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云继续梳理伤处。
她右腕使不上力,所有操作都由左手完成,速度慢了不少。
陈风看着她低垂的金发,先开了口。
“以后这种打法,不能来第二回。”
“哪种打法?”
“直接冲进我的攻击范围,用自己撑通路。”
“还有呢?”
“你当时该拉开距离,至少不该等铲锋贴到心口。”
“你想说什么?”
陈风停了几息。
“下回别靠这么近。”
夕云抬头,手仍按在他右肩回路上。
“你已经开始为下回把我排出去做准备了。”
陈风摇摇头。
“我只在说距离。”
“距离、路线、接触时机,最后都由你单独决定。我留在外层,看着你越走越远,等你自己收回来?”
“我没这么说。”
“你正往这里走。”
陈风看向矿洞深处。
夕云左手按住他肩侧,没让他避开这场谈话。
“看我。”
陈风转回视线。
“你刚才说,不能再赌我能否及时把你拉回来。现在又让我离远些。”
“靠近的风险太高。”
“离远的结果已经过。名字拉不住你,指令拉不住你,路线也拉不住你。”
“所以才要找新办法。”
“找办法和把我排出去,两件事分开算。”
陈风没有回答。
夕云把最后一道稳定纹路推入回路,随后收回手。
“你在怕什么?”
陈风垂下眼,看着她空下来的右腕。
“我怕的是……我真的对你下了死手。”
水滴声从黑暗里传来。
夕云安静等着。
“我若没被你拽回来,留在那里的会是你。”
陈风看着她锁骨上的封带,
“而醒不过来的那个我,会继续走,继续找还活着的人。”
他说完了。
没有说对不起。
那三个字太轻,放在这件事上,压不住任何东西。
夕云沉默许久。
她把空瓶收好,放到两人之间。
“我清楚,那些攻击脱离了你的本来意愿。可这件事也不能靠本来意愿揭过去。”
“嗯。”
“我差点失去你。”
她停了一下,右腕轻轻搭在膝上。
“你也差点把我留在那里。”
陈风喉结动了动。
夕云继续说道:
“铲锋把我列进去时,我也怕。”
“怕我杀你?”
“怕你回不来。”
她语气依旧稳,呼吸却乱了一拍。
“你叫不出我的名字,连腕绳、承位回声、月庭路线都失去作用。你看我的时候,只剩处决顺序。”
夕云抬手,按住胸前护甲破损的位置。
“那几秒里,我想过最坏结果。”
“什么结果?”
“我倒下,你继续杀。等你哪天醒来,校准场里已经找不到第二个活人。”
陈风的手背抵在岩面上,久久未动。
夕云看向他。
“陈风,这件事靠一句以后小心,解决不了。”
“我明白。”
“那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陈风沉默片刻。
“一开始只是烦,血樱一组接一组填上来。”
“他们是高市家的人,我没手软,我想快点结束。”
“再往后,东西开始褪色。”
“墙、地面、风、武器,全在变灰。”
“活着的人会亮起来,红的,胸口一跳,那团红色也跟着跳。”
陈风闭上眼,灰白校准场又浮到识海边缘。
“起初还能分清名字和阵位。往后,任务被压下去了,撤离路线也被压下去了。”
“我呢?”
陈风睁开眼。
夕云坐在半臂之外,锁骨缠着他刚包好的封带。
“起初,你和其他人不同。你身上有白金光,声音也能穿进来。后来,那层不同越来越薄。”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等铲锋转向你,我先看见你活着,隔了很久,才想起你叫夕云。”
夕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腕。
“外面看到的顺序也能对上。”
“你说。”
“你越来越安静,攻击越来越准。阵法已经能拆,你还是先杀供能者。伤员失去战力后,你开始补杀。”
“……”
“后来我把路线铺到脚下,你直接跨过去。你不再看出口,只看活人。”
夕云抬起眼。
“那种状态会把你整个人吞下去。身份、任务、承诺,连停手都被压到最底层。”
“嗯。”
“我不接受以后每次都等到最后一刻,再拿命去拽你。”
陈风看着她。
“所以,立规矩?”
洞顶有碎石顺着裂缝滑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夕云伸出三根手指。
“三条规矩。”
“我听着。”
“第一条。再出现同样的征兆,原目标作废,撤离最优先。不许撑一拍,不许靠临场补。”
“情报也不要?”
“不要。”
“差最后一步呢。”
“差最后一步就差。”
陈风轻笑了一声,肩上的伤让笑声发哑。
“第二条。”
“涉及这种状态的高危战斗,我在开打之前就进判断链。战前我有权说不打,战中我有权说停。”
“你会用这个权限拦我。”
“会。而且我说停的时候,你要停在那一拍上,不许多打一下。”
“第三条。”
“你不能再拿为我安全当理由,把我从这种局里划出去。”
夕云看着他,
“旅店那天你答应过,涉及那一面,你没有单独决策权。今天往前挪一格:那一面失控时的账,也归两个人。”
陈风把三条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
每一条,都堵住了他最顺手的退路。
“好,我再加一条。”
夕云抬眼。
“说。”
“你也要报你的极限。”
陈风说,
“十翼状态、创生之心负荷、时序反冲、剩余序纹,全部纳入判断。我不能赌,你也不能赌。”
夕云沉默了三息。
“可以。”
“那规矩生效?”
“从现在开始。”
陈风伸出左手。
夕云也伸出左手,两人的手掌在空瓶上方握了一下。
没有仪式,也没有誓言。
四条规则就这么定了下来。
矿洞里安静了很久。
夕云靠回岩壁,闭目调息。
陈风也闭上眼,将精神沉入识海。
寂灭本源停在源月深处,边缘多出了一层灰黑侵蚀覆层。
很薄。
精神触上去,那层灰黑没有散,也没有随着识海波动移动。
它贴在寂灭本源边缘,扎得很深,像是从本源内部长出来的。
陈风继续往下探。
灰黑覆层轻轻起伏。
灰白视野、生命红化、杀戮冲动,三种残余体验同时回涌,和它形成同频震荡。
校准场里的死亡回响再次翻涌起来。
陈风忽然意识到,这一路走来,他经历过不少战斗。
他见过尸体,也亲手杀过人。
但真正算下来,死在他手中的人不过十数个,而且散落在一场场战斗里。
可今晚不同。
旧海防设施区内,四组血樱小队前赴后继。
短短数十息里,被他亲手熄灭的生命,已经超过了过去所有人类击杀的总和。
更何况,那些人不是普通觉醒者。
五阶魂识消散前的恐惧、痛苦与不甘,全被【无证之幕】封在战场内部,又随着【永夜】沉进他的感知。
第一道死亡回响尚未散去,第二道便压了上来。
第二道还在识海里震荡,第三道生命已经出现在铲锋之前。
没有间隔。
没有停顿。
也没有重新确认自己为什么出手的时间。
杀死一个人,寻找下一个人。
再杀死,再寻找。
当这个过程重复得足够快,杀戮便不再需要理由。
他是在连续熄灭那些生命的过程中,一点点忘记了为什么应该停手。
高密度杀戮只是最直接的引线。
贯穿伤、识海透支、【永夜】与【无证之幕】的双重负荷,以及无处逸散的死亡魂识,共同把他推过了承载极限。
陈风停下探查。
校准场里的修罗化状态已经结束,可留下的东西没有结束。
这一层灰黑覆层会留下。
下一次陷得更深,覆盖范围也会更大。
停留时间越久,灰黑侵蚀就越厚。
每陷入一次,就往上叠一层。
再往后,最先被盖住的,是停下来的能力。
是认出人的能力。
是作为陈风的那一部分。
最坏的结局摆在很远的地方。
有一天,清醒和失控之间不再有分界,一具只会杀戮的东西顶着他的名字继续往前走。
念头再往下滑。
陈风想起那些禁忌里的名字。
历代堕天使。
他们最终走向灭世,也许走过同一条路。
一次越线,留下一层。
一场杀戮,再盖上一层。
人格被毁灭本源一点点磨掉,最后只剩能够行走、能够战斗、能够执行寂灭的躯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识海边缘便泛起寒意。
陈风把它压回去,没有继续想。
眼前已经多了一条新的底线。
该杀的人仍要杀,血账仍要清。
但杀戮不能变成求快、求稳的捷径,更不能主动把身体交给那片灰白。
每沉进去一回,代价都会从“陈风”身上削走一部分。
他将精神从灰黑覆层旁收回。
白金本源的残光还停在识海另一侧。
它源自夕云,已经弱到只剩一点,却仍隔着寂灭回响维持着清明。
若她晚两息,灰黑覆层还会更厚。
她不只是他最不能失去的人。
她是现在唯一能把他从那条路上拉回来的那道门。
这个结论被陈风压进识海最深处,没有吐露半句。
他睁开眼。
夕云也在这时抬起头。
她的状态比刚坐下时更差,额前落下几缕金发,唇色失血,位置却始终没挪远。
“结束了?”
“嗯。”
“识海怎么样?”
“能控制,余震还在。”
夕云看了他数息。
“你漏了一部分,内部检查结果要分阶段汇报。”
“失控状态会留下影响。”
他挑出能说的部分,
“越往后,越难收回来。所以真有征兆,你得更早出手。”
“多早?”
“我开始忽略路线时。”
“晚了。”
“那就颜色开始褪的时候。”
“还可以更早。”
“我话变少?”
“你平时话多,这项很容易判断。”
陈风靠回岩壁。
“会长大人拿我的缺点建立预警线,效率很高。”
“还有补杀倾向、过度调用永夜、连续影路失衡。”
“都交给你。”
夕云看了他一眼。
“共同判断。”
“对,共同判断。”
夕云伸出左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右腕空着,陈风腕间那根潮纹绳仍在,只是沾满干涸血迹。
外界仍无追索回波。
夕云撤去入口最外层序纹,只保留两道预警。
陈风从储物手环里摸出那枚断掉的潮纹饰片。
饰片边缘还留着暗红血迹。
他用拇指擦了擦,没能擦干净。
夕云看见了,什么也没问。
陈风把饰片和断绳重新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