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娄晓娥就更依赖我了。
每天晚上我下班,她会在聋老太太家门口等我,手里拿着刚洗好的水果;周末我休息,她就跟我一起去逛集市,帮我挑布料,说要给我做件新衬衫。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跟刚来时那个哭唧唧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们会在傍晚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说话,她跟我讲以前家里的事,讲她小时候学钢琴的趣事,我跟她讲轧钢厂里的笑话,讲我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的糗事,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像是把所有的烦恼都吹走了。
可我心里的石头,一直没落地。
这些天厂里的气氛越来越怪,领导开会总说要“清理阶级队伍”,报纸上也总登着批判资本家的文章,我知道,风向要变了。
娄家是大资本家,一旦真的开始清算,娄晓娥和她爸妈,根本躲不过去。
我不能再瞒着她了。
那天我特意请了假,拉着娄晓娥的手,往娄家走。
她一路上还笑着问我,是不是要跟她爸妈说我们结婚的事,我没说话,只攥紧了她的手。
到了娄家,娄董正在书房看文件,看见我们进来,还笑着起身:“小同志来了,快坐。”
我没坐,直接走到他面前,声音尽量平稳,却还是带着颤:“娄董,风向要变了,上面要对资本家下手了,你们……快点走。”
娄董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娄晓娥也愣住了,拉着我的手猛地收紧:“你、你说什么?”
“是真的。”
我转头看着娄晓娥,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慌,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对不起,晓娥,我只是个普通工人,护不住你们家。那些愿意娶你的,要么是图你们家的钱,要么就是根本不知道这风险,真出事了,谁也护不住你。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去香港,趁现在还能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娄董沉默了,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好半天,才叹了口气,眼里满是疲惫:“我也听说了些风声,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抬头看着娄晓娥,眼神里满是愧疚。
“是爸爸没保护好你。”
娄晓娥没说话,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靠在我肩上,肩膀轻轻颤抖。
那天晚上,娄家就开始收拾东西,娄董联系了以前的朋友,找好了去香港的船。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娄晓娥拉着我的手,忽然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委屈,还有一点点幸福。
她抬头看着我,声音轻轻的:“我……我好像又有了。”
我愣了,下意识地想去摸她的肚子,却又停住了。
她以前有过孩子,是龙凤胎,现在都归了许大茂。
现在这个,是我们的。
她眼泪又下来了,却笑着说:“这一次,是真的属于我们俩的孩子了……可是你见不到他出生了。”
我的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话,只能伸手把她抱在怀里。
她在我怀里哭,说:“你不能忘了我,不管以后你娶了谁,身边有多少人,都要给我留个位置,好不好?”
我捧着她的脸,她的脸圆圆的,像个苹果,此刻却挂满了眼泪。
我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声音哑得厉害:“我会等你,会记住你。就算以后我结婚生子,也一定记得,我有过一个女人,她叫娄晓娥,我会永远记得你。”
那天晚上,天特别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娄家的人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大院。
娄晓娥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珠宝和黄金,还有一枚她一直戴在身上的银镯子。
她抱了我很久,在我耳边说:“我在香港等你,你一定要来找我。”
最后无奈的上了一辆黑色的汽车。
我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像装着我们这段日子所有的快乐和遗憾。
风刮过巷口,带着凉意,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生活里,少了一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姑娘,多了一个要记一辈子的名字——娄晓娥。
送走娄家那辆黑色轿车时,我还站在四合院门口的老槐树下,指尖夹着的烟卷烧到了滤嘴,烫得我猛地一哆嗦,才惊觉眼眶早已经发潮。
车后窗里,娄晓娥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朝我挥手,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肚子还不明显,可我已经从她那儿知道那里头正揣着我的孩子——两天前,她和许大茂离婚了。
那时她偷偷来找我,攥着我的手说“又有了”时,眼里的光比院里那盏刚换的电灯还要亮。
那时候我就劝她,趁着风头还没紧,赶紧跟家里走。
原剧情里娄家是两年后才慌了神,拖到最后不仅家产被查抄,连人都险些没个好下场。
我没敢说太多,只含糊提了几句,娄董娄半城是个精明人,又疼女儿,琢磨了一宿就拍了板,连他现居的房子都托中介低价转了,只花三天就收拾好了行李。
娄晓娥走的那天没惊动太多人,就我和聋老太太去送了送。
聋老太太拉着娄晓娥的手,塞了个红布包,里头是对银镯子,嘴里念叨着“平安长大”,其实是说给我听的。
车开出去老远,我还能看见娄晓娥贴在车窗上的脸,直到那抹黑色融进胡同口的拐角,才重重叹了口气。
往后这院里,再没个能跟我说说心里话的人了。
娄家走后的第三天,许大茂就被他爹妈叫回了老房子。
许家老两口从前是娄家的帮工,许父管过库房,许母给娄家太太做过针线,跟娄家沾了不少光,娄家一走,最先知道消息的就是他们。
许大茂一进家门就觉得气氛不对,他妈坐在炕沿上抹眼泪,他爹蹲在地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敲得炕沿当当响。
“娄家咋说走就走了?”
许母先开了口,声音还带着哭腔。
“当初晓娥嫁你的时候,还给我扯了块毛料子,这才几年啊……”
许大茂没接话,往炕边的凳子上一坐,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根烟点上。
他才跟娄晓娥离婚,就是为了娶秦京茹,这事闹得全院都知道,现在娄家一走,他心里竟没什么波澜,只觉得少了个麻烦——毕竟娄晓娥要是还在,指不定哪天就会戳穿他不能生的秘密。
“哭啥哭?”
许父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抬头瞪了许母一眼。
“他们走了倒干净,省得往后惹是非。倒是你,”他话头一转,看向许大茂:“你怎么跟那个秦京茹有了事儿,你下乡放电影,睡得女人少了?这还不够,非得娶一个回家来才行是吧!你到底打算咋整?一个乡下丫头,除了会装可怜,还会啥?”
许大茂听着这话,嘴角扯出个苦笑。
他能跟爹妈说啥?
说自己在医院查了,是他的问题,这辈子都别想有孩子?
说他找秦京茹,就是看中了她是乡下妹子,是一个傻白甜,就算将来知道了秘密,也能随便拿捏?
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只含糊道:“京茹人老实,跟我合得来。”
“合得来有啥用?”
许母抢过话头。
“她连城里户口都没有,光粮本就困难,将来咋伺候你?我看还不如……”
“行了!一天到晚啰嗦个没完,我差那一点定量吃食?”
许大茂不耐烦地打断她,起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屋传来细碎的抽泣声。
他愣了愣,才想起妹妹许招娣还在家。
许招娣比他小几岁,也算是个成年的大姑娘了,原本自己对她好点,让她在家里日子好了一些,自从去年创造娄晓娥结婚,家里跟他分家,就没再去学校,天天在家洗衣做饭,伺候老两口。
许大茂推开门,看见许招娣蹲在地上搓衣服,手背通红,眼睛也是肿的。
“咋了?”
他问了句。许招娣吓了一跳,手里的搓衣板差点掉在盆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声道:“没啥,哥。”
许大茂皱了皱眉,刚要追问,就听见他妈在屋里喊:“招娣!水烧好了没?磨蹭啥呢!”
许招娣慌忙应了声,端起盆就往外走,路过他身边时,他瞥见她胳膊上有块青印子,心里顿时窜起股火。
他转身回了屋,盯着他爹妈:“招娣胳膊上的印子咋回事?你们打她了?”
许父脸一沉:“小孩子家家的,不听话还不能管了?”
许母也帮腔:“她最近老跟我们顶嘴,说想回学校,你说家里条件这样,哪有钱供她?还不如早点找个人家,省得我们操心。”
“找人家?”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给她找了啥人家?”
许母看了许父一眼,才小声道:“隔壁胡同张大爷介绍的,是个开杂货铺的,虽说年纪大了点,四十多,可家里有钱,还能给咱们家一笔彩礼……”
“四十多?”
许大茂一下子炸了。
“他都能当招娣爹了!你们就这么把她卖了?”
许父也火了,一拍桌子:“啥叫卖?我们是为了她好!那人家虽说年纪大,可没孩子,她嫁过去就是正房,不比在咱们家受苦强?”
“强个屁!”
许大茂吼了一声,脑子里突然想起何雨柱。
何雨柱跟他不一样,对妹妹何雨水那是真疼,小时候何雨水被人欺负,何雨柱能跟人打一架;后来何雨水上了学,何雨柱对何雨水这零食零钱就没断过,新衣服和一日三餐就更别提的好了。
再看看自己妹妹,不仅没学上,还要被爹妈随便嫁给一个老男人,他这当哥的,算个啥?
许大茂喘着气,突然想起之前的事。
去年院里,易中海明里暗里针对他,要不是何雨柱在中间说和,他真的可能要吃大亏。
易中海现在在院里说一不二,对他许大茂又好似很有成见,何雨柱除了贾家,在大院内人际关系还是不错的,要是能跟何雨柱攀上关系,往后在院里也能少受点气。
他眼睛一亮,看着他爹妈:“你们要是真想给招娣找个好人家,不如找何雨柱。”
许父许母都愣了:“何雨柱?他从前不是和你关系不怎么好吗?”
“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许大茂坐下来,压低声音。
“现在院里几乎已经是易中海的一言堂,他老针对我,要不是何雨柱暗中帮我,我早被他整垮了。何雨柱现在官运亨通,食堂里升了什么副主任,要是招娣嫁给他,咱们家不仅能攀上高枝,往后在院里也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许父琢磨了半天,点了点头:“你要这么说,那说得是有道理,何雨柱那人虽说脾气爆了点,可人品还行,对他妹妹也好,招娣嫁过去,肯定不受委屈。”
许母也松了口气:“要是能嫁给何雨柱,那是比嫁给那个老男人强多了,彩礼都能少要不少。”
许大茂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当天下午就揣了瓶二锅头,往我家跑。
我刚从食堂回来,正坐在院里剥蒜,看见他过来,就知道没好事。
“柱子,忙着呢?”
许大茂脸上堆着笑,把酒瓶往石桌上一放。
“我来跟你说点事。”
我没理他,继续剥蒜,他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坐下:“娄家走了,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可人死不能复生,哦不,人走不能复回,日子还得往前过不是?”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许大茂搓了搓手,凑近了点:“柱子,我知道你跟晓娥以前感情好,可她现在都走了,你总不能一直单着吧?我曾经和你说过的,我那个妹妹,叫许招娣,你也见过,人老实,勤快,还会做饭,要是你不嫌弃,就……”
他话还没说完,我手里的蒜就掉在了地上。
我看着许大茂那张堆着笑的脸,突然想起娄晓娥走的时候,眼里的那道光。
我深吸了口气,捡起蒜,慢慢剥着:“许大茂,你妹妹是个好姑娘,别让她跟着你掺和这些事。”
许大茂脸上的笑僵了僵:“柱子,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招娣她……”
“你是为了你自己好吧?”
我打断他,抬头盯着他。
“你想跟我维持过往的交情,往后在院里不受气,这个我也是能理解的。可婚姻不是交易,你别把你妹妹当筹码。”
许大茂的脸一下子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起身要进屋,他突然拉住我的胳膊:“柱子,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东西,可这次我是真心的,招娣她……她真的喜欢你。”
我甩开他的手,没再说话,径直进了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院里传来许大茂的叹气声。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我想起娄晓娥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
风起之前,总有人想抓住点什么,可到头来,能抓住的,又有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