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关,英烈冢。
闻仲的葬礼,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李靖率全军缟素,将闻仲的遗体安葬在英烈冢最高处,与张桂芳、魔家四将等战死袍泽并肩长眠。棺木入土的那一刻,三军将士齐声悲号,声震云霄。
第二天,东海龙宫遣使来祭。敖广亲至,以龙族之礼为闻仲敬香,三拜九叩,执礼甚恭。他对李靖道:“闻太师一生忠义,本王敬佩。”
第三天,截教众仙齐至。余元、罗宣、朱佩娘、彩云仙子等人,一个不落,他们战在闻仲墓前,发誓要替闻太师报仇。
李靖站在一旁,望着这些曾经并肩浴血的战友,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十年前,北海之战,他们一起在尸山血海中厮杀;他想起十年后,闻仲孤身西征,他们却未能相随。
“太师。”他低声道,“您看到了吗?这些兄弟,都来看您了。”
风吹过坟头,卷起几片纸钱,在空中盘旋,久久不落。
葬礼之后,陈塘关并未平静。
天下大势,如沸水翻腾。封神榜现世的消息,已传遍洪荒。各方势力都在紧锣密鼓地布局,而陈塘关这座边陲小城,因其特殊的位置和李靖的威望,成了各方拉拢的对象。
第一拨来客,是西岐的使者。
来人是姜子牙的弟子武吉,带着厚礼和一封密信。他跪在李靖面前,言辞恳切:“李将军,姜丞相久仰将军威名,愿与将军结盟,共讨无道昏君,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李靖展开密信,姜子牙的字迹工整而有力:“李将军台鉴:纣王无道,杀妻灭子,残害忠良,天下共愤。将军忠义,当知顺逆。愿与将军共举义旗,救民于水火。事成之后,将军当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位在诸侯之上。”
李靖看完信,沉默良久。
武吉又道:“将军,闻太师是怎么死的?是被帝辛逼死的!张桂芳、魔家四将、鲁仁杰……他们又是怎么死的?是被帝辛当成了棋子,消耗在西征路上!这样的昏君,将军还要为他卖命吗?”
李靖目光一冷,看向武吉:“你是在教本将做事?”
武吉连忙低头:“不敢,只是……丞相说,将军是聪明人,当知天下大势。”
李靖没有答话。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方。
天下大势?
他当然知道。西岐有阐教扶持,兵强马壮,士气如虹。朝歌有截教撑腰,但截教在北海一战中元气大伤,多宝道人又带走了核心弟子,留在朝歌的不过是些外门弟子。东鲁、南都虽反,但各自为战,难成气候。妖族虽败,但白泽未死,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西方教虎视眈眈,欲借封神之劫东传教义。
而他陈塘关,不过是一座边陲小城,十余万残兵。在这盘棋局上,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棋子。
“回去告诉姜丞相。”李靖淡淡道,“李某感激他的美意。但李某是殷商之臣,不能背主求荣。西岐若真心为天下苍生,就当上表请罪,而非兴兵造反。”
武吉脸色一变:“将军,您……”
李靖抬手:“送客。”
第二拨来客,是朝歌的密使。
来人不是费仲、尤浑之流,而是一个面容清瘦、目光阴沉的中年文士。他自称是帝辛的心腹,名叫恶来。
恶来没有带厚礼,只带了一道密旨。他跪在李靖面前,双手呈上:“大王有诏,李将军攻破西岐,迎回袍泽遗骨,功勋卓着,特封为镇国大将军,赐金甲、玉带,食邑万户,望将军早日入朝,共商国事。”
李靖展开密旨,帝辛的字迹龙飞凤舞,却透着几分急切:“李靖,孤知你忠义。闻仲之死,孤亦痛心。但天下大势,不容孤犹豫。你若肯入朝,孤以国士待你。你若不肯……”后面的话没有写,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恶来低声道:“将军,大王说了,只要将军肯入朝,太师之仇,大王可为将军做主。西岐那些杀将仇人,大王可交由将军处置。”
李靖冷笑:“交由我处置?西岐有阐教金仙坐镇,大王拿什么交给我?”
恶来面色不变:“将军,大王自手段,足以镇压阐教。”
李靖摇头:“他还有没有手段,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恶来沉默。
李靖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帝辛,李某不会入朝。但李某也不会投西岐。李某守在陈塘关,只为守护这一方百姓。他若还想当这个君王,就当励精图治,重振朝纲。若他一意孤行,自取灭亡,那也怨不得别人。”
恶来脸色一变:“李靖,你……”
李靖抬手:“送客。”
两拨来客走后,金吒、木吒走进书房。
“父亲,您真的不投西岐?”金吒问道。
李靖摇头:“不投。”
“也不投朝歌?”
“不投。”
木吒急了:“那我们要怎么办?”
李靖走到窗前,望向英烈冢的方向。那里,闻仲、张桂芳、魔家四将……数百位袍泽长眠于此。
“金吒,木吒。”他缓缓道,“你们说,太师他们,为什么而战?”
金吒一怔:“为了殷商?”
李靖摇头:“不。太师忠义,但他忠的,不是帝辛,而是先帝的嘱托,是殷商的社稷,是这天下百姓。张桂芳、魔家四将……他们也不是为帝辛而战,他们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守护自己的袍泽。”
他转身,看向两个儿子。
“我们陈塘关,不为任何人而战。我们只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关内的百姓,守护我们想守护的人。谁要伤害他们,谁就是我们的敌人。无论是西岐,还是朝歌。”
金吒、木吒对视一眼,齐声道:“孩儿明白。”
入夜,李靖独坐书房。
高明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主人,西岐和朝歌的使者都走了。但……还有一拨人来了。”
李靖目光一凝:“谁?”
“西方教的人。”
李靖沉默片刻,缓缓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修士走进书房。他双手合十,面带微笑,周身气息祥和却深不可测。
“贫道药师,见过李将军。”
李靖冷冷看着他:“西方教也想来拉拢我?”
药师摇头:“将军误会了。贫道此来,不为拉拢,只为结缘。”
“结缘?”
药师微微一笑:“将军的三个儿子,与我西方教皆有缘法。金吒与药师佛有宿缘,木吒的祝融之火和哪吒的红莲业火,更是我佛门护法之相。将军若肯与我西方教结缘,他日封神之劫,我西方教可为将军提供庇护。”
李靖冷笑:“庇护?我李靖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药师不恼,只是微笑:“将军误会了。贫道说的不是庇护,而是……合作。将军有兵有将,有威望有战功。我西方教有神通,有大能。我们合作,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李靖看着他,沉默良久。
“药师,你西方教想东传教义,我不反对。但我陈塘关的百姓,只信祖宗,不信诸神。你若想在这里传教,趁早死了这条心。”
药师叹了口气:“将军误会了。贫道不是来传教的,只是来结缘的。缘法到了,自然会开花结果。缘法不到,强求也无用。”
他起身,对李靖合十一礼。
“将军保重。他日有缘,我们还会再见。”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药师走后,金吒走进书房。
“父亲,他……”金吒欲言又止。
李靖看着他:“金吒,你与西方教的缘法,为父不干涉。但你要记住,你是李家的儿子,是人族子弟。无论你将来走哪条路,都不要忘了自己的根。”
金吒跪下,郑重叩首:“孩儿明白。父亲放心,孩儿不会让您失望。”
李靖点头,扶起他。
“去吧。告诉木吒、郑伦、陈奇,从明日起,全军操练。封神之劫已至,我们陈塘关,也要做好准备。”
“是!”
翌日,陈塘关城头。
李靖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金吒、木吒、郑伦、陈奇站在他身后。
“父亲,我们要打谁?”木吒问道。
李靖摇头:“不是我们要打谁,而是谁要来打我们。”
他指向东方:“那里是东海,龙宫虽与我们交好,但龙族自身难保,帮不了我们。”
他指向西方:“那里是西岐,姜子牙虎视眈眈,欲吞并天下。”
他指向南方:“那里是朝歌,帝辛心狠手辣,不会放过我们。”
他指向北方:“那里是北疆,巫族虽已退去,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他转身,看向众人。
“四面皆敌,我们孤立无援。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更强。强到任何人都不敢来犯,强到能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一切。”
众人齐声道:“愿随将军!”
李靖点头,望向远方。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陈塘关进入战时状态。修缮城墙,囤积粮草,操练兵马。任何人胆敢来犯,定叫他有来无回!”
“是!”
与此同时,西岐。
姜子牙接到武吉的回报,沉默良久。
“李靖……不投西岐,也不投朝歌。他想干什么?”
黄飞虎站在一旁,低声道:“丞相,李靖此人,忠义无双。他不会背叛殷商,也不会背叛自己的袍泽。他是想守着陈塘关,守着那些战死将士的英魂。”
姜子牙叹息:“可惜了。若能得他相助,何愁天下不定?”
黄飞虎道:“丞相,李靖虽然不投西岐,但也不投朝歌。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姜子牙点头:“你说得对。只要他不帮帝辛,我们就少了一个大敌。”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东方。
“传令下去,加紧练兵。待时机成熟,兵发朝歌!”
“是!”
朝歌,鹿台。
帝辛接到恶来的回报,暴跳如雷。
“李靖!孤待你不薄,你竟敢抗旨不遵!”
妲己依偎在他身侧,柔声道:“大王息怒。李靖不投朝歌,也不投西岐。这等墙头草,成不了大事。”
帝辛冷笑:“墙头草?他是想坐山观虎斗!待孤与西岐两败俱伤,他好渔翁得利!”
妲己摇头:“大王多虑了。李靖不过是一个边关总兵,手里只有十余万残兵。他能翻起什么浪来?”
帝辛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不懂。李靖此人,最擅长的就是以少胜多。当年在北海,他率一万精骑破敌五万;在西岐,他率三万残兵攻破西岐城;在归途中,他独战飞廉、金吒四人合战商羊,斩杀飞廉、重创商羊。这样的人,岂是等闲之辈?”
妲己笑容一僵。
帝辛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东方。
“传令下去,加紧操练兵马。待孤平了西岐,再收拾李靖!”
“是!”
陈塘关,英烈冢。
夜深了,李靖独自坐在闻仲的墓前。
月光如水,洒在墓碑上。那些名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太师。”他低声道,“封神之劫开始了。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您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风吹过坟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眼时,目光中已无半分犹疑。
“太师,我明白了。无论天下如何变化,我李靖,只做一件事——守护。”
他起身,对着墓碑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