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昏黄,机括轧轧作响,石门洞开处,只见那走廊中,早有十多个持刀僧人严阵以待,虎视眈眈。
站在僧众之后的海印眼神冰冷,戴六合巾,穿白护领祥云纹天蓝道袍,丝绦系腰,大红缎镶边云履,像个财主老爷。
这贼秃两鬓显露假发,看来是急着想跑路了,自称张三的壮汉哈哈一笑,喝令手下收起兵器,抱手道:
“万幸监院无恙,否则小的还真没法给老爷们交代。”
海印扫一眼靠在洞壁上喘息的高范、曹福田,瞧着甚是凄惨狼狈,问那张三:
“家父关押在何处?陈如松怎么说?”
“哎~。”
张三长叹一声,做愁眉不展状。
“监院老爷有所不知,如今京师地面公安局说了算,厂卫也得靠边站,海瑞昨日一整天都在满城抓人,闹得人心惶惶。
谁也没料到他会对兴教寺下手,事出突然,老爷们都是心焦如焚,营救老佛爷急不来,伯爷因此让小的前来探视一二。”
海印冷哼一声,掉头便走。
众人跟随入内,又经过一道石门,里面是一个四合院,婢女小厮一应俱全,除了不见天日,几乎和富家宅邸没啥区别。
张三跟着海印去正厅,见那十来个秃驴分别守在来路和门口,加上奴仆,约莫二十多人,兴教寺的漏网之鱼显然尽数在此。
高范和曹福田装傻充愣,互相搀扶着往正厅去。
一个蒙面客伸手拦住,二人乖乖的去厢房等候。
海印进厅入座,红着眼珠子道:
“平白无故,海瑞为何突然查抄寺院?”
“听伯爷说,可能与寺田有关,顺天府咬住昌平的官庄、寺田不放,那可是10万多亩田地,缺失税额太大,瞒不住海瑞。
诸位老爷打算壮士断腕,否则就会因小失大,海瑞是茅坑里的石头,欲要救出老佛爷,只能从上面想办法,至少要这个数。”
张三说着伸出巴掌,翻转比划一下。
海印冷笑连连,怨气四溢道:
“诸寺千余僧人,全靠昌平田亩过活,寺庙被封,田亩肯定保不住,至于玉石生意、人口买卖,我家每年分红不足万钱,张嘴就要十万钱,放的好轻巧屁!”
“监院老爷,说一千道一万,小的只是个传话的,此案久拖不决,大伙谁也落不着好,赌气没用,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
“罢了,横竖是我家倒霉,随我来!”
海印把烟头恶狠狠按进灰缸,做了个请的手势,起身举步先行。
张三心里乐开了花,他的任务是灭口,当然还要顺手弄些钱财花销。
守在左右厢廊的两个黑衣人见张三出厅,眼露问询之色。
张三看到海印取了挂在石柱上的油灯,转去东厢廊打开一间房门,微微摇头,示意弟兄们稍安勿躁。
东厢这间石室除了靠墙堆着一些箱笼,一无所有。
海印踢了踢脚边装着玉原石的藤篓,阴沉着脸说:
“箱子里是一些金银,剩余是绸缎、玉石之类,价值四万余,如何运走是你的事,转告他们,多一个子儿我都不会出!”
“监院老爷放心,小的会转告伯爷。”
张三打开箱笼查看,暗咽垂涎。
货物中最值钱的是玉原石,金银虽贬值,依旧能兑换钱钞,这些财货完全可以隐瞒不报,今番撞大运了。
瞥一眼提灯去墙壁灯架上悬挂的海印,忍不住拿坨金锭去咬,忽地听到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之声,紧接着陡然踩空,来不及反应就向下直坠。
“啊——!”
惨叫声中,地面变成一个巨大的黑洞,那堆箱笼连同张三一起消失。
海印站在南墙边,望着坑底被矛头串成血葫芦的张三,呲牙阴森森一笑。
“三哥、三哥——!”
“秃驴找死,杀——!”
“宰了他们、宰了他们!”
地下空间密闭,室内机关和张三的惨叫闹的动静不小,厢房的黑衣人抽刀一涌而出,与扑上来的僧人叮叮咣咣杀做一处。
高、曹二人拎椅子躲在门后,紧张地盯着院中厮杀。
僧众人数占优,却中看不中,接连被黑衣人杀死。
站在东厢廊观战的海印大惊失色,跑进屋搬动南壁灯架,闪身钻进滑开的暗门。
曹福田始终不见海印再露头,跃跃欲试道:
“大哥,贼秃们好像没有援手了,机会难得啊。”
高范深吸气,二话不说冲了出去,捡起一把刀,顺手砍死一个秃驴。
“啊——!”
“恩公,我来助你!”
曹福田接过高范丢来的单刀,拖着断腿替一个血淋淋的黑衣人挡刀,大呼恩公之际,一刀戳进这厮后腰,转腕唰的一声轻响,已将对面那个呆愣的秃驴斩翻。
“你、你特么阴我······”
那黑衣人踉跄栽倒,艰难的扭头四顾,好像是眨眼之间,贼秃们都死了,自家兄弟一个站着的也没了。
高范咳呛不停,一边揩抹口鼻涌出的血沫,一边挨个给满地尸体补刀。
曹福田气喘如牛,一瘸一拐去搜寻屋子,除了哭啼啼求饶的丫头小厮,海印踪影全无。
“去拿酒水吃食来,快去!”
“椅、椅子······”
高范只觉呼吸困难,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挪步时候,他甚至能听到断肋摩擦的咯嘣声,举刀指了指近在咫尺的椅子,示意一个小丫头帮他。
那些丫头小厮都是孩子,被满地的死尸吓懵了。
一个年岁稍大的婢女指挥其余小孩,搬椅子给高范坐,又去搀扶靠在廊柱上的曹福田。
处理完伤口,高、曹二人也问出这些孩子的来路,都是被人贩子带来京城,一觉醒来就到了地下,在此生活多年,却不知这里是兴教寺地宫。
二人行走困难,孩子们把桌子抬出来,摆上酒肉。
曹福田狼吞虎咽,接过一个孩子给他点上的香烟,苦中作乐道:
“无论海印还是官兵寻来,咱们都得死,幸好不是饿死鬼。”
高范灌口烈酒,一声不吭,满地的尸体让他忆起从军岁月,生死对他来说,早已不重要了,遗憾的是,无法确定李迁死活。
曹福田吃饱喝足,瞥见旁边一个黑衣人脚蹬黑靴,再看看其余人,都是黑靴,他微微一愣神,扶着桌子起身,挥刀划开几个尸体的衣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割开的黑衣下都是一色的交领右衽窄袖青衣,救他们的人竟是东厂番子。
高范的脸色变得狰狞紫胀,忽然痛苦地捂住胸口,好一阵气喘大咳。
曹福田挥刀咆哮:
“都给我滚出来,把黑衣人身上的物件拿来我看!”
一群孩子惊惶出屋照办,搜寻一堆零碎物件堆在二人面前,匕首、银票、香烟、火机、腰牌、荷包、手帕之类,应有尽有。
高范咔咔咳出一滩乌黑的血来,反而觉得呼吸畅快许多,喘息着拿起桌上一个腰牌。
黑衣人的牌子都是乌木打制,上圆下方,系红线牌穗,一面刻着篆文东缉事厂卯班番役及号数,一面刻有不许借失等字。
冯保以印带厂,手下文有内府掌班、领班、司房等,管事四十余,按十二时辰分班;武有东厂掌刑、理刑,百余名办事档头,同样按子丑寅卯,分做十二班。
那个掉进陷阱而死的张三,多半是卯班的档头,其余七人则是在编的番子,这些人之所以能自由出入兵马司,杀人放火,靠的正是东厂腰牌。
八个番子大费周章,把他们救出兵马司,带到兴教寺地宫,再杀死漏网之鱼海印,目的显而易见——坐实钉死他们和兴教寺一案的关系。
他们身受重伤,无处可逃,最终会被弄去东厂大牢,兴教寺犯的所有罪恶,都会嫁祸给老爷,无论他们是否招供,厂卫都会把老爷押赴进京。
当年扎克斯巴出入宫禁,以秘术获宠,只要冯保把先帝纵欲而亡的秘密宣扬出去,就成了最致命的一击,皇家脸面尽失之下,老爷唯死而已。
高范浑身冷汗,颤抖着手点根烟,吞吐两口云雾,让那些孩子备水,有气无力道:
“这是冯保圈套,我走不了、也不能走,否则老爷必死,你还有一线生机,事不宜迟,赶紧洗洗血腥气。”
曹福田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赴死决心,惨然一笑,扶着椅子进屋。
上下捯饬一番,换上孩子拿来的海印衣物,揣上厂牌、银票,杵着腰刀,一瘸一拐离去。
循旧路来到井边,打开井壁暗门,拉着绳索拽了一下,咬牙攀着绳索而上。
院中静悄悄的,隐约有市声喧嚣。
曹福田抽刀去破窗下偷觑屋内,几间屋子都没人,来到院门口发现外面锁着。
他提起半边门扇,卸下门轴探头瞅瞅,忍着断腿剧痛,缓缓挪到胡同口。
街上人来人往,南边路口栅栏半闭,稽查森严,拐去北边十字口,远远看到一对石狮,这里竟是刑部街。
他去街边铺子坐了,亮出腰牌让伙计替他叫轿子。
轿子过来,伙计殷勤地扶着他坐进去,京城人鸡贼且眼毒,那轿夫见他瘸着左腿,当时就愣了,偷觑他挎的包镶云纹铜片、四道箍乌鞘军刀,笑眯眯放下轿帘。
曹福田干笑一声,明白那轿夫看破他行藏了,逃犯越狱,保正里长定会满大街敲锣宣扬,被打断的瘸腿就是逃犯最明显标记,他挑起轿帘问:
“且慢,能出城么?”
那轿夫努力压抑心底的狂喜,对方多半是官府满城搜寻的逃犯之一,哈腰堆笑说:
“差爷出城自是无碍,我们就惨了,出坊得找派出所开条子。”
曹福田追问:
“兵马司昨晚出了啥事儿?”
那轿夫挠挠脑门,有些懵逼又有些害怕,想到赏金,胆气顿时复生,赔笑道:
“差爷,你就别拿小人打趣了,坊间谁不知道嘛,兵马司昨晚后半夜走水,烧死好多囚徒,还、还跑了几个。”
曹福田又道:
“烧死的可是兴教寺贼秃?”
“啊,这个、听说,好像是的。”
好毒的阉狗!曹福田深感高大哥所说没错,杀死扎克斯巴、海印父子,是为了栽赃嫁祸,救出他们是为了再次抓住他们,这是冯保和张居正布的局,目的就是置恩主高阁老于死地,永绝后患!
“知道宋七公在哪么?”
“啊?他、他多半在巡铺,想去派出所开路条,得找本坊保正开证明。”
“去老宋的巡铺!”
轿夫呆了呆,忙道:
“得咧。”
曹福田放下轿帘,抹一把疼出来的滚滚额汗,歪在轿里点根烟卷。
东厂番子主要有两项任务,其一是听记,监督本部门审狱以及北镇抚司拷讯案犯,其二是坐记,前往其他府衙以及五城搜访缉事,眼下坊厢栅栏紧闭,城门守卫森严,他无路可逃,也不打算逃。
雨夜进入刑部大牢之事,刑部和东厂并不敢泄露,换句话说,只要他和高大哥不落入东厂之手,就是无罪之人,与兴教寺案撇清关系也不难,甚至可以将功赎罪,即便落个充军结局,也比死强。
他不敢笃定自己和高范能逃过一死,只是认为有可能活命,毕竟京兆尹是大名鼎鼎的海瑞,只要他投案,就能抓住海印这厮,而且兴教寺贼秃干的腌臜事,他和高范门儿清,不信海瑞不想破案。
刑部街报房胡同巡警白铺里,宋小七坐在木桌前,拿着他爹递来的印章去印泥盒里戳戳,按在证明信上。
老宋接过信,搁笔扫一眼,正要递给杨裁缝,却见一乘轿子停在门外。
“你、还有你,进铺子去!”
曹福田拎着腰刀出轿,靠在轿杠上威逼两个轿夫进铺,他见宋老狗坐在屋里无动于衷,似乎一点都不怕,甚至还抽出腰里的烟袋锅,笑道: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老宋,胆色不赖啊。”
老宋把签字盖章的证明塞给裁缝店老杨,摆手让他滚蛋,示意懵懂无知的儿子去里屋待着,一边装烟丝,一边笑眯眯说:
“老夫打小卖烙馍,啥事儿没经过?都这个岁数了,还有嘛事好怕的,小曹,腿不疼啦?”
曹福田把腰刀丢给一个偷偷往门口挪步的壮丁,笑着去桌边条凳坐下,摸出火机打着。
“老子不是为了断腿之仇而来。”
老宋想起陈应龙和此人雨夜前往刑部之事,眯眼噙住玉烟嘴,凑到火苗上吧嗒一口。
东厂满城大搜,显然是为了捕获眼前人,吊诡的是,他问过相熟番子,无人知道内情。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说吧,找老夫啥事。”
“正事,知道我从哪来的么,兴教寺地宫,速去告知京兆尹,我愿意带路,监院海印就在地宫里。”
“生不惧京兆尹,死不畏阎罗王,老夫敬你是条汉子,所说当真?”
老宋见他郑重点头,吧嗒着烟袋锅颔首,大有深意道:
“放心好了,老夫不会让你落到番子手里。”
“那我这里就先行谢过了,地宫里有他们的人,这几个家伙与昨夜兵马司的事有关。”
老宋神色一凛,喝叫:
“小七,去找你劳大哥、快!”
帘子飘飞,躲在里屋偷听的宋小七已经奔到了巡铺外,拎着曹福田腰刀的丁壮跟着跑了出去。
屋中几人只听得老宋低骂一声,眼前一花,老头已经不见了。
宋七公窜到门口,烟袋锅子戳在拎腰刀飞奔的丁壮腰眼上。
那丁壮哎哟一声扑倒在地,摔了个饿狗抢屎。
老宋笑眯眯给街坊邻居点点头,斜一眼傻站在门口的另一个丁壮,抬脚在鞋底上磕磕烟袋锅,重装烟丝。
“铁巴掌,想去找汪档头领赏是吧?”
“叔你误会了,我就是想和小七一块去西厅,叔,你这一招好生厉害,我服了。”
绰号铁巴掌的丁壮死活爬不起来,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哭丧着脸趴地上讨好卖乖。
坐在巡铺里的曹福田煞是讶异。
适才宋老狗出手之快,当真疾逾电闪,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老东西,竟然是个身手高绝的练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