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六年五月十五,南京已经入了夏。
蝉声从枝头漏下来,武英殿里门窗大开着,风穿堂而过,卷得案上折子哗哗响。
朱标一身素服,坐在御案后,脸上还带着倦色。
解缙捧着奏疏进来,行了礼,道:“陛下,二十八国使节皆递了国书,请求陛见。”
朱允熥立在案侧,闻言道:“解部堂,父皇身子不大爽利,孤明日到理藩院见他们,也就够了。”
解缙正欲出去,朱标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道:“天朝怀柔远人。他们万里来朝,朕就见见他们。”
解缙忙道:“陛下圣明,定在什么日期?”
“安排在五月十八,奉天殿。”朱标把折子合上。
解缙脸色一变:“十八?太近了。二十八国使节陛见,光教他们礼节,便要半个月。依臣看,排到八月十八还差不多。”
朱标皱眉道:“就在五月十八。早点见完,打发走了完事。拖到八月十八,又要多耗十几万两银子。”
他停了停,道:“太子、太孙、燕王、李九江,陪同接见。就这样。”
解缙把话咽了回去,躬身告退。一出殿门,他就犯了愁。
三天够干啥呀?到时候召见,那帮人连礼节都不懂,乱糟糟的成何体统?
他一路走一路叹气,径直去了理藩院。
理藩院院事和鸿胪寺卿正凑在一处喝茶,见他来了,还当有什么好事。等他把话一说,两人当场就跳起来了。
“三天?”鸿胪寺卿眼珠子都瞪圆了,“二十八国,语言不通,礼数不通,三天教得会什么?”
理藩院院事拍着桌子:“照这样陛见,你我二人,轻则拖出去杖责八千下,重则拖出午门砍十次头。”
解缙摆手:“行了行了,嚎有什么用?连夜教吧,能教多少是多少。”
当天夜里,鸿胪寺的院子里就点起了灯。几个通译扯着嗓子,对着那帮使节,一遍一遍地比划磕头的姿势。院子里咿咿啊啊,乱成了一锅粥。
而武英殿那边,朱标已经起了身。
他先洗了发,又净了面,把穿了快百天的那身旧衣换了下来,从里到外,换了套极素的衣裳。
朱标没有戴皇冠,只以素银簪束发,没有束玉带,只系了一条粗麻绳。可人收拾利索了,眉眼间那股子精气神,竟慢慢地回来了。
朱允熥看着父亲站在镜前理衣领,心里那块石头,悄悄落了地。
三天后,奉天殿,朱标素服升座,脸色比前些日好了些。
朱允熥侍立左侧,朱棣坐在下首,李景隆陪坐。文堃站在太子身后,穿一件青竹色常服,眼观鼻,鼻观心。
殿门外,二十八国使节分作几队,乌泱泱挤在丹墀下。鸿胪寺的官儿两股战栗,脸都是白的。
“朝鲜国李芳远,觐见!”
李芳远头一个进殿,穿着大明赐的冕服,一步不错,拜下去,头磕得极稳。
“起来。”朱标抬了抬手,“卿远来辛苦了,汝父身体可好?”
李芳远恭敬应答,叩首再拜,款款退到一旁,垂手肃立。
“日本国足利义持,觐见!”
足利义持进殿,礼节比李芳远还标准。
朱标轻轻颔首,说了几句场面话。
“蒙古忠义王阿鲁台,觐见!”
阿鲁台大步进来,不等唱名,先扯着嗓子喊:“臣阿鲁台,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这一嗓子,把满殿的肃穆冲散了几分。
李景隆在旁边轻咳一声,阿鲁台才想起要跪,扑通跪下去,头磕得咚咚响。
朱棣嘴撇了一下。
“安南黎季犁,觐见!”
“帖木儿苏丹遣使,觐见!”
……
等人到齐,殿里已经站了三十来个使节,有的规规矩矩,有的四下张望。
解缙立在丹陛下,脸都绿了。教了三天,教出这么一帮人来。他不敢看朱标,只低着头看自己鞋尖。
朱标却像没看见这些乱,开口道:
“诸位远来,为的是送先帝一程。这份情,朕记下了。先帝在时,常说怀柔远人,尔等的忠心,朕亦记下了。”
李芳远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圣明。臣等此来,一为吊先帝,二为听闻天朝得了几样嘉禾,能救饥荒。
臣等斗胆,想求些种子回去,让万民也沾一沾天朝恩泽。”
这话说得极体面,朱允熥抬眼看了他一下。
朱标点点头:“你说的是土豆、红薯、玉米?”
“正是。”
朱标环视殿中诸使:“你们是不是都想要?”
殿里一片“是”,阿鲁台的声音最大。
朱标忽然笑了:“都想要,好啊。”
他这一笑,殿里的空气松了大半,连解缙都抬起了头。
“这几种东西,是魏王冒了天大的险,从极东之地带回来的。”朱标慢慢道,“先帝临终前,最得意的就是这一桩。”
殿里更静了。
“你们既要,朕就给。”朱标道,“不单给种子,还派农官,教你们怎么种,怎么收,怎么藏。”
使节们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呼啦啦跪下去一片。
“谢陛下天恩!”
“谢大明皇帝!”
阿鲁台喊得最响,头磕得最重。
等他们静下来,朱标又道:
“只有一样。你们种活了,收了,记得给朕写封信,说说收成。让朕知道,先帝最在意的嘉禾种子,在各国长得好不好。”
满殿使节都听懂了。
李芳远眼圈先红了,伏下身去:“陛下圣德,臣等没齿难忘。”
朱标又看向沙哈鲁的使者:
“你回去告诉你们苏丹,种子是朕给的,不是买卖。往后两国通好,才是正理。”
那使者躬身应下。朱标吩咐太子赐宴,起身离座,身后响起一片恭送声。
他走在宫道上,一时之间有些神思恍惚,信步走到庆寿宫。
宫门虚掩着。昔日进进出出的宫人,如今三三两两地立在门前、廊下,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即慌慌张张要跪。
朱标摆摆手,迈步进去,院里静得很。
那几株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树下一把竹椅,像主人刚起身走开。
窗下那盆兰草,叶子蔫了一半,泥里还带着湿,大约是前些日有人浇过。
他一路走,一路看。暖阁门半掩着,引枕还靠在那里,毯子叠得方方正正。小佛堂里,长明灯还亮着。
这是他近三个月来,头一回踏进庆寿宫。
从前这里没有一刻是静的。老爷子不是在骂人,就是在唤人,再不就是扯着嗓子喊“老吴”。
如今宫墙还是那几道宫墙,树还是那几棵树,老父亲却没了。
他走到院里一块石墩子旁慢慢坐下,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廊柱出神,耳边恍惚响了一声:“标儿。”
朱标猛地回过头去,只见廊下空空如也,几个宫人远远地立着。他怔了半晌,轻轻叹息一声。
正这时,徐妙锦领着徐令娴走了进来,脚步似乎很急。
会是什么事?朱标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