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换草药之后第五天,那姑娘又来了。
这回她没有从林子边上远远站着,而是带着弟弟,径直走到东门外那片空地上,手里举着一根挂了三片树叶的树枝,像是某种信物。
哨兵认出了她,跑去禀报。朱高煦正在河滩上教人修船板,听了消息,把手里凿子往腰上一别,大步走过去。
姑娘见了他,举起那根树枝,朝他晃了两晃。朱高煦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回头看了张玉一眼。张玉也摇头。
阿鲁古恰好从营门里出来,见了那树枝,“哦”了一声:
“这是山里人报信的规矩。举这个,是说‘我来,没操坏心’。”
朱高煦点了点头,指了指阿鲁古,又指了指老周:“你们两个,跟她去,认认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阿鲁古问:“王爷不去?”
朱高煦道:“我得修船。再说了,这种事,你们比我熟。”
他说着,朝姑娘点了点头,做了个“跟他走”的手势。
阿鲁古和老周便领着姑娘,往东边林子里去了。
那男娃跑在最前面,时不时折一根草茎,放在嘴里嚼,回头来看看他们跟没跟上。
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脚下腐叶越来越厚。
阿鲁古走惯了山路,不觉得什么。
老周却走得慢,一手按着腰间柴刀,一手拨开挡脸的藤蔓,眼睛四处扫着。
姑娘走了一段,忽然停住,指着一片爬满地面的藤叶,蹲下去,用木棍掘了几下,拎出一串胳膊粗细的块茎,外面裹着褐色的须根。
她把这串块茎递给老周,做了一个“吃”的手势。
老周接过来,学着样子剥去皮,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甜的!”
姑娘又往前走,指着一种茎叶泛红的草,比划着“煮水”、“洗伤口”。
又指了一种高挑的、开着白花的植物,摇着头,摆了摆手,做了个捂嘴吐的动作,是在说有毒不能碰。
阿鲁古一路跟着,嘴里念念有词,把姑娘教的全记在心里。
老周则走走停停,时不时挖出块茎塞进布袋里,不多时便装了半袋。
那男娃忽然指着林间一片空地,叽叽咕咕说了几句。姑娘听了,朝阿鲁古招了招手。
阿鲁古走过去,顺着姑娘指的方向一看,只见空地上有一串鹿蹄印,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潮气。
姑娘抽出一支削尖的木棍,掂了掂,做了一个“扔”的姿势。
阿鲁古明白了:她是想猎这头鹿。
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刀,又指了指林子深处,做了个“跟着走”的手势。
姑娘犹豫了一下,招呼弟弟跟上来。
一行四人放轻脚步,沿着蹄印往林子里摸。
走了约莫一里地,果然看见一头鹿正低头在溪边饮水。
阿鲁古没有拔刀。他退后半步,从背上取下一杆短铳,那是出发前朱高煦配给他的,带着防身。
他装好药,端起铳,瞄准了那头鹿。
“轰!”
一声巨响在密林里炸开。鸟群从树冠间惊起,扑啦啦响成一片。那头鹿应声倒地,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姑娘被那声巨响震得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刷地白了。
那男娃更是当场大哭,连滚带爬躲到姐姐身后,把脸埋在她背上。
阿鲁古收起铳,走过去拍了拍姑娘的肩膀,指着那头倒在地上的鹿,做了一个“打中了”的手势。
姑娘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看着那杆还在冒烟的短铳,眼睛瞪得溜圆。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去,蹲在鹿旁边,伸手摸了摸鹿身上的洞口,又抬头看看阿鲁古手里的铳,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
那男娃也止住了哭,从姐姐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杆铳,眼珠子一动不动。
老周笑了一声:“吓着了,别怕。这东西我们随身带着,跟你们的弓一样,就是个打猎的物件。”
阿鲁古把那头鹿扛上肩,掂了掂,足有一百多斤。他朝姑娘笑了笑,拍了拍肚子,做了一个“吃”的手势。
姑娘看着他,又看看弟弟,终于咧开嘴,露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
回到营地后,朱高煦听阿鲁古讲了经过,笑了笑:
“行,这趟没白去。鹿留着晚上炖了,块茎让伙房洗干净,看看怎么吃。”
那天晚上,营地里飘出一股久违的肉香。鹿肉炖了一大锅,每个人都分到一小碗。
那姑娘带着弟弟也留下了。
老周端了一碗肉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会儿,接过去先尝了一口,然后飞快地吃起来。那男娃更是吃得头也不抬。
吃饱之后,姑娘站起身来,朝朱高煦深深地弯了一下腰,嘴里说了一个词,发音短促,带着一丝低沉的共鸣。
朱高煦点了点头,摆摆手,示意她走。
第三日,东门哨兵又跑进来禀报:“王爷!外头来了一群人!”
朱高煦赶到门口,往外一看,只见东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七八个汉子。
个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穿着兽皮短褂,腰间别着弓和石斧,目光直直地盯着营寨大门。
那姑娘站在队伍最前面,那男娃跟在她旁边。几个汉子的脚下,堆着一大摞兽皮,摞得比人还高。
张玉走到朱高煦身边,低声说:“兽皮,至少上百张。”
朱高煦站在门内看了一会儿,道:“开门,我带人出去。”
这一次,他带了赵大成和二十个兵,火铳在手,但铳口朝下。
朱高煦走到那些汉子面前,目光扫过那堆兽皮。
皮子打理得不错,几张鹿皮,几张狼皮,还有几块黑熊皮,毛色油亮,是正经的好货。
他抬头看向那姑娘,指了指兽皮,又指了指自己:“换?”
姑娘点了点头。
朱高煦问:“换什么?”
姑娘转过头,和身后一个络腮胡汉子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汉子走了出来,指了指朱高煦腰间别着的那杆短铳,又指了指地上那一大摞兽皮,做了一个“全给你”的手势。
朱高煦明白了。
那堆兽皮,若是在中原,能卖出不小的价钱。铁,盐,茶,都能换一大堆。
但火铳是军国重器,别说是在这片无主大陆上,就算是在大明境内,私贩火铳也是死罪。
他摇了摇头,拍了拍那杆短铳:“不行。”
几个汉子脸上的兴奋,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络腮胡汉子不甘心,又指了指兽皮,又指了指朱高煦手里的铳,加大了声音,似乎想要说服他。
张玉低声提醒:“王爷,不如给点别的,别让他们空手回去。”
朱高煦想了想,开口道:“这样。老张,去库房,把铁斧、铁箭头、盐各拿一批出来。”
张玉应声去了。片刻后,三个兵拎着三只筐走出来,搁在兽皮旁边。
朱高煦指着那三筐东西:“这些,换你们的兽皮。火铳,不行。”
络腮胡汉子盯着那三筐东西,看了半天,伸手摸了一下铁斧的刃口,拎起那筐铁斧,背在背上,又招呼其他汉子各自分好筐子。
他们转身走了,走出一段,那姑娘回过头来,看了朱高煦一眼。
朱高煦朝她挥了挥手。姑娘没有回应,消失在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