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刚升起,乾清宫西暖阁里朱标靠窗坐着,有一勺没一勺吃着莲子汤。
朱文堃才走,脚步声还在廊下,朱允熥便掀帘进来,喊了声父皇。
朱标招手让他坐,说道:“你也是三十几的人了,不用天天来。有这会子功夫,不如歇一歇。
就是文堃,你也跟他说说,不必天天来请安。任家丫头月份越发重了,让他用心照看着。朕这儿,不缺他这一趟。”
朱允熥应了声是,撩袍在下首坐下,问道:“昨夜六叔回得晚,跟父皇聊些什么?”
朱标嗤笑一声:“还能聊什么。无非是军中积弊,喝兵血,蛀国帑。秦汉隋唐到如今,哪一朝例外过。”
这话说得平淡,朱允熥却听出了那口怒气。
整个洪武朝和天授朝,都是很优待武勋的。可是武勋之中,安份守己的少,恃功而骄的多。
这些人总是觉得,老子为朱家流过血,卖过命,这天下也有老子一份,捞点好处怎么了?
曾经朱元璋和武勋之间非常紧张,几度动了杀心,都是朱标在其中弥合。
朱允熥问道:“清查京营,父皇给六叔的是什么尺度?”
宫墙外头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叫得人莫名心慌。
朱标慢慢道:“你皇祖才走,这个时候,掀出那些积年烂账,很光彩吗?
你去见一见谢成、耿炳文,吹吹风。就说朕的意思,只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朱允熥没接话,等着父亲继续往下说。
朱标又道:“从前那些弊案,能不查的,就不查了。可京营不能再烂下去。
朕不要修修补补,要脱胎换骨重来。从今往后,再想从那块地方捞钱的,可以休矣。”
朱允熥心里另有一本账,说道:“怕的是那些人未必肯松手。一块肥肉吃了这么多年,如今叫他们罢手,他们肯吗?”
朱标看了儿子一眼,半晌才轻轻道:“所以朕才说,先去吹风。先看看,谁肯罢手,谁不肯罢手。”
朱允熥突然觉得父亲五十好几了,怎么还这么天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哪有那么容易罢手的?
他没再往下说,转而问起父亲身体。
朱标应道:“饭吃得少,觉也浅。夜里翻来覆去,天不亮就醒。”
他停了停,忽然道:“我昨夜梦见你皇祖了。”
朱允熥抬起头,看向父亲神色悲戚,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朱标望着窗外,轻声说道:“我望见他走进宫里来。就那身旧袍子,拄着拐。我叫了半天,他却不应,也不回头。”
朱允熥心中一酸,道:“父皇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天也不是太热,不如去庆寿宫转转。”
父子俩一道出了乾清宫,顺着宫道往庆寿宫去。宫道两旁草木正盛,栀子香一阵一阵飘过来。
庆寿宫门半掩着。从前这里进进出出全是人,如今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却不见一个人影。
朱标伸手推开门。
盛夏时节,院里那几株桂树,叶子绿得发亮。石榴结了果,沉甸甸坠在枝头。草木没怎么修剪,反倒长得更野更盛,一院子的绿。
廊下坐着六七个老宫人,正在做针线。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慌忙丢了活计,跪下去行礼不迭。
朱标摆摆手,和善地笑了笑:“起来吧。你们忙你们的。”
老宫人们谢了恩,垂手立在廊下,有几个眼圈先红了。
朱标在院里慢慢走,走到那株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庾信的《枯树赋》涌上心头。
“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他又走到廊下那排竹椅前,看了看,却没有坐下,道:
“往年这时候,你皇祖就坐在这椅子上骂人。”
朱允熥跟在身后,笑着点了点头。
朱标又往暖阁去。门半掩着,里头还是旧样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空了。”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桂花叶子沙沙响了几声。
一个老宫人端来盏茶,怯怯地立在一旁。
朱标接过一盏,捧在手里,问道:“这里的人,还剩多少?”
老宫人答:“回陛下,连同洒扫的,一共七个。”
朱标点了点头,“你们尽管在这儿住着,缺什么,只管跟夏福贵讲。”
老宫人应了一声,拿手背抹了抹眼角。
朱允熥在旁看着父亲侧脸,心里有几句宽解的话,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父子俩在廊下站了很久,蝉声又起了,一声声往空院子里落。
朱标把茶盏递给宫人,道:“回吧。”
次日一早,朱允熥往讲武堂去了。
耿炳文从堂里迎出来,拱了拱手,脸上那点笑不大自然。
谢成跟在后面,眼睛先往校场扫了一圈,才转回来也拱了拱手。
殿下怎么亲自来了?耿炳文侧身让开,里头坐。
朱允熥了一声,迈步进去。
三人坐下,朱允熥先问了问名册分等的事。
谢成看着太子,口水咽了两三次,问道:殿下,京营的事…
朱允熥慢慢道:父皇已有明旨。过去的乱象可以既往不咎。但京营必须脱胎换骨,不能再这么靡乱下去了。
耿炳文长出了一口气:有陛下这句话,臣等就安心了。
朱允熥没再多说,起身告辞。耿、谢二人送出堂外,一直望到那顶青帷轿子出了讲武堂大门。
天色擦黑时,谢成把邵勇、侯恩叫进了书房。耿炳文也在,手里端着半碗酒。
谢成把太子白日里的话原样说了,末了道:陛下向来宽仁。你们跟下面的人说,把从前吃的吐出来,就可以过关。
邵勇先跳了起来:老侯爷,从前那么多人拿好处,比我们拿得多的有的是。凭什么到我们这儿,就揪住不放了?
侯恩也跟着叫屈: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那些人家里,哪个不是金山银山?怎么单查我们?我们捞的那三瓜两枣,说出来都寒碜!
谢成脸一沉,真是好言难劝想死的鬼!老子早料到你们会这么说,果不其然!
邵勇叫道:“查我们也行,先把汤家、冯家、徐家、李家、蓝家的账查了!”
谢成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墩,半碗酒泼出来,话,我已经带到了。京营烂到这个地步,你觉得朝廷能忍吗?愚蠢!
邵勇刚要张口,谢成朝门口猛地一挥手:滚!既然不听老子招呼,从今往后,再不许踏进老子家门!
邵勇、侯恩脸色发白,还想再争。
耿炳文把酒碗轻轻一放,那一声轻响,倒比谢成的怒吼更叫人发寒。
两人到底不敢再留,低着头一前一后退了出去。人走远了,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谢成往椅背上一靠,气咻咻望着房梁。
邵勇和侯恩都是军中遗孤出身,朝廷照顾他们几十年,他们还是觉得朝廷欠他们的。这可真是升米恩斗米仇啊。
耿炳文又倒了一碗酒,推过去,你动这么大气干什么?话带到了,就尽了本分。
谢成接过酒一口饮尽:你听听他们说的那话,还觉着冤呢。陛下是个老实人,把老实人逼急了,谁也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