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碎雪,呼啸掠过万里北疆。
从千山稷下学宫出发的队伍,跋涉月余,终于踏入了镇北防线的地界。越往北行,天地便越是荒芜。曾经郁郁葱葱的草木渐渐绝迹,大地裸露着灰褐干裂的土层,空气中漂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骨寒意,那是从域外裂隙渗透下来的先天道息。
人道的温润气韵在这里被不断稀释,脚下泥土偶尔会泛起斑驳的暗金色纹路,那是先天法理侵蚀之后留下的印记,踩上去,脚底便会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长长的行军队伍绵延在荒原古道之上。
以苏念安为首的一众稷下守御科学子,背着简陋的行囊与人道铁剑,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北地寒风吹得破旧。少年们脸上褪去了在学宫之中的稚嫩安逸,一路风霜刻下浅浅的风尘,眼底却依旧燃烧着不曾熄灭的火光。
队伍的前方,是前来接引的北疆边军。
戍边战士身披带着无数划痕的黑岩战甲,战甲表层镌刻着一层淡淡的人道符文,沉默地策马在前引路。他们大多沉默寡言,脸上带着常年直面生死的麻木与坚毅,很少主动与这些远道而来的少年搭话。
带队的边军校尉名叫周朔,是萧屹麾下一名身经百战的统领,脸上一道从眉骨蔓延至下颌的狰狞伤疤,是上一次先天死士自爆留下的伤痕。他勒住战马,回头看向身后浩浩荡荡的少年队伍,眉头不自觉微微皱起。
“稷下送来的这批孩子,年纪还是太小了。”周朔低声对着身旁副手说道,“北疆不是演武场,这里没有演练的余地,一旦开战,便是真真正正的生死搏杀。”
副手长叹一声:“可哨塔的人手实在越来越吃紧。先天的袭扰一日胜过一日,前些日子第十三哨塔陷落,驻守的三十三名守边修士尽数殉国,防线缺口急需人手补上。”
周朔沉默下来,寒风掀起他残破的披风,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连绵堡垒轮廓。
“罢了,先把他们分派到各个外围哨塔,从巡逻、维护符文阵地做起。严令禁止他们擅自主动出战,先看一看北地的血与寒,再谈执戈御敌。”
漫长行军的终点,便是镇北防线的外围,第七十七号哨塔。
一座并不算高大的黑石堡垒孤零零伫立在荒原之上,四周竖起一圈人道符文栅栏,地底引出数条纤细的人道地脉,源源不断为哨塔输送微弱的本源之力。哨塔不算大,常驻守军原本只有四十余人,先前遭先天战兽突袭折损过半,如今只剩下二十一名老兵苦苦支撑。
苏念安与另外十九名稷下少年,被分配到了这里。
踏入哨塔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并非想象之中肃杀的军威,而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压抑。
黑石墙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不少裂痕边缘还残留着先天灼烧过后的焦黑痕迹;哨塔顶端的了望台之上,值守的士兵裹紧厚厚的御寒皮衣,目光死死盯住北方那片永无停歇的幽暗虚空。
哨塔的守将是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修士,名叫顾峥。他没有举行任何欢迎仪式,只是把二十名少年召集到哨塔底层的石厅之中,开门见山,声音冷硬如同北地寒冰。
“欢迎来到七十七哨塔。但我必须先说清楚,在这里,没有学宫的先生为你们答疑解惑,没有安稳的演武场供你们反复练习。”
“你们的任务有三样:每日轮流巡逻哨塔周边十里荒原,修补被先天道痕腐蚀的人道符文,值守了望哨,监测虚空裂隙异动。”
“记住三条铁律:第一,一旦发现大规模先天敌踪,第一时间点燃烽火,绝不可以独自上前逞勇;第二,远离土壤暗金色斑块,先天法理可以悄悄腐蚀你们的道基;第三,若遇敌袭,听从老兵指挥,不许擅自脱离阵型。”
“北疆不会因为你们一腔热血就对你们手下留情,死亡是这里最寻常的事情。”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冰冷直白的告诫。少年们心中原本汹涌澎湃的热血,被这一盆冷水稍稍浇下,他们终于意识到,戍边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试炼,而是日复一日枯燥又危险的坚守。
日子就这样在单调的值守之中缓缓流淌。
每日天尚未亮,苏念安便跟着老兵踏出哨塔,迎着刺骨寒风踏上巡逻的路途。荒原之上一片死寂,放眼望去看不到半分人烟,只有呼啸的北风在耳边不停嘶吼。地面时不时冒出暗金色的斑驳纹路,每一次见到,老兵都会立刻带着他们绕道而行。
修补符文是最磨人的活计。被先天法理侵蚀之后,镌刻在黑石与大地之上的人道符文会一点点黯淡、崩解。他们需要蹲在冰冷的泥土之上,以自身人道气韵为引,重新描摹残缺的符文线条。先天残留的气息时不时顺着指尖钻进体内,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不少少年夜里偷偷蜷缩在简陋的地铺之上,疼得浑身微微颤抖,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苏念安比旁人更加刻苦。
巡逻归来之后,别人抓紧时间歇息,他依旧独自来到哨塔后方的空地上,握着那柄朴素的铁剑,一遍遍挥出守土剑式。剑光温润,裹挟着来自脚下大地微弱的人道之力,日复一日,不曾间断。
老兵们默默看着这群咬牙坚持的少年,冰冷的态度慢慢软化,偶尔会抽出一点时间,教他们实战的技巧,告诉他们先天战兽的弱点,如何规避先天死士的自爆。
平静只是短暂的假象,风暴早已在虚空的边缘悄然酝酿。
这一日,正午刚过,原本灰暗的天空骤然之间冷了下来。
正在了望台轮值的苏念安忽然瞳孔一缩,远远望见北方荒原的尽头,幽暗的虚空裂隙之中,涌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金色影子。
不是零星的几只战兽,而是足足上百头先天战兽,还有数十名身披暗金铠甲的先天死士,趁着灰蒙蒙的乱流掩护,悄无声息向着七十七哨塔疾驰而来!
“敌袭——!!”
苏念安猛地抓起了望台之上的烽火引火石,狠狠砸在引火槽之中!
轰!!
熊熊烽火瞬间冲天而起,滚滚黑烟刺破北疆灰蒙蒙的天际,向着后方主堡垒传递危急的警讯。
尖锐的警报钟声立刻在七十七哨塔敲响!
“全员戒备!!”顾峥的吼声响彻整座黑石哨塔,原本正在休整的守军瞬间冲了出来,老兵们迅速登上城墙,一道道人道光芒接连亮起,哨塔外围的符文栅栏骤然亮起乳白色的护罩。
二十名稷下少年迅速执戈持剑,按照平日里训练的阵型,分列城墙两侧。
当看到潮水一般奔袭而来的先天大军之时,不少少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书本与演练场上学到的知识,和眼前扑面而来的死亡阴影,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先天战兽嘶吼的声音震得大地微微震颤,暗金色的先天道力在它们体表流转,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凶戾气息。
“稳住!不要慌!”顾峥手握一柄厚重的阔刀,屹立在城墙正中,高声喝道,“人道护罩可以抵挡第一轮冲击!记住,不要脱离阵列!”
轰隆——!!
第一波先天战兽狠狠撞上了人道符文护罩!
巨大的撞击声轰然炸开,乳白色的防护罩剧烈震荡,上面飞快爬满蛛网一般的裂纹,先天狂暴的法理不断撕咬着人道的屏障,滋滋的腐蚀声响不绝于耳。
一部分先天死士绕开战兽,自侧面冲向符文薄弱的栅栏角落,他们身躯之上开始亮起危险的金光,那是自爆道纹正在蓄能!
“不好!他们要炸开护罩!”一名老兵厉声大吼,“分出一队人,拦住那些死士!”
顾峥纵身一跃,直接从城头跃下,阔刀裹挟厚重的人道之力劈出,一刀便将一头冲在最前面的巨型战兽劈得轰然倒地。可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源源不断的先天生灵前赴后继,悍不畏死,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冲击哨塔防线。
护罩的裂痕越来越多,光芒忽明忽暗,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碎。
一名先天死士抓住护罩一处微小破绽,猛地冲破外层栅栏,身躯金光暴涨,直奔城墙下方的符文根基扑去,眼看就要引爆体内的自爆道纹!
“拦住他!”
距离最近的两名稷下少年咬着牙,一同持剑冲了上去。可他们实战经验终究太少,仓促之间刺出的剑光虽然带着人道气韵,却没能精准击中死士要害。先天死士转头,狰狞一笑,体内金光瞬间暴涨。
轰然一声巨响!
刺眼的金光炸开,狂暴的先天冲击波横扫四方。两名少年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便被自爆的巨浪狠狠掀飞,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口中喷出鲜血,气息迅速微弱下去。
亲眼看见同伴倒下,城墙上的少年们心脏骤然紧缩,一股恐惧悄然爬上心头。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几乎要攥住所有人的心神。
“不要怕!”
苏念安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站在城墙的边缘,握着微微震颤的铁剑,目光死死盯着不断冲来的敌人。他的手心已满是冷汗,心脏剧烈地砰砰狂跳,心底同样充斥着本能的畏惧。
可是他的脑海里闪过千山无字碑前飘荡的微光,闪过柳清寒那柄插在西荒断峰之上的残逆剑,闪过端木先生在稷下高台之上所说的那句——守护,不是等到足够强大才去做的事。
“我们身后,便是九州腹地!”苏念安扬声高喊,声音穿透战场上的嘶吼与轰鸣,传到每一名同伴的耳中,“若是哨塔破了,先天便会长驱直入,越过荒原,去撕碎后方的村庄与炊烟!”
“守住哨塔!守住脚下的土地!”
话音落下,苏念安纵身从城头跃下。
承泽境的人道气韵自他体内尽数迸发,乳白色柔光包裹住手中铁剑,不再是演武场上收着分寸的招式,少年将守土剑式全力展开。剑风厚重沉稳,不求凌厉杀敌,但求死死阻拦。
他直奔另一头即将冲到符文根基前的先天死士而去。
死士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这名冲过来的少年,狞笑一声,抬手带着先天道力一掌拍向苏念安的胸膛。掌风刺骨,先天法理带着腐化一切的力量。
苏念安不闪不避,心念与脚下大地相连,引动地底微弱的人道之力加持剑身。
“我守此地,寸土不让!”
一声低喝,铁剑狠狠斩出!
乳白色剑光与暗金色掌力轰然相撞,先天狂暴的力量扑面而来,苏念安只觉得手臂剧痛,仿佛被一座大山狠狠撞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连连向后踉跄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是剑锋依旧死死抵住了死士的攻势。
就在僵持的刹那,数名老兵与其余稷下少年抓住时机,一拥而上,数道人道剑光齐齐落下。
噗嗤一声。
先天死士的身躯被无数剑光贯穿,来不及引爆自爆道纹,庞大的身躯轰然栽倒在地。
有了苏念安带头,原本心生怯意的少年们鼓起全部勇气,不再退缩。他们两两结阵,互相掩护,以稚嫩却决绝的姿态,堵住防线一个个岌岌可危的缺口。
鲜血染红了荒原的黑土。
老兵不断倒下,少年也不断负伤,可是没有一个人转身向后逃去。顾峥浑身浴血,阔刀已经布满缺口,依旧站在防线最前方,死死拖住兽潮的主力。
护罩终于在接连不断的冲击之下彻底碎裂。
失去了屏障,战斗变得更加惨烈,厮杀就在哨塔门前的荒原之上展开。
就在所有人拼尽全力苦苦支撑,几乎快要抵达极限之时,远方的天际,终于传来了破空之声。
一道道人道流光飞速疾驰而来,是后方堡垒收到烽火讯号之后派出的援军!
大批守边修士自天际俯冲而下,浩瀚的人道之力铺展开来,加入战局。天平瞬间开始倾斜,原本疯狂冲锋的先天战兽与死士见到援军抵达,战意迅速溃散。
玄元的袭扰本就是试探,不会投入真正的主力。残存的先天生灵立刻收到撤退的讯号,纷纷转身,向着北方幽暗的虚空裂隙仓皇逃去。
危机,终于缓缓散去。
荒原之上,硝烟慢慢沉降。
遍地狼藉,到处都是先天战兽的尸体,也躺着不少守边将士的身躯。七十七哨塔这一战,四名老兵永远留在了荒原,三名稷下少年重伤不治,闭上了年轻的眼睛。
苏念安拄着铁剑,半跪在沾满鲜血的泥土之中,身上多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渐渐归于沉寂的虚空裂隙,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北风依旧呜咽,吹过荒原之上新添的血迹。
顾峥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走到少年们面前,这位素来冷硬的守将,看着幸存下来浑身是伤的一众少年,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说太多华丽的夸赞,只是缓缓抬手,向着这群刚刚经历了生死血战的稷下学子,郑重行了一个戍边军的军礼。
“你们,守住了七十七哨塔。”
夕阳缓缓沉落到荒原的尽头,残红的霞光洒遍满目疮痍的北疆大地。
烽火的黑烟慢慢消散,哨塔的修缮工作悄然开始,活着的人沉默着收敛牺牲同伴的遗体,在哨塔旁边的空地上,埋下一座座简易的坟冢。
苏念安站在新立起的木牌之前,轻轻放下一束在荒原之上艰难寻找到的细碎野花。
他想起了当年在千山无字碑前献花的自己,那时他还只是一个懵懂的孩童。如今,他已经站在了边疆的战场,亲眼看见了战争的残酷,也亲手拿起了武器,守护这片土地。
他终于明白了,英魂二字,从来不是书本之上轻飘飘的文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愿意把生命留在这片土地。
而在遥远的域外玄元道宫,边境传回的战报摆在了界尊的眼前。
听到仅仅只是一次小规模的试探进攻,便被北疆哨塔死死拖住,甚至被赶来的援军击溃,界尊巨大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更深的冷意。
“稚嫩的幼苗,竟然已经长出了可以抵挡风雪的枝干。”
“不过这点程度,远远不够。”
“继续投放兵力,加大袭扰频次。还有九十八年,本座倒要看看,九州的后辈,可以撑得住多少次流血的打磨。”
冰冷的旨意再度传遍玄元。
北疆的寒风,依旧不会停下。
血与火的洗礼,才刚刚开始降临在新一代人道儿女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