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上清殿。
殿内气氛凝重如铅。张承玄端坐主位,天师法袍无风自动,紫金冠下,面色沉肃。下首左右,分坐清虚、玉衡、明心三位紫袍长老,皆是龙虎山宿老,修为精深,德高望重。再往下,数十位身着各色道袍的执事、真传弟子,个个神情肃穆,气息沉凝。凌瑶侍立在张承玄身侧,怀抱长剑,清冷眸子扫过殿中同门,隐带忧虑。
黄巢独自立在大殿中央,背对殿门,面朝众人。玄衣光头,身形挺拔如松,平静目光与殿内一道道审视、疑虑、暗含敌意的视线相对,毫无波澜。他周身混沌光晕已然完全内敛,可那股历经雷火淬炼、元始归元、血战君山后沉淀下来的、如山海般的无形威压,仍让殿中不少修为稍浅的弟子呼吸微滞,不敢直视。
“诸位。” 张承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山下情形,想必你们已有所耳闻。神策军左厢兵马使李鋋,率神策精骑三千;宣武军节度使朱珍,遣其弟朱瑾领步卒五千,合计八千兵马,已至山前二十里列阵扎营,旌旗猎猎,杀气腾腾。其檄文言我龙虎山‘私藏国贼,勾结妖人,图谋不轨’,勒令我等即刻交出逆贼黄巢,开放山门任由朝廷搜查,否则便以‘谋逆’论处,踏平我龙虎仙山!”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与骚动。八千精锐!其中更有三千天下闻名的神策铁骑!这几乎是朝廷在江南附近能调动的最核心野战兵力!田令孜、杨复恭为对付黄巢与龙虎山,竟下了如此血本,不惜抽调拱卫长安、威慑藩镇的精锐前来!
“天师!” 一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执事起身拱手,语气急切,“朝廷大军来者不善,且师出有名。我龙虎山虽为玄门祖庭,有道祖庇佑、阵法护持,终究是方外清修之地,弟子虽众,却多不习战阵,如何与八千虎狼之师抗衡?况且那黄巢……” 他瞥了眼殿中静立的黄巢,语气复杂,“终究是朝廷钦犯,身负滔天罪孽。为龙虎山千年基业与阖山弟子性命计,是否暂避锋芒,从长计议?或可将他……”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 交出黄巢,平息朝廷怒火,或可保全山门。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执事弟子面露赞同或犹豫之色。他们久在山中清修,修为虽不弱,何曾经历过这等大军压境、刀兵加身的阵仗?惶恐畏惧,实属人之常情。
“荒谬!” 另一位身材魁梧、声如洪钟的执事拍案而起,怒视那清癯执事,“清玄师兄,你此言何意?我龙虎山立世千年,何曾向朝廷权阉低头?黄巢居士乃天师请上山门的客人,更在君山力战黑巫妖人,于我有恩!如今外敌压境,不思同仇敌忾,反倒要献出恩人以求苟安?此等行径,与背信弃义、卖友求荣何异?我龙虎山道骨何在?脸面何存!”
“明石师弟!你休要血口喷人!” 清玄执事脸色涨红,“我正是为山门基业、为众弟子性命着想!八千大军岂是儿戏?一旦开战,血流成河,千年基业毁于一旦,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好了!” 清虚长老一声低喝,声含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二人争执。他须发皆白,面容清古,是三位长老中资历最老者。他看向张承玄,缓缓道:“天师,朝廷大军压境,非同小可。交出黄居士,固不可取,有违道门信义,亦会令天下同道齿冷。然硬抗朝廷兵锋,确是以卵击石。不知天师可有万全之策?”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张承玄身上。
张承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黄巢身上,沉声道:“贫道既将黄居士请上山,便已料到今日。交出黄居士,绝无可能。此非仅为信义,更为大道。黄居士身负劫运,亦怀破劫之机,与‘裂隙’‘葬地’之祸息息相关。若将他交出,不仅是自毁长城,更是将天下苍生推向更深的劫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朝廷大军…… 八千虎狼固然可畏,可我龙虎山,也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护山大阵‘周天星斗伏魔大阵’,乃祖师所留,引动周天星辰之力,借山川地脉之势,威力无穷,等闲万人军阵也难攻破。山中弟子虽不习战阵,但个体修为、符箓阵法、飞剑法宝,远非寻常军卒可比。据险而守,以逸待劳,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更何况,” 张承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田、杨此次调兵,名不正言不顺。以‘私藏钦犯’之名攻伐道门祖庭,已犯天下大忌。江淮、荆襄,乃至河东、河北诸镇,岂会坐视朝廷精锐尽出、后方空虚?此战拖延越久,对田、杨越是不利。他们必求速战速决,而我等只需固守数日,待其师老兵疲,或外界有变,危机自解。”
“天师之意,是坚守不出,以阵法消耗敌军?” 玉衡长老抚须问道。
“正是。” 张承玄点头,“以阵法阻敌于外,以精锐弟子组队,依托阵法袭扰、消耗敌军有生力量。同时派人秘密下山,联络与我龙虎山交好的州郡、藩镇,揭露田、杨阉党祸国、擅攻道门之罪,争取外援。另外……” 他看向黄巢,“黄居士实力深不可测,可为我方最强战力,寻机斩将夺旗,挫敌锐气!”
计划清晰,守中有攻,并非一味死守。
殿中众人闻言,神色稍定。天师显然已有通盘考量,并非冲动行事。
“贫道赞成天师之策。” 明心长老是位中年道姑,气质温婉,此刻目光却异常坚定,“道门清静,却非任人欺凌。田、杨阉党祸乱朝纲,残害忠良,今又兵犯仙山,实乃自取灭亡。我龙虎山上下,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附议!”“愿听天师调遣!” 清虚、玉衡两位长老,以及明石等主战派执事弟子,纷纷表态。
清玄等少数心存疑虑者,见大势已定,也只得默然不语。
“好!” 张承玄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既如此,传我法旨!”
“清虚长老,总览山门防御,调度‘周天星斗伏魔大阵’,务必确保阵法稳固,无懈可击!”
“玉衡长老,执掌‘万符阁’‘百宝殿’,统筹符箓、丹药、法器分配,保障战事消耗!”
“明心长老,率领内门女弟子及部分执事,安抚山中普通道童、杂役,救治伤员,稳固后方!”
“明石、清玄等诸位执事,各率本脉弟子,分守山门各处要隘,听候清虚长老调遣!”
“凌瑶,你持我令牌,可调动‘天师卫’及所有暗哨,负责情报传递、侦测敌情,并协助黄居士行动!”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下达,众人凛然遵命,殿中肃杀之气弥漫。
最后,张承玄看向黄巢,神色郑重:“黄居士,此战凶险,敌众我寡。你的任务最为艰巨,也最为关键。不必受阵法拘束,可自由行动。伺机而动,专攻敌军薄弱之处,斩杀敌将,摧毁攻城器械,最大限度扰乱敌军、挫其锐气。切记,自身安危为重,不可孤军深入,陷入重围。”
“天师放心。” 黄巢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信服的沉稳,“黄某晓得分寸。这八千人马,正好让我活动活动筋骨。”
他眼中并无畏惧,只有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深处隐隐跳动的、名为 “战意” 的火焰。闭关苦修,实力暴涨,正需实战磨砺、验证所学。这八千朝廷精锐,便是最好的磨刀石。
“既如此,诸位,各就各位!” 张承玄拂尘一挥,声震殿宇,“让我等告诉那些阉党鹰犬,龙虎山,不是他们可以撒野的地方!”
“遵法旨!”
众人齐声应诺,声浪在大殿中回荡,随即纷纷化作道道流光,冲出殿外,奔赴各自岗位。
黄巢对张承玄和凌瑶微微点头,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大殿之中。下一刻,他出现在龙虎山主峰天师峰的绝顶之上。此处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山门及前方旷野。
山风猎猎,吹动玄衣。他极目远眺。
只见山前二十里外,原本的农田、村落,已被一片肃杀的军营取代。旌旗如林,营寨相连,一眼望不到边。神策军的黑色龙旗与宣武军的赤色狼旗,在风中肆意招展。一队队衣甲鲜明的骑兵在营外往来奔驰巡逻,马蹄声如闷雷,扬起滚滚烟尘。步卒方阵正在集结,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更远处,数十架高大的巢车、云梯、弩炮等攻城器械,正被力士与牲畜缓缓推向阵前。
杀气冲霄,战云密布。
八千精锐,已然摆开攻山架势。
而在龙虎山护山大阵之外,靠近西侧山林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片规模较小的营地,旗号混乱,人马喧嚣,似乎正与一小队神策军游骑对峙,正是打着 “冲天” 旧旗的人马。他们似乎被朝廷前哨拦住,无法靠近龙虎山。
王彪他们,果然带着人来了。只是看样子,情况不太妙。
黄巢目光在那片小营地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重新投向那庞大的朝廷军阵。他的目光仿佛穿透距离与营寨的阻隔,落在中军那杆最高、最显眼的黑色龙旗之下。
那里,应该就是此番朝廷大军的统帅,神策军左厢兵马使 —— 李鋋的所在。
“李鋋……” 黄巢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他对朝廷将领了解不多,但既然能被田令孜、杨复恭派来执行此等任务,想必是阉党心腹,且有些本事。
正好,就拿你,来祭这第一刀。
他缓缓闭上眼睛,胸口混沌核心缓缓搏动,神识如同无形水波,向着山下军营缓缓扩散。他要先摸摸这李鋋的底,看看这八千大军,究竟成色如何。
与此同时,山下朝廷中军大帐。
帐中铺着厚厚的毡毯,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主位上端坐一名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短髯的将领,身穿紫色绣麟袍,外罩明光铠。他身材不算高大,却坐姿挺拔,眼神锐利,手指无意识敲击着面前案几,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兵权的威严气度。正是神策军左厢兵马使李鋋。
下首左右,坐着几名身着甲胄的将领,有神策军的,也有宣武军的。其中一人年约三旬,相貌与李鋋有五六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几分骄悍之气,正是宣武军此次领军将领,朱珍之弟 —— 朱瑾。
“大将军,” 一名神策军将领起身禀报,“我军已全部抵达,扎营完毕。攻城器械也已就位。是否即刻发兵,攻打龙虎山?”
“不急。” 李鋋抬起手,目光望向帐外龙虎山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笑意,“龙虎山千年玄门,阵法厉害,强攻伤亡必大。况且,田公公和杨公公的意思,是要‘名正言顺’。先礼后兵,把戏做足了。”
他顿了顿,问道:“西面那群打着‘冲天’旗号的贼寇,处理得如何了?”
“回大将军,已被我前哨游骑拦住,约有五六百人,多是乌合之众,领头的几个倒是有些悍勇,冲了几次,被射杀数十人,暂时退了回去,缩在山林边缘,不敢再动。” 另一名将领答道。
“嗯,不必理会。一群丧家之犬,翻不起浪花。等破了龙虎山,擒了黄巢,再顺手剿了他们。” 李鋋不以为意,随即看向朱瑾,“朱将军,你部为前军,一个时辰后拔营向前,推进至龙虎山护山大阵外五里处列阵示威。同时派使者上前喊话,给龙虎山最后一个机会,限他们午时之前交出黄巢,开门投降。否则,午时一过,大军攻城,鸡犬不留!”
“末将领命!” 朱瑾起身抱拳应道,眼中闪过嗜血光芒。他早就对龙虎山这块 “肥肉” 垂涎三尺,攻破山门,其中的丹药、法宝、典籍,可是泼天的财富!
“另外,” 李鋋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派人盯紧西面那群贼寇,还有…… 注意洞庭湖方向。田公公有密令,湖中或有异变,需提防有‘外力’干扰。”
“外力?” 朱瑾一愣。
“不该问的别问。” 李鋋冷冷瞥了他一眼,“照做便是。”
“是!” 朱瑾心中一凛,不敢多言。
一个时辰后,宣武军五千步卒,在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中拔营而起,如同一片移动的赤色铁甲森林,缓缓向着龙虎山门推进。刀枪映日,杀气凛然。
与此同时,三名神策军骑士打着使节旗帜,纵马驰出军阵,直至龙虎山护山大阵光幕之外一箭之地勒马停住。其中一人气运丹田,声如雷霆,对着山门方向高声喝道:
“龙虎山张承玄,并山中众人听真!吾乃神策军左厢兵马使李鋋将军麾下使者!奉朝廷旨意,田、杨二位中尉钧令,前来问罪!”
“尔等私藏朝廷钦犯黄巢,勾结妖人,图谋不轨,罪同谋逆!李将军仁义,再给尔等最后一次机会!限尔等午时之前,交出逆贼黄巢,自缚请罪,开放山门,听候朝廷发落!如此,或可保全尔等性命,免遭刀兵之祸!”
“若敢抗命不遵,负隅顽抗!午时一过,我八千天兵,便将踏平尔等山门,诛绝满门,鸡犬不留!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何去何从,速速决断!”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充满嚣张与杀意,清晰传入龙虎山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山门处,守阵弟子怒目而视,手中符箓、飞剑隐隐作响。山峰各处,严阵以待的龙虎山门人,亦是气血上涌,怒不可遏。
踏平山门?诛绝满门?好大的口气!
天师峰顶,黄巢缓缓睁开眼睛。他收回探查军营的神识,目光落在那三名嚣张喊话的神策军使者身上,又看向那缓缓逼近的五千宣武军步卒,最后遥遥望向中军那杆黑色龙旗。
午时之前,交出黄巢?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讥诮、却又充满无边杀意的弧度。
“不必等午时了。”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宣告。
“既然你们这么急着送死……”
“那我,便提前送你们一程。”
话音落下,他向前一步,身形已从绝顶消失。
下一刻,龙虎山护山大阵那淡金色的光幕,在靠近山门的位置,无声无息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又似扑杀猎物的苍鹰,自那缝隙中电射而出!速度快到极致,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混沌色残影,无视那三名仍在叫嚣的神策军使者,径直向着那正在推进的五千宣武军步卒前锋军阵,悍然撞去!
人在半空,黄巢右拳已然紧握。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只有拳头之上,一层凝练到极致、仿佛能破碎虚空的混沌色拳罡骤然亮起!
目标 —— 宣武军前军,那杆最高的绣着 “朱” 字的赤色将旗!
擒贼先擒王?不,他要的,是更加直接、更加暴力的 ——
先声夺人!一拳破阵!
“敌袭 ——!!”
宣武军前锋终于有人发现那道如同魔神般自天而降的玄色身影,发出凄厉预警!
然而,已经晚了。
黄巢的身影,已如同流星坠地,狠狠砸入宣武军前军那看似厚实的盾阵之中!
“轰 ——!!!”
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响,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在龙虎山前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