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药,朱元璋只喝了一半,就重重搁下了,吴谨言大气不敢出,半句也没多劝。
入了冬,雨落一天歇一天,绵绵不绝。
朱元璋白日里靠着引枕,也不怎么说话。傍晚吴谨言要去扶他起来走走,他摆摆手,说乏了。
吴谨言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怕老爷子憋出病来。
这日傍晚,他端着茶盏随口提起:
老奴听夏福贵说,张玉在江宁守着那几千亩地,天天吃住在田边。前些日子雨水多,他怕误了收成,急得嘴上起了火泡。
朱元璋听了这话,眼皮动了动。
吴谨言又道:太子还跟傅部堂说,这雨停了,赶紧把东西刨出来。那几样宝贝,到底是长成个什么模样?蛮子那边的东西,吃了受用吗?
朱元璋忽然道:明儿天要是好了,咱们去看看?
听了这话,吴谨言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他退出暖阁,望着天上灰云,心说:这雨,也该停一停了。
可天公不作美,那雨又拖了两日,朱元璋嘴上不提,眼睛却时不时朝窗外看。
十一月初八,天色终于放晴了。朱元璋兴致盎然,要去江宁看宝贝。
出了城,官道两旁稻茬早已割净。
朱高煦嘴一刻没停,不是跟朱权斗嘴,就是跟高炽斗嘴,说那土豆、红薯、玉米在极东长得如何疯。
朱元璋掀着车帘听了半晌,问:这地究竟能出多少粮?
朱允熥笑道:那得看高煦那厮是不是吹牛。
走了快两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大片田垄。
朱元璋由朱允熥搀扶着下了车,四下望了望,就是这儿?得有好几千亩吧?
傅友文趋前几步:禀太上皇,土豆共种了二千八百亩,红薯共种了二千四百亩,头茬是为了留种薯,因此用的是最好的旱地。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对朱标道:国朝人口日繁,有这三样大帮小贴,老百姓可以少饿些肚皮。
远处,一大群人站在田边,张玉穿着一身短打,裤腿卷到了膝盖。
朱高煦朝那边招招手,老张!
张玉忙小跑着过来,纳头便拜,臣张玉,参见太上皇,参见陛下,参见太子。
这一垄,种的是土豆?朱元璋抬抬手,起来说话。
张玉站了起来,腰弯成一张弓:回太上皇,这片是土豆,再往西那片是红薯。
朱元璋了一声,打量了他半晌才吐出一句:挖开看看。
张玉应声,转身朝垄沟里喊了一声,几个老农扛着锄头过来,小心地刨开土,一颗白黄圆润的土豆露了出来。
“咦!还真有东西呢!”朱元璋拄着拐往前探了探身:再刨!多刨他几个!
老农手上快了几分,一连串土豆滚出来,大的如拳头一般,小的也有鸡蛋大小,个个圆滚滚胖乎乎。
高煦又损高炽:“我的哥,你看长得像你不?“
高炽道:“那你让我背两筐回去吃?”
“你给我闭嘴!”朱高煦叫道,“光知道吃!这是留着当种的!瞻基,你知道什么是留种吗?”
朱瞻基知道这傻二叔嘴里没好话,笑笑走开了。
那一株下面,竟一口气刨出五六颗。朱元璋亲手从土里拾起一颗,捧在掌心里掂了掂。
这一颗…怕有三四两。他把土豆翻过来翻过去看,好家伙,真能长啊。
张玉道:太上皇,这一亩估计能产四千斤。
四千斤?朱元璋嘴角翘起来,稼神是不是睡着了?你跟咱说实话,究竟下了多少猪粪鸡粪?
张玉道:并没有下肥。这东西就是产量高。
朱元璋啧啧称奇,身后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朱高炽道:这究竟是什么宝贝疙瘩?怎么产量这么高?
朱楩道:西北贫瘠,能种吗?
朱济熺道:南洋潮的要命,能种吗?
朱权道:西域干的要命,能种吗?
朱高煦抱着膀子,得意之色毫不掩饰:能能能,能能能,这玩意儿一点也不娇气,种哪都能长。
朱楩又问:怎么个吃法?
朱高煦笑道:蒸着吃,煮着吃,炒着吃,爱怎么吃就怎么吃。
朱元璋拄着拐又走了一段,来到红薯那一头,藤蔓已枯了大半,蔫蔫地趴在地上。
老农拨开枯叶,刨开垄土,出来的东西更大,表皮是淡红的。
朱元璋看着那颗大红薯,慢慢道:这个,怕有一斤半。
张玉点头道:回太上皇,这株算寻常的,个大的能到两斤。
朱元璋捧在手里,半晌说道:三皇五帝到如今,中原都没有这样的东西。
他朝朱高煦扬了扬下巴,你小子真有本事,把它给弄回来了!别光站着看,干活!
诸王涌进田里,都下了手。文堃和瞻基最是高兴,在田里跑过来跑过去,你刨一株,我刨一株,比着谁的筐满。
文堃刨出一颗格外大的,举起来冲瞻基喊:你看!这个!
瞻基凑过去一看,立刻弯腰又刨了起来,嘴里嘀咕:我就不信刨不出一个更大的!
允熙使劲拔一颗大红薯,往后一仰,摔了个四仰八叉。
张玉站在田埂上,朝身后一挥手,数百人同时出动。铁锹起落,一排排人顺着垄沟往前推进。
挖出来的土豆、红薯,越堆越高,从田这头一直绵延到田那头。
老农们手脚麻利,一锹下去,连土带薯一起翻起。身后的妇人孩子把薯块一颗颗捡进背篓里,再倒进地头的藤筐、麻袋。
户部的小吏们夹着册子,一筐一筐过称,一亩一亩登记。
到了太阳偏西,傅友文捧着一本账册,快步走到田埂上,朝朱元璋躬身禀道:
太上皇,头一批收毕。土豆先收了五亩,红薯先收了四亩。土豆亩产三千六百斤,红薯亩产五千四百斤。以此合算,五千亩试验田,可产二千万斤!
二千万斤?朱高煦喊出声,你们听见没!这才只种了一季呀!
他这一嗓子,将众人都点燃了。
朱权急道:允熥,先前你说派一百人跟我去西域。我看得加倍。真在西域种成了,大军口粮就松快多了!
朱允熥转头看他笑:十七叔是怕人少了教不会?
朱权道:那当然。西域地极广,这些东西若能落地生根,三五十年后,大明西边便成了粮仓,何愁驻军口粮?
朱允熥转向张玉:抚远侯,你来安排,拨出一批先给西域送去。
朱济熺也凑过来,允熥,还有我呢!
朱允熥笑眯眯拍拍他肩膀,急啥,少不了你晋王殿下。等你走的时候,连种薯带人,全给你捎上。
朱允熙和朱楩站在田埂一角,低声说着什么。朱标则背着手,在田埂上四处走。
他忽然忆起少年时,在凤阳乡下历练。老二、老三、老四、老五比文堃和瞻基还要闹腾。
弹指间已是四十年,老二、老三死了,而他也老了。干了一辈子,干得够够的。他真想学父亲那样退位,可眼下的事实在太多,如何丢得开手?
远处传来高煦的大嗓门,似乎是在和朱权斗嘴。
朱楩在旁起哄:干一架!干一架!
朱济熺也大叫:“十七叔,给他点颜色!”
说时迟,那时快,朱高煦一个弓步探手去搂朱权腰,朱权一个侧身反手去搭朱高煦肩颈。
文堃和瞻基拍着巴掌叫好。
十七爷爷威武!
二叔威武!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声断喝响起:够了!
朱元璋横眉立目,一拐杖敲在朱高煦肩上:好打架的狗没长好皮,见不得离不得!你,起来!你,也起来!
朱高煦连滚带爬站起来,嘴里还嘟囔:我就是跟十七叔耍耍…
耍耍?堂堂宁王,堂堂魏王,滚得跟两只泥猪似的,成何体统!朱元璋又敲了朱权一拐杖,要闹回营里闹去!
两人垂手乖乖挨训,周围众人想笑又不敢笑。
朱高煦挨了顿骂,半点没放在心上,忽然想起什么,冲人群外头大喊:阿鲁古!
阿鲁古忙快步跑了过来。
朱高煦一把揽住他肩,往前一推:爷爷,给您引见一个人。阿鲁古,库页岛来的,我兄弟!
朱元璋上下打量这汉子,只见他矮小结实,黑红脸膛,眉眼间带着野气。
库页岛的?一道翻了海,去了极东之地的?他哈哈大笑,好,好!你倒在外头交了个朋友回来!
阿鲁古憨憨地站着,不知该如何作答。
文堃蹭到朱元璋身边,小声道:祖爷爷,那些极东来的土人,您不想见一见?
朱元璋大声道:见,当然要见。
十九个土着被引至近前,已换了旧时衣裳,除了比较黑,比较瘦之外,与中原人并无太大差异。
文堃看了颇为失望,偏过头与瞻基嘀咕了几句。
朱标道:父皇,据解缙考据,这些人或许是殷商遗裔。
朱元璋点了点头,既是从中夏过去的,那便同宗同源,要好生赏赐。
高煦,天朝宽大为怀,优抚远人,将来大军开过去了,不许滥加杀戮。
朱高煦满不在乎道:明白。
暮色渐渐落下,一行人车马喧喧往南京回转。
朱元璋靠在车壁上,两眼轻轻阖着,手里一直握着颗硕大的土豆。
吴谨言心里想:“老爷子什么稀罕物没见过,到头来最爱的,还是泥里刨出来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