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条船,沿海岸线一字排开。前头几艘探路,探了大半天,才寻着一处水深的地方。
有人爬上桅杆,扯着嗓子喊:“这边!这边水稳!”
船头一拨,一艘跟着一艘往岸边靠。
朱楧回头朝济熿喊:“你过来看看,这岸怎么是白的?”
济熿啧了一声:“这是白沙滩,上好的沙子。”
朱楧问:“耽罗那地方的滩,也是这样的?”
济熿摇头:“不一样。耽罗的沙是黑的。”
朱楧头次出海,看什么都新奇:“为啥是黑的?”
济熿笑道,“当地人说是海火烧出来的。我头一回光脚踩上去,烫得跳了三跳。”
朱楧笑了:“能有这么烫?别是你小子唬叔的吧?”
“哪能啊。”济熿道,“耽罗滩上的石头是最好的,乌黑锃亮,一垛一垛垒起来,能砌院当墙使,要多结实有多结实。”
朱楧望着眼前这片白晃晃的沙滩,忽地叹了口气:“太子随手在海图上一划,一座海外疆土便落袋为安了。那厮莫非是仙人转世?”
济熿一撇嘴:“允熥那脑子,世上有几人能比?”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
船到岸,水手们忙开了。抛锚的抛锚,搭跳板的搭跳板,扛麻袋的扛麻袋。有人牵了牲口往岸上赶,牛羊见了满地青草,撒着欢吃。码头上乱糟糟的,人喊马嘶,却透着喜气。
岸上全是绿的,草长得齐腰高,一脚踩下去,草茎弹起来,又慢慢伏回去。
朱楧站在这白沙里,热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爬。
树密密地立着,树干又直又白,树冠却不肯聚拢。
朱楧盯着那树看了半天,回头问道:“这是什么树?”
张承志摇了摇头:“臣没走过这片海,不敢认。瞧着树皮一片片剥落,跟吕宋岛上的不大一样。”
朱楧伸手在树干上拍了拍,又往里头走。
林子里特别潮,一脚一个水印。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抬手往脖子上一拍,立即见了血。
走了没多远,头顶忽然暗下来,乌云压了过来,远处闷闷响了一声。
张承志脸色变了:“王爷,要落雨了,先回船。”
话音没落,雨就砸下来,豆子似的砸在肩上。
朱楧躲进船篷,看着密密麻麻的雨线。西北的雨比油还贵,这里的雨却跟不要钱似的。
“同一个天下,老天爷却厚这个,薄那个。朱楧啊朱楧,你自幼不得宠,快四十的人,却时来运转了。”
他忽想起甘肃,这个时节正是最冷,人守着火盆脚还是冻的。又想起南京,这节气该是漫天大雪了,爹和大哥,该在忙着过年吧。
天授十六年,正月初三,南京下了好大一场雪。
庆寿宫院子里几株腊梅压弯了枝,廊下结着一层薄冰。宫墙外头有爆竹声,一阵一阵的,隔着几重殿宇传进来,闷闷地响。
朱元璋穿件半旧赭色棉袍,歪在榻上,脚边一只大铜火盆,炭火映得满屋子发暖。
吴谨言立在三步外,手里捧着一只朱漆大盘。盘里码着金锞子,黄澄澄的,灯下一照,能照出人影来。
瞻基头一个撞进来。
“曾祖!孙儿给您拜年!”
这一嗓子刚落地,门帘后头呼啦啦又涌进来七八个,大的小的,一时也认不周全,齐刷刷跪了一地。
“孙儿给曾祖拜年!”
“曾祖万寿无疆!”
朱元璋眯着眼,挨个儿数过去,数了两遍,也没数清。
“起来起来,地上凉。”他冲吴谨言一努嘴,“端上去。”
那盘子一递过去,小的们眼睛登时直了。
瞻基抢在前头抓了一个。文圻跳起来去够。文瑞挤在人堆里出不来。济熿家那几个孩子最不客气,一拥而上,把盘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朱元璋看着那堆小脑袋,嘿笑了两声,也不拦。
“抢吧,抢吧,一年就这么一回。”
一个扎小辫的女娃,安安静静站在最外头,不争也不抢。吴谨言瞧着心软,拣了个最大的塞到她手心里。女娃看了他一眼,小声道了个谢。
朱文堃不跟这些小的凑,站在廊下袖着手看了一会,才不紧不慢踱了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朱元璋上下打量他,“新媳妇呢?”
文堃往后一让。任氏、傅氏跟在后面,齐齐敛衽。
朱元璋见了这两个重孙媳妇,眉眼都舒开了,手往盘子里抓了两把,一人一份。
“拿着,拿着。别听人说宫里规矩大,咱这儿不兴那些。”
两个孙媳妇谢过,脸红红的,退到一旁。
这时候,燕王府一房的人到了。徐妙云走在最前头,后头是朱高炽,高炽身后跟着张氏,再后面是一溜儿妾室、孩子,挤挤挨挨,带进一屋子冷气。
徐妙云进来先请了安,又凑到榻边,把那火盆往老头子跟前挪了挪。
朱元璋看她一眼:“你倒来早。”
“来晚了怕挤不进这屋。”徐妙云笑,“您自己看。”
朱元璋顺着她的手一望,屋里屋外全是脑袋,连门槛上都坐着两个,忍不住也笑了。
高煦踩着笑声进来。人还没进门,嗓门先到了。
“爷爷!孙儿来晚了!”
朱元璋斜他一眼。
高煦一步跨到榻前,蹲下来,仰着脸,笑得没皮没脸:“爷爷,孙子也有份么?”
“你多大了?”
“再大也是您孙子。”高煦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开春就要回极东。您这压岁钱不给,我这一趟海上可就不吉利了。”
朱元璋被他堵得没了词,抓起一个金锞子,照他肚子扔过去。
“拿去,赶紧滚。”
高煦一把接住,乐颠颠退到一边,把金锞子举起来给瞻基看。
瞻基眼都直了。
济熺在旁边看着,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爷爷,孙儿也讨一个。”
“你也跟着起哄?”朱元璋扶额,“一个两个,都是当爹的人了。”
话是这么说,到底拣了个大的,丢过去。
朱权本来坐在下首喝茶,见这阵仗,也笑吟吟凑上来拱了拱手。
“爹,儿子远在西域,一年也见不着您几面。今儿难得团圆,儿子那份,可别漏了。”
“你都是爷爷辈了,也来跟咱讨这几个铜板?”
“看爹这话说的。”朱权慢条斯理,“舍不得给就明说,犯不着扯那些之乎者也。我就算长到一百岁,也是您的亲儿子。”
这话说得朱元璋心里熨帖,嘴上却不饶人:“油嘴滑舌。学的谁?”
抓着金锞子,还是塞了过去。
朱楩见势,腾地站起来:“爹,我也要!”
朱元璋横他一眼:“没有了。”
“没有了?凭啥朱权有,我没有?您要是这么偏心,我到应天府告去!”
“爱去哪告去哪告。”
“爹,出海的盘缠还没影呢,先讨几个垫垫底。”
朱元璋抬手要打,朱楩一缩脖子。朱元璋到底抛过去一颗金锞子。朱楩接在手里,咧着嘴乐。
满屋子人笑成一团,几个小的都跟着拍手。
朱允熥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屋子人,也笑了笑。他没往人堆里挤,只回头低声交代了刘权一句,让他去厨下催一催。
徐令娴带着文瑾,已经在女眷那边坐下了。
允熙一家是最后到的。他媳妇穿一件湖色小袄,抱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女娃,进门先仰头看了一圈,学着旁人的样子敛衽。
那孩子眼睛鼻子与中原孩子不大一样,眼窝深,睫毛长。一屋子人围上来看,看得那媳妇不知所措,只好把襁褓往上托了托。
“哎哟,这丫头生得好,几天不见又长大了。”徐妙锦伸手逗了逗,宝庆踮着脚看。
朱元璋看了一阵,忽然一拍大腿。
“咱老朱家的孩子长得都俊。这一窝,没一个丑的。像咱!”
吴谨言在旁边差点没憋住。
朱元璋又朝吴谨言努了努嘴。吴谨言会意,把那大盘再端上来。这一回,抢得更凶了。
闹了一阵,朱元璋往引枕上一靠,目光转一圈,落在朱标身上。
“标儿。”他叫了一声。
“嗯?”朱标回过神,“爹。”
“朕还没给你发压岁钱呢。你也来讨一个?”
朱标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摇头:“儿臣多大岁数了,眼看也要当曾祖了,讨什么压岁钱。”
朱元璋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是不是在想老十五?”
朱标嗯了两声。
“南下那条船,走了多久了?”朱元璋又问。
朱标把声音放低了些:“十月里出的海。三个多月了。”
这话一出,几个小的还在廊下追着跑,大人们却都静了下来。
济熿的媳妇坐在下首,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背后几个孩子里,最小的那个仰着脸,扯她的袖子问:
“娘,我爹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