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晚上,县领导的车队走了以后,老宅难得清静下来。
念念带着番耀在院子里数鞭炮纸屑。
双胞胎趴在八仙桌上用橘子皮拼笑脸。冷月在偏厅整理教育基金会的章程最终稿,打印机嗡嗡响。父亲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的茶早凉了。
老太太从厨房端出一碗刚热好的醪糟,放在李晨面前。醪糟的热气在灯下弯弯曲曲往上飘。
“晨伢子,妈跟你说个事。”
李晨接过碗。
“你初二带月月跟念念去了衡阳,那是应该的。月月跟你最久,念念又是她的心头肉,先拜她家的年是道理。但一碗水要端平。”
她把醪糟碗往李晨手边又推了半寸。
“艳子娘家在江西萍乡,从村里开车过去也就四五个钟头。你们在南岛国没回来过年就算了。现在回来了,你去了月月娘家,回来后艳子明显心里憋着事。”
“她怎么不跟我说?”
“她不吭声。但我看得出来。这两天给倾城扎辫子,比平时多拆了好几次。拆了扎,扎了拆,那是心里有事。她娘家那边是势利眼,那些堂兄弟没一个靠谱的。但她父母养了她这么大,总该回去看看。倾国倾城也六岁了,长这么大没见过几次外公外婆。倾国上次在电话里叫他外公叫成‘老公公’,把老爷子高兴了半天又难受了半天。”
“妈,这事我记着呢。明天一早走,今晚先跟艳子说一声。”
“你不用跟她商量。你直接定。”
老太太语气不容商量。
“艳子这个人——嘴上说随便的时候心里最不随便。你问她去不去,她说随便。你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你问她买哪件衣服,她都说随便。但你真要不带她回去,她能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琢磨一整夜。当年在东莞给你管账的时候就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账本上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记得比你清楚。”
李晨站起来往厢房走。
刘艳正坐在床边给倾国叠明天要穿的毛衣。
叠好了又拆开重新叠,说袖子没对齐。毛衣是年前在免税店买的,倾国是蓝色,倾城是粉色,胸口都绣着小兔子。
倾国趴在枕头上仰头看妈妈叠衣服。
“妈妈,我们明天是不是要回外婆家?外婆家有大公鸡对不对?上次视频的时候你说大公鸡比我还高。”
倾城在旁边纠正。
“不是比你高。是比你凶。妈妈说那只公鸡会啄人。你上次说要跟它打架,妈妈说不行。你是哥哥,你不能跟鸡打架,鸡不懂事。”
“那我是哥哥,我可以帮妹妹打鸡。”
“也不行。爸爸说了,你是哥哥要保护妹妹,但不能打鸡。你打了鸡,外婆心疼的是鸡还是你?”
“应该是我。外婆没怎么见过我,肯定心疼我多一点。”
“你也知道外婆没怎么见过你——你上次叫她‘老公公’把她叫愣住了。”
“我不是故意的。电话里妈妈让我叫外公,我一紧张就叫错了。后来外公说他愿意当老公公,老公公比外公多一个公字,更值钱。”
刘艳被姐弟俩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把蓝色毛衣的领口翻正,手指压在衣领折痕上来回压了好几遍。
李晨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
“艳子,要不我们明天去你娘家?”
“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
“就是随便。”
“随便就是去呗。”
他在床边坐下。
“妈说得对,你这个人嘴上说随便的时候心里最不随便。明天我们开车去萍乡,带上倾国倾城。就我们四个,其他人不带。省得你们村里人说闲话。后备箱里还有几盒毛尖和免税店的石斑鱼干,带回去给你爸泡茶。你妈那边喜欢什么?上次她说南岛国的椰子糖好吃,念念昨天还给我留了一包。”
刘艳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毛衣叠好了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毛线上轻轻捻来捻去。
“我爸妈还好。平时我也有转钱给他们,过年过节都寄东西。就是我那些堂兄弟太烦人了。你记得那年过年我借你宝马回村的事吗?刘明远他们几个借去相亲,在县城飙车刮了车门,修了好几千。那笔欠条我撕了,他们到现在都没还过一分。后来三婶还带人到我家闹,说我逼她儿子写欠条是瞧不起穷亲戚。”
“他们还好意思来闹?”
“不光闹。回去以后在村里到处说我被包养了。村里那些人更离谱——王丽你知道吧,在深圳夜总会坐台的,每年回来穿得跟调色盘似的,到处问我在东莞做什么生意。我说我在公司上班,她出去就传我给老板当小三。那年我妈气得血压都高了,我爸拄着拐杖到村口骂了半条街。后来我给爸妈在县城买了套房,让他们搬出去,他们舍不得那几亩菜地。”
“让你生气了?”
“生什么气。”
刘艳笑了一下,笑完又把嘴角收回去。
“不是怕。是烦。那些年过年回去一次掉一层皮。后来我就不怎么回去了,都是寄钱寄东西。爸妈想我了就来东莞看我,住几天就走。”
“你就是这样的人——不吭声,心里全记着。回娘家这事,你心里憋了好几天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给倾城扎辫子拆了好几次。月月每次心里有事就看论文写报表,你心里有事就拆辫子扎辫子。早上拆一次,中午拆一次,晚上拆第三次——我数着呢。”
刘艳把叠好的毛衣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行李箱前面。
箱子已经装了不少东西。
倾国倾城的换洗衣服、几包椰子糖。她把蓝色毛衣塞进去,又把箱子角落的奶粉罐正了正。罐子底下压着一个红布包,是她妈去年寄过来的平安符。
“那就明天。倾国!倾城!别玩橘子皮了,去洗洗手,明天带你们去外婆家。外婆家院子里有只大公鸡,叫起来比南岛国的海鲜市场还吵。你们上次回去才三岁,外婆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几年说想你们。”
“妈妈,外婆家的大公鸡还在不在?上次它啄了我的鞋带,我哭了没?”
“没哭。你躲在你妹妹后面,倾城哭了。”
“那是因为公鸡先扑的她。我没哭,是风把沙子吹进眼睛里了。”
“萍乡冬天没有沙子,只有雾。你上次就是哭了。”
“行行行,哭了哭了。明天回去我要跟大公鸡讲和。我是哥哥了,不能跟鸡计较。”
“你能跟鸡讲和,但你跟堂舅他们别讲和。妈妈说他们当年欺负人。明天要是他们来了,我们不理他们。”
刘艳把双胞胎拉到床边。
“明天回去别跟三婶他们提旧账。他们来拜年就好好叫三婶好,不来就算了。外公外婆好久没见你们了,你们多陪陪外婆。外婆膝盖不好,别让她抱。外公耳朵有点背,说话大声点,但别吼——上次你在电话里吼他,他听是听见了,隔壁邻居也听见了。”
李晨把椰子糖塞进后备箱。回头进屋,看见刘艳又把那件蓝色毛衣从箱子里拿出来重新叠。
“你妈膝盖不好?没听你说过。”
“老毛病了。阴天疼,雨天也疼。给她寄过南岛国的药膏,她说有效果,但舍不得天天贴。这次回去给她多带几盒。以后每年回来都带——你不是说了嘛,一碗水端平,年年回。来了。”
她把毛衣叠好放回去,拉上行李箱拉链。
“明天出发。路过萍乡县城停一下,给你爸买两条烟。莽山毛尖他上次说好喝,这次带了好几盒。你妈喜欢吃什么我不想再问你——上次问了你说‘不知道,随便’,这次我自己备。”
“这次是椰子糖。上次打电话她跟我妈聊天,说南岛国的椰子糖比超市的好吃。念念听见了,昨天偷偷给我塞了一整袋,说有福同享。”
倾国从被窝里探出头。
“爸爸,外婆家有没有红薯窖?念念姐姐说大李家村的红薯窖有灯泡,可以拉线。我想拉一下。”
“没有红薯窖。但外婆家后面有片橘子林,橘子比念念姐姐的红薯还甜。你到时候自己去摘一个尝尝。摘黄色的,别摘青的——青的酸,你上次在南岛国咬了一口青柠檬那个表情我拍了照,现在还存着。你明天要是咬了青橘子,表情肯定比青柠檬更难看。”
“青柠檬比青橘子难看——”
“你们俩别争了,睡觉。”刘艳把灯关了。
黑暗中倾国又冒出一句。
“妈妈,外婆明天第一句话会不会又说‘艳子你怎么又瘦了’——上次在电话里说了好久。你教我怎么帮外婆回话——就说‘外婆,妈妈没有瘦,她是被你念叨瘦的’。”
刘艳在黑暗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被子轻轻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