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六年二月初二清晨,庆寿宫院子里腊梅早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
墙根残雪化尽了,泥地里冒出几点新绿。
高煦行装已经装上了船,跑到暖阁来辞行。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爷爷,孙儿马上要走了,日子定在二月初六。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娘哭没哭?
朱高煦低垂着头,一声也不言语。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去吧,不必挂念咱。从前在大本堂,你是最淘气的,凭本事封了亲王,如今又在海东打下了一片天地。
高煦等他往下说下去,朱元璋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带最结实的船,最得力的水手。你们叔侄弟兄要相互照看。
高煦忍住泪磕了个头,爬起来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朱元璋摆摆手,去吧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
门帘落下,朱元璋唤了一声:老吴。去大报恩寺逛逛去。
吴谨言道:皇爷,要不要遣人去请太子、太孙和几位王爷一块去?
不用了。朱元璋摆手,谁也不惊动。咱就是出去走走。他们忙得很。别为咱这把老骨头,绊住了一船的人。
吴谨言没再多劝,出去吩咐套车。
春日的太阳很好,大报恩寺琉璃塔上的铃儿,正叮叮当当响着。四辆青帷马车停在山门外,没有仪仗,没有旗牌。
郭英先下了车,然后是耿炳文和谢成。三人抢着去扶朱元璋。
果如吴谨言所料,朱元璋拿拐杖拨开,笑骂道:老东西,起开!谁死在前头还不知道呢,咱自己会走。
郭英讪笑一声,“太上皇八十有五了,中气还是这么足,耳不背眼不花,步子稳健。臣等自惭不如。”
朱元璋不让任何人搀扶,自己下了车。
道衍已经在山门里等着,远远望见,便合掌当胸:阿弥陀佛,不知太上皇法驾降临,有失远迎。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和尚,南京城住着还舒心吧?
道衍微微一笑:金陵帝王都,石头吉祥城,太上皇一住四十年,贫僧自然住得欢喜。
朱元璋嘿嘿嘿笑了几声:上次,你说咱孙子春夏之交回来,果然应验了。成精了你,果然有些道行。
是太上皇洪福,也是魏王纯孝,不关贫僧的事。道衍侧身让出山门甬道:太上皇,请。
朱元璋提了提袍子,走了进去。三个白发老将坐在台阶上闲聊。
道衍引着朱元璋穿过天王殿,绕过放生池,走进观音阁。
阁中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通体莹润,慈眉低垂。
香案上燃着三炷檀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
朱元璋在蒲团上盘腿坐下,絮絮叨叨说开了:
妹子,你一去二十八年,和雄英在那边还好吗?咱也时日无多了,马上可以相见了。
道衍退到阁外,在门槛上坐下,手里菩提子一颗一颗地拨过去。
吴谨言也退了出来,立在廊柱边上,拂尘搭在臂弯。
阁里那些话,一句一句飘出来,落在午后的院子里。
妹子,咱跟你说。老四在西域打了两年仗,赢了。高煦那小子,马上就要跑极东去了,船都备好了。妙云舍不得,可也没法子。
济熺那孩子最出息,在南洋掌十几万大军。他跟咱说,有个叫什么苏伊士的地方,挖通了,西洋人来朝贡,能少走几千里海路。咱也不知道,他有本事没本事挖通。
允熙那猢狲,娶了个察合台公主,去年生了个闺女,皮子白得像冬瓜。咱抱了一回,尿了咱一身。
文堃也娶媳妇了。去年九月里办的婚事。礼部当初递名册上来,头一个原是傅友德家的丫头。第二个是任亨泰家的丫头。
咱提笔把两个名字勾换了一回,任家那丫头做了正妃,傅家那丫头做了侧妃。
咱图任家那丫头性子好,身子结实,娘家也省心。你当年给孩子们挑媳妇,眼光比咱毒。可惜你看不着了。
朱元璋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
标儿没来。他上个月又犯了头风,太医说不能颠簸。允熥也要北上了,去修他的新都。高炽跟着去打下手。都忙,忙得很。
阁里很安静,观音低眉,檀香袅袅,风吹动阁角的帷幔,朱元璋低下头去。
妹子,你走了这么多年,我怎么总梦不着你?咱就是想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咱要是去了,你还认不认得咱?
朱元璋在蒲团上坐了许久,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出观音阁,对道衍说道:法师,咱想跟你聊聊。
道衍合掌躬身:“愿聆太上皇开示。”
吴谨言跟在两人身后,来到大报恩寺后院的禅房的门外,禅房对面是一丛青青瘦竹。
道衍引领朱元璋入了内,斟了一盏清茶奉上,然后合掌立在一旁。
朱元璋端起来呷了一口,把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法师。
贫僧在。
吴谨言听见朱元璋声音响起:
咱放过牛要过饭,当过撞钟和尚,造过反杀过人,金銮殿里坐了几十年。
大明疆域广阔无边,麾下将士百万,儿孙满堂,万国来朝,为何还是不免一死?
禅房里安静了许久,吴谨言听见道衍声音响起:
太上皇请看。这片叶子春天应时而生,秋天落了便归入泥土。可它从不问,我为何要落。因为它知道,生时只管生,落时只管落。
禅房里许久没声音,道衍又开了腔:
太上皇智慧如海,当知生死不过是两扇门。从这扇门进来,经历一番红尘历练,又从那扇门出去。门里门外,其实都是同一个天地。
朱元璋仍没有说话。
道衍又道:释迦太子于菩提树下说法四十九载,演说三藏十二部经典,为得是度化六道众生。
太上皇是上古真佛,来这人间,也不过是演一场大戏,示现给众生看的。
放牛是演给种田人看的;托钵化缘是演给受苦人看的;鼎定天下是演给乱世看的。
吴谨言终于听见朱元璋笑了,那笑声一惯地爽利轻快。
和尚,你少跟咱来这些弯弯绕。咱活了八十几,什么好话没听过?寿数终了,就是终了。什么叫古佛再来?什么叫演场大戏给人看?全是虚言巧辞。
咱跟你说句实在话。咱当年造反,就是受了汤和那厮鼓动,并非天生反骨,也没想过救万民于水火。
是那厮一次二次跟咱说,郭大帅出手阔绰,跟着郭大帅有饭吃。咱前想后想拿不定主意,结果有人要告发咱勾结贼人,于是心一横投了郭子兴。
造反得手也是因缘际会,并非天命所归。陈友谅那厮疯得狠,满天满地追着咱打。鄱阳湖上若不是常遇春那一箭,坐在龙椅上的就不是咱喽。
道衍垂目:贫僧不敢打诳语,太上皇的确是古佛再来,不然何以在群雄逐鹿中胜出?一切都是累生累劫的因果。
朱元璋又笑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袍子,背着手在禅房当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脚下。
半晌,朱元璋朗声念道:少时牵牛出东门,长成提剑入乾坤。金銮殿上四十载,归来仍是撞钟人。
念毕,他走到墙边禅床上卧下,笑道:
跟你扯了许多闲话,咱也累了。小睡一会下山,再有两三天,咱的孙子又要出远门了。咱得养足力气送他们。咱觉浅,莫吵着咱了。
那禅床很是窄小,朱元璋侧卧在上面,得蜷缩着腿才行。
道衍合掌退出。吴谨言没有跟着去后院,也没有走远。他守在外面那条廊下,太阳挪一寸,他跟着挪一寸。
约摸过了小半个时辰,道衍走到禅房门口,把门推开一道细细的缝。
朱元璋还是那个姿势,侧卧在禅床上,蜷着腿一动不动,打着匀称的呼噜。
道衍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掩上,回到廊下坐了。
风从竹林里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寺那头,钟磬一声接着一声。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道衍第二次起身,门缝里听不见呼噜声了。他看了吴谨言一眼,轻轻推门而入。
朱元璋依旧蜷着两条腿,一只手握拳放在胸前,一只搁在身上,脸色极其安详,眼睛微闭着,嘴角还带着笑。
“太上皇,太上皇…”道衍叫了两声,见无人应,脸色一变,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搭了搭腕子。
他“嘶”了一声,低低诵道:“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