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吕宋盘桓了两三日,临动身时,张承志看着码头上那一排牛马羊,心里头犯了难。
他走近济熿,压低声道:这些个牲口,王爷可是要带上船的?臣瞧着,牛马在船上站不稳当,羊又腥膻。
依臣看,牛马留在吕宋,臣让人好生照看。羊,杀了腌上,路上炖汤,也顶饿。
济熿连连摆手:不成不成。太子交代了,这三样是宝贝,是要当种牛种马种羊的。真寻着了那片地,还得靠它们开荒拉犁。
种马、种牛、种羊?开荒拉犁?太子怎么这么笃定?
张承志满腹狐疑,命人把牛马羊一头头牵上船,又在舱底隔出一片,铺上干草,拴紧了缰绳。
船队这才离开吕宋,往南,天便一日比一日蓝。
起初海岸线还是直的,山影还贴着船边,可过了吕宋南端的几处岛影,海就彻底敞开了。
一望无际的水,一望无际的天,中间夹着一艘艘船,像是掉进海里的一片片叶子。
朱楧站在船头,指着远处一片黛色的轮廓,转头喊:海西侯,那是什么岛?
张承志正趴在船头看水流,闻言起身:
回王爷,那是棉兰老,吕宋往南头一座大岛。岛上的土人种稻,也打渔,偶尔有海客来换些布。
岛上有国么?
没有国。张承志笑了笑,就几个部落,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王爷要是见了他们的首领,兴许还要请您喝椰酒。
朱楧了一声,若有所思。
张承志见他望着海出神,便顺着他的目光,朝西南方向一指:
王爷,那边,隔着海,是渤泥国。渤泥在婆罗洲,国小,可老实,年年遣使朝贡。
早些年,渤泥王还亲自朝觐太上皇,死在南京了,朝廷在城外给他立了坟。听说到如今还有人去祭扫。
朱楧果然被勾起了兴致:渤泥王居然死在南京?那他也是个有体面的人了。
张承志又道,可不是么。东边是苏禄。苏禄那地方,岛特别多,人也特别野,可照样认大明的旗号。
早年间,苏禄的三位王,一块儿坐船到了京师朝见,多大的排场。可惜其中一位走到半路没了,朝廷在给他安了灵,按王礼葬的。
济熿在旁听得直搓手:
好家伙,连苏禄的王都到过咱们这儿?那这海,到底有多少国认得咱们大明的旗?
张承志笑了笑:
王爷,您脚下这道水,叫苏禄海。西头那道口子,是老辈人说的巴拉巴克海峡。
这一片海,南来北往的船,都得认咱们大明的号灯,认咱们发的引票。不认的,也就走不远。
朱楧听着,望着那一片碧蓝的水面,忽然觉得这海,不像他原先想的那么空了。
船又行了三两日。张承志见着水面上浮出一道岛影,便指给朱楧看:这个,是苏禄的尾巴。
再往南,岛就开始稀了。偶尔一两天见不到一块陆地,只有海鸟追着船尾,叫声凄厉。
朱楧心里有些打鼓:海西侯,这海…怎么越走越空了?
张承志望着前方,空就对了。太子信里说,让臣带着王爷一直往南走。老辈海客最远也就是到这儿了。再往前,没人知道能不能过去。
朱楧心里一紧,济熿手搭在船栏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又走了几日,天忽然变了。
原本湛蓝的海面,浮起一片浑浊。浪头比先前高了不少,船身开始晃得厉害。
舱里的牲口先炸了。牛地一声,挣着缰绳往后退。马蹄在木板上咚咚砸出一阵阵闷响。羊挤成一团,咩咩叫着直往角落钻。
一时船上乱成一锅粥。
朱楧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差点没扶住船栏:这…这是怎么了?
济熿扶着一根缆绳,也稳不住身子:好家伙,船一晃,它们比人还慌!
张承志喝令按住牲口,回头道:二位王爷且忍忍。这风浪久不了,等船稳住了就好了。臣有句话,得跟您说清楚。
朱楧道:你说。
张承志道:太子殿下交代,让臣领着您一路往南。可眼下这片海,不好走。
他指了灰蒙蒙的水面:
这一带,海底的暗礁特别多,还有一股往西抽的海流。老辈人说,到了这片水,船得格外小心。
臣的意思,先寻一座小岛,靠岸歇两日喘口气,派几艘快船,往前面探一探,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能走的路。
要歇多久?济熿问。
快的话两三日。慢的话…张承志略一沉吟,少则五日,多则旬日。前面那片海,臣没走过,不敢跟二位王爷夸口。
朱楧点了点头:听你的。你是海上老把式,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张承志重重一拱手:谢王爷信臣。
船队放缓了速度,沿着水色较清的地方,缓缓靠向一座小岛。
那岛不大,岸上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树,沙滩白白的。
船队泊在岛外下了锚,众人拿木桶接了淡水,又把粮食搬上岛。
有人牵了那牛马下来,让它们在地上撒了会儿欢,羊也赶了下来喂了草。
牛马羊踩到实的陆地,顿时安静下来,低头啃着草,再不像船上那样叫唤了。
张承志在岛上歇到第二天,便动了手。
他从船队里挑出三艘快船,每艘配了五个老水手,一个百户,另带干粮淡水。
临行前,张承志立在船头,一个个看过那三拨人的脸,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他没说几日回,也没说过了哪条线就回头。老海客心里都明白,这种话说了也是白说。
朱楧站在岸上,望着三艘快船往南边那片海里钻,船影越变越小。
第二天,他还是站在岸上看,水天相接处,什么都没有回来。
第三天,海面上起了雾,不是寻常的白雾,是一半灰的,一半黄的,贴着海面往上升腾。
朱楧问张承志:这样的雾,船还能走么?
张承志看了很久,才道:老辈人说,那雾底下有东西。船进去了,就分不清南北了。
第四天天没亮,朱楧走出棚子,海面上还是空荡荡的。
到了正午,岸边有人喊了一声:船!有船回来了!
朱楧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岸边。海面上,一艘快船歪歪斜斜靠过来,帆被扯得稀烂。
船上老水手一个个瘫倒在甲板上,脸上没有丝亳血色。其中一个,趴在船舷上,一动不动。
张承志扶着那老水手坐起来,问:另两艘船呢?
老水手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问你,另两艘呢?张承志的声音高了些。
老水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侯爷…那片水…过不去。
为什么过不去?
水是黑的。船一进去,就被一股劲往下拽,怎么划都划不出去。后来…后来船自己转了向,往西边漂走了…
他说到这里捂住脸,整个人缩成一团。
岛上静极了张承志好半天才站起来,走到朱楧面前,低声道:王爷,这走不下去了。臣不敢再拿王爷的命去赌。
朱济熿冷笑,张侯爷,你不敢去,我去。我在海上混了十来年,还不信这个邪。我带上十条船,我自己去。
你去?朱楧看着他,咬牙道,你去也是送死。把你能的。
朱济熿脖子一梗,道:送死我也认了。这趟差事是太子交代的,我不能带着十五叔灰溜溜回南京去。
“闭嘴!”朱楧怒冲冲道,
回南京又怎么了?你要是折在这片海里,我拿什么跟太子交代?拿什么跟济熺交代?还有你那一堆妻妾儿女,谁替你养?
张承志看着这叔侄俩,缓缓道:
郡王殿下,南洋东洋臣都闯过。别处的海,蓝也好,绿也好,总归是透亮的。这一片却是黑的,船到了那,连桨都看不见了。
海底有一股涡流,它不往东走,不往西走,专往底下抽,船一进去,就像被一只手往水里拽。
那两艘船,怕就是被这股流卷走了。老辈人说,那片水下头有道门,船就是顺着那股流钻进去了。
济熿半晌骂了一句:他娘的。这片海,真他娘的邪门。难道就这么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