国字脸汉子朝上挥了挥手:天王老子也锁了!
十几条汉子抽出水火棍,鱼贯上了楼。一时间,楼上又砸桌又摔凳,骂声、闹声、讨饶声搅成一团。
约莫半盏茶工夫,七八个锦衣少年连同十来个帮闲,全被反剪了双臂,一串儿押下楼来。
一个个衫也破了,冠也歪了,那白面后生还梗着脖子叫喊,被水火棍在腿弯上一敲,跪在当堂。
紫袍少年被押在最前头,仍不肯跪,口里骂个不休。
两个兵丁一左一右架着,在膝弯里各捣了一棍,才地跪了下去。
紫袍少年仍然骂骂咧咧:“死丘八!爷肏你祖宗十八代!傻叉!知道我爹是谁么!知道我姑姑是谁么!知道我姑奶奶是谁么!我家扫茅房的奴才都比你有脸!
国字脸汉子背着手走过去,一脚踏在长凳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慢悠悠道:名号报出来啊。”
白面后生抢着道:“他是.....”
紫袍少年啐了他一脸,叫道:“肏你娘!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