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极其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路远猛地转过头。
遥小心站在床边,身上的旧棉袄连扣子都没有扣严实。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高山雪水般的清冷,没有丝毫赴死的悲壮,也没有任何冲动。
“你说什么?”路远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极其危险的警告意味。
遥小心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我说,我去。”
“那道裂缝,是当年我亲手撕开的。它是我的力量留下的痕迹。”
她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地陈述着这个事实,就像当年在旗舰上部署星际战役一样,“所以,我的灵魂频率,与那道缝隙的波长完全匹配。”
“我不需要掌握什么创造和毁灭的法则,我也不需要用蛮力去缝合。”
她伸出那根修长苍白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只需要回到那道裂缝的位置,用我自己的灵魂,当做那根‘线’,把它缝上就行。”
“闭嘴!”
路远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暴喝。他猛地直起身子,不顾一切地伸手死死抓住了遥小心的手腕。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指甲甚至在她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痕。
“你想都别想!”
路远的双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盯着她,“你的肉身才刚刚重塑不到十二个小时!你的灵魂虽然修好了,但根基就像纸糊的一样极其不稳定!你用灵魂去当线?你知道那是什么后果吗?稍有不慎,你就会被高维的引力彻底扯碎,连渣都不会剩下!”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着抖,“我用半条命……我不惜把自己变成怪物,才把你从那个黑洞里拉回来……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自己再填进去?!”
遥小心没有挣扎。
她任由路远捏着她的手腕,感受着这个男人手掌上传来的那种几乎要将她捏碎的力道和不可抑制的颤抖。
她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暴怒、绝望和不顾一切的保护欲的脸。
“路远。”
遥小心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她慢慢地弯下腰,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路远那布满冷汗的额头上。
“你护了我那么久,替我扛了那么多。你把地球,把我,把所有人都背在自己身上。”
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但是这一次,这道缝是我留下的。这是我的因果。”
“我遥小心,从来都不是只能站在你身后、被你护在羽翼下苟延残喘的废物。”
她直视着那双异色的瞳孔,“你拦不住我的。”
这是一种无声的拉锯。
是最极致的张力冲突。
他宁愿自己去死,也想把她护在身后;而她,骄傲如她,绝对不允许自己成为他沉重的包袱,甚至要为了他,再次去赴死。
门口。
苏晓晓端着一碗刚刚下好的热汤面,呆呆地站在那里。
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双手在剧烈地发抖,汤水洒在了她的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烫。
她看着床边那两个额头相抵、互不相让的人,感觉到了一种让人窒息的悲怆。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致命的僵局。
就在这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咚!!!”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路远正准备不顾一切地动用体内最后一点本源强行镇压遥小心时。
他胸口的位置,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如同警报拉响般的剧烈震颤!
那不是种子吸收到人气后那种温润的生长跳动。
那是一种带着极其强烈的危机感、仿佛要将他的心脏直接撕裂的刺痛震动!
路远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透过那层单薄的棉衣,他惊骇地看到,一道细如发丝、却透着绝对冰冷与死亡气息的灰色光芒,正顺着他胸口那三色树纹的轨迹,像一条极其诡异的毒蛇,缓缓地、却不可阻挡地向外游走。
而那道灰光移动的方向和最终指向的终点……
路远缓缓抬起头。
那道灰光,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极其隐秘的轨迹,精准无误地,指向了正站在他对面、离他只有咫尺之遥的——
遥小心。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偏房内猝然炸响。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给大脑零点零一秒的思考时间,路远在看到那道灰色光芒指向遥小心的瞬间,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于本能的动作。
他猛地伸出双手,狠狠地推在遥小心的肩膀上。
这一下推得极重,重到完全不讲道理。以路远此刻这具虚弱凡人之躯所能爆发出的最大力量,几乎是带着一种决绝的暴戾。
遥小心那刚刚重塑、连站都还站不稳的身体,就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被这股巨力狠狠地掀飞了出去。她踉跄着向后连退了三大步,后背“咚”的一声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遥姑娘!”
端着热汤面站在门口的苏晓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发出一声尖叫。她手里的汤碗猛地一晃,滚烫的面汤洒在了手背上,但她根本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死死地扶住了遥小心摇摇欲坠的身体。
苏晓晓瞪大了眼睛,惊恐而又不解地看着床上的路远。她完全不明白,这个男人刚刚还因为遥小心的苏醒而流泪,怎么下一秒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致命的怪物一样,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抗拒。
遥小心没有说话。
她被推开后,只是静静地靠在苏晓晓的肩膀上,微微低着头。那双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质问,只是看着路远。
路远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胸口。
他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冷汗顺着他的额头、鼻尖疯狂地往下滴落,砸在破旧的棉被上。
奇迹般地——那道原本像毒蛇一样探出头、正准备向遥小心延伸的灰色光芒,在他将遥小心推开三步远的那一瞬间,就像是失去了某种磁场牵引,猛地停滞在了半空中。
它停止了游动,但并没有消失。
那股冰冷、死寂、带着绝对抹除意味的指向性,依然如同一根绷紧的钢丝,死死地悬在路远和遥小心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