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大明士大夫生存实录

柠初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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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福祸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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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应龙坐轿,曹福田扮跟班,出了妓院后门,在十字口换乘马车,直奔西城。

内外城门已闭,由京卫及其亲军卫负责巡警,不过陈应龙是调任东厂掌帖的锦衣卫千户,徐爵跟前红人,有权夜访东华门,向大内投递情报,通关过卡小事尔。

“哒哒哒······”

马蹄声穿透夜雨,回荡在清冷的刑部大街。

坊巷胡同口,那些用石灰涂白的巡警铺里,有人探头张望,却无人冒雨盘查。

海瑞没有履任京兆尹之前,京师白天治安主力是兵马司,夜晚是京卫抽调的巡捕营马步,锦衣卫军校则是日夜两班倒。

同时官建红白巡铺,亲军值守内外皇城的红铺,由五军都督府勋贵和内府太监提督,另有遍布内外城大街小巷的白铺,由基层总甲、火甲、更夫值守,五城巡城御史等官提督。

从京卫到兵马司,再到巡捕营和厂卫,最后全民参与,看似精细的治安联防、严苛的监督问责,其实是叠床架屋,管理混乱,缺员缺钱,积弊如山,治安状况日益严重的结果。

说白了,自带干粮、倒贴工资、轮班值守、劳务派遣的白铺辅警(保甲),才是京畿治安执行者。

车夫听到客人敲车厢,缓缓停在报房胡同巡铺门口,眼尖的老保正顾不上穿蓑衣,抄雨具冲出铺子,撑开伞给下车的陈应龙遮雨问安。

“今儿个太冷,御史老爷都不肯出门,陈爷咋亲自来了?”

“有事儿,老宋就别去了,叫俩丁壮陪我去西曹(刑部)。”

老保正宋七公连连应承,点俩火甲小伙,披蓑衣拎哨棒,提上马灯引路。

陈应龙缓步适应着脚软手麻,掏烟递上,见曹福田不接,自个儿点一根。

“我和高爷是老相识,天寿山(嘉靖埋葬地,设永陵卫守护)也常去,大哥倒是面生的紧。”

曹福田淡然道:

“你是东厂掌帖,我是义勇左卫小旗官,面生就对了,想玩花样你尽管玩,还是那句话,你觉得陈如松、张国祥会把今晚之事说出去么?老实点对大伙都好。”

义勇左卫即永陵卫,专职守护世宗嘉靖陵寝,天寿山诸陵卫都是京卫一份子,既不在亲军编制,也不隶属五军都督府,而是听命昌平守备。

永乐迁都至今,京畿诸陵卫的人口越来越多,薪俸越来越薄,成分越来越杂,又因军纪涣散屡遭裁员,破落军户为非作歹,遂成京畿一害。

前首辅家人(奴仆)、印公族侄、伯爷、天师,同时出现在妓院里,再和李迁案搅在一起,陈应龙不敢想象此事闹大的后果,怒火中烧道:

“总归是我倒霉!”

“你明白就好。”

冷雨潇潇,约莫三更天,位于安富坊百顺胡同大司寇家的宅门忽然被擂得山响。

王之诰被小妾唤醒,听说值宿的席郎中派人过来,披衣去前宅,得知陈应龙半夜要见李迁,登时疑窦丛生,点上烟来回踱步,心底泛起的窃喜如何也压制不住。

狱政均由主官亲理,牢门一更锁,五更启,没有正堂官许可,无人敢开,陈应龙并无印信(带有部门印鉴的公文),他完全可以不鸟对方,但是亲家和冯保处在蜜月期,拒绝不大合适,这是其一。

其二,昨晚张四维登门,以辞官相胁,想让李迁“畏罪自杀”,言辞之露骨、态度之强硬,令他诧异,亲家今日命人送来一份坊间流传的“受贿名单”,惊得他汗湿重衫,事已至此,李迁必须死。

对亲家来说,只要李迁归案,死活便不重要了,唯一难处在于,李迁死在诏狱,他这个主官难脱干系,好巧不巧,陈应龙这厮偏就撞上门来,他只能说是天意如此,停步转身,交代那个送信的吏员:

“把陈应龙所说一字不漏记下,让他签字画押,去吧。”

文吏称是,跟着门子匆匆而去。

王之诰斜睇候在一旁的管家,低声道:

“告诉闵狱典,陈应龙离开就动手,走太平门。”

衙署正门和后门走活人,太平门走监牢里的死人。

西方为阴,五行属金主刑杀,衙门监牢都设在西面,筑高墙和狱神庙镇邪制煞,刑部大牢亦然。

坐在值厅里抽烟的席郎中听罢文吏回报,看向陈应龙,见对方点头,清嗽一声,提笔老调重弹:

“陈掌帖更深前来刑部,不知有何要事······”

陈应龙阴着脸,把说过的话重新复述一遍,签字画押,完事转身就走。

席郎中收起文书,出厅接过雨伞,疾步追上。

梆点笃笃有声,狱门咯吱吱开启,透过雨幕,狱神殿里的皋陶神像狰狞可怖。

闵狱典带路,一行人走檐廊往后面去,重重狱门依次打开。

软监、外监、重监,一路上布满岗哨,来到暗监死囚牢甬道,闵狱典命值房兵士卸下门杠,拿着钥匙串亲自打开铁锁。

入内依旧是狭窄甬道,仅容两人通行,头顶是一线飘雨的夜空,前面隐约露出昏黄的光线,走了大约十几丈远,出现一个空荡荡的小院。

闵狱典甩飞烟头,开锁抽锁链,守牢皂隶抬下门杠,狴犴铁门推开,热气裹着霉臭扑面而来。

里面油灯如豆,暗影幢幢,甬道两旁的牢房一个挨一个。

这里关押着直隶以及各省解送刑部审录发落的大案要案罪犯,闵狱典来到左手第二个牢房,踹一脚厚重木栅,喝叫:

“李迁、有人来看你!”

蜷缩在地的李迁缓缓抬头,拨开乱发打量来人,认出那个瘦高的家伙是高范手下,此人满脸的胡子刮得精光,不过身材和眼神他还记得。

曹福田生怕对方认不出他,上前一步喊声李迁,从怀里摸出一个长命锁,顺着栅栏缝丢了进去。

李迁疑惑的捡起来,爬到斜射牢笼中的光线下,摩挲着长命锁,呜咽落泪。

这是他大儿降生那年打的物件,飞快爬到栅栏边,盯着曹福田颤声道:

“他······母子、母子二人可好?”

“那要看你如何做了。”

曹福田有一种石头落地的轻松感,那母子二人,才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李迁若是无动于衷,今晚所做一切都是白搭。

“恭喜,你早就有孙子了,当年你抛妻弃子,人家自然不会告诉你此事,话说回来,那乡下母子被你遗弃,反而因祸得福,没被牵连,至于其余妻妾子女,已被官府缉拿归案。”

李迁无声惨笑,泣下如雨,忽然伏地朝着曹福田咚咚叩头,嘶声恸哭。

曹福田长叹一声,把香烟火机丢进去,微微抬下巴示意。

李迁擦拭涕泪拾起烟盒,感觉里面有个硬物,捏了捏,估计是毒药,颤声道:

“从前种因,今日得果,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你无须担心,我知道如何做。”

“那就好。”

曹福田掠视陈应龙,发觉这厮面目扭曲,死死地盯着牢笼中的李迁,蔑笑道:

“掌帖,可不能犯糊涂啊,冯陈张三位爷都等着你呢。”

陈应龙牙齿咬得咯咯吱吱。

他可以笃定,自己前脚离开,李迁后脚就会死掉,这口黑锅自然要扣在他头上,拿下眼前的狗贼不难,可妓院那边怎么办?侄少爷稍有差池,他同样得背锅。

“掌帖、掌帖?快四更天了,大伙都在等着哩。”

曹福田出言提醒,见陈应龙甩袖而去,笑眯眯给装聋作哑的席郎中抱抱手,疾步离开大牢。

返程顺利异常,陈应龙没耍任何花招。

二人回到宜雪小筑,高范故技重施,无辜滴冯衙内又断了两根手指,陈应龙仰头喝下麻药酒,眼睁睁看着贼人离去。

高、曹、皮、秋香,还有小孟哥俩,六人匆匆钻进下水道,打翻油灯、拔掉木桩标记,回到三转桥小院匆匆换衣,担着蔬菜挑子摸黑出门。

鼓楼晨钟如约敲响,夜漏虽尽,细雨未休,天色依旧漆黑。

大街小巷不时亮起如豆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路上已经有了零星行人。

东长安门按时打开,早起为衣食奔波的人们穿过城门洞,便又四散而去。

高范几人进巷的当口,城门内响起暴雨般的马蹄驰骤声。

“快关城门——!”

高范推开一家虚掩的院门,一行人飞快入内,放下菜挑子匆匆来到后院堂屋。

小孟喘着粗气咧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伙都饿了吧,老皮去拿碗筷。”

一个年轻人丢开破伞,提着装有饭菜的木桶进屋。

高范摘了雨笠问:

“菜园子,媳妇回去没?”

绰号菜园子的年轻人笑道:

“连着下雨,合作社的菜疯长,不用我催,前儿个就急着回娘家帮忙了。”

菜园子带着秋香离开,高范接过老皮端来的碗筷,扫一眼惊恐未定的几人,大伙掐着点儿离开东城虽在计划之内,但还谈不上脱险,不怕才怪,强颜欢笑道:

“用不着担心,吃罢饭去红薯窖补觉。”

皮豁子饭后和菜园子对对口风,钻进柴房倒头就睡,他昨晚始终藏头露尾,官差坊长登门也没啥大不了的,只说是菜园子齐家的雇工就行。

中午时候,菜园子过来叫醒他,皮豁子担上菜挑出门打探风声,下午回来,发觉前院人满为患,都是来齐家领薪水和中秋福利的雇工。

“官差可曾来过?”

“派出所的人来过,齐家好歹是给内府厂局供应菜蔬的,没人找茬。”

皮豁子松口气,接过高范递来的烟卷点燃,坐下说:

“城门盘查极严,没有画影图形,街上的包打听都不知道昨晚出了啥事,小孟我们出城不难,你和老曹恐怕不行。”

“趁着前院人来人往,早些挪窝为妙,秋香在厢房,你和她先走,小孟兄弟俩跟着菜园雇工就行。”

高范起身转去耳房后的红薯窖。

皮豁子叼着烟卷去秋香屋里合计一回,一块去前院找菜园子领薪水福利,提着猪肉、月饼、白砂糖,千恩万谢离去。

后半晌小雨渐收乌云散,明晃晃的日头冒了出来。

菜园子锁门驾上驴车,小孟哥俩混在雇工里面,一群人说说笑笑出了胡同。

黄昏时分,高范和曹福田换上一身阔绰行头,从后门溜到街上,雇轿走长安街,往兴教寺而去。

护国兴教寺位于宣武门内街,建于前元仁宗皇庆五年,成化年间重修,如今是留京番僧的主要挂锡之处,西天佛子扎克斯巴的梵修之所。

金殿后院法堂之内,僧众盘坐听法席,静听扎克斯巴演法,夕阳映照在法座佛子背后的金漆狮吼屏风上,金光万道,显得极为殊胜。

照堂帷幕后,一个小沙弥趋空来到法座旁,垂首合什低语:

“主持,海印师叔有事禀告。”

“嗯,去请藏布来讲说佛经。”

宽额大耳、须眉花白的扎克斯巴起身穿过照堂,顺着游廊进了监院,站在檐下的海印上前低声道:

“曹福田突然过来,说厂卫探子在寻他,要借住几日,随同还有一人,是高拱亲随高范,弟子没法推脱,高范自称知道走私玉石之事。”

扎克斯巴脸色骤寒。

“你确定他知道?”

海印点头说:

“他还知道鄂斯满和塞提巴尔的事,污蔑寺僧藏妻纳妾,又称极乐庵是本寺私产,侵占田亩一千多顷(10万多亩)。”

颇具佛相的扎克斯巴眼皮子大跳,捋须望着檐角落日余晖呵呵一笑,慈眉善目道:

“让他们住塔院,好生款待,莫放闲人过去,等拜月供灯法会后再说其余。”

海印垂首合什,步履如风往后院甬道那边去了。

都城寒雨断,街巷暮烟深,一乘牙雕花格窗女轿穿过鼓楼大街,在沙剌胡同王家门前停下。

轿夫掀开轿帘,彩鸾拎着裙子猴腰跳到台阶上。

“老王,是这家么?”

天师府轿夫老王笑道:

“瞧你说的,内外城我闭着眼也照走不误,哪能认错门儿。”

“哥,又有个小美人找你。”

王大舅正在逼叨太常寺祭祀程序和各项开支猫腻,砚秀领着彩鸾笑嘻嘻进了书房,张昊纳闷道:

“小豆包,你家小姐来京了?”

彩鸾规规矩矩给王大舅万福施礼,完事埋怨道:

“人家来京一个多月了好不好,小姐生你气呢,吃过饭没?”

张昊笑道:

“没,就知道你是故意赶饭点儿。”

王大舅起身道:

“你们聊,我去让人备饭。”

砚秀的八卦之火早已窜起三丈高,乜一眼他爹背影,一屁股坐榻上,急不可耐说:

“表哥、不会吧,天师府姓张啊?”

“死丫头想哪去了?”

张昊给她一记爆栗,抱起彩鸾坐榻上。

“她让你来的?”

彩鸾的小脑袋摇成拨浪鼓。

“掌教老爷让我来的,昨晚······”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请帖,砚秀劈手抢去,张昊无奈,捏捏彩鸾丫角髻,笑道:

“昨晚怎么了?”

彩鸾斜视砚秀摇头不肯说,张昊只好驱赶表妹滚蛋。

砚秀翻个白眼,啪地一下把帖子摔榻桌上,气鼓鼓蹦地上奚落:

“姑奶奶还不乐意听呢······”

“哟、来客难道就是这位小家伙?”

一群莺莺燕燕蜂拥而至,胖妞上手就去拧彩鸾的肥脸蛋,把小豆包气得不行。

“哪有你这样待客的?”

张昊拨开妹妹,拉着小豆包就走。

“素嫃都派来两拨人了,姥姥、母亲跟前替我说一句,我回什刹海。”

“且慢!”

麝月拦住不放。

“明儿个拜月祈福怎么办?”

张昊苦叽叽卖惨。

“你们这个要去白云观,那个要往娘娘庙,别忘了,我还要去宫里应承,可我没有三头六臂好不好,要不、咱老老实实待家里?”

砚秀吃瓜不嫌事大,阴阳怪气添乱:

“老天爷也真是的,下着下着,怎么就晴了呢?”

“看我不撕了你的乌鸦嘴!”

胖妞上手就去拧。

“好不容易放假,我还想出去玩呢,别跑、闹闹快逮住她!”

“闹了一下午,都不饿么?”

青钿笑着从外面进来,搂住一头撞她怀里的砚秀。

“往年没他咱们不也照样过节么,姥姥等着呢。”

张昊逃出包围圈,彩鸾闹着要坐车,只好打发轿夫回天师府,去轿厅推自行车,把小家伙放前杠,这才想起张国祥的帖子落在书房了。

“小豆包,你家掌教找我作甚?”

彩鸾开心滴乱摇车铃,欢快道:

“太阴星君仲秋圣诞,掌教老爷要在朝天宫设坛祭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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