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情况?!”
张昊一阵风似滴冲进头进大院茶房。
乌力吉见他衣衫不整,脸挂血痂,一副冬眠不觉晓的样子,贴心的关上门说:
“老爷,你脸上咋啦?”
“甭管我!”
急惊风遇上个慢郎中,若非脸上的血痂在掣疼,张昊五官都要气挪位。
乌力吉嘿嘿笑道:
“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那宣旨太监不讲信义,惹恼了那林,我家台吉让我过来,请老爷过去调解一二,昨日······”
“路上再说!”
张昊片刻也不敢耽搁,咣咚一声拉开门,喝叫家丁备马。
乌力吉欢喜不已,还以为这位爷不愿去哩,按紧头上皮帽,弯腰钻进进风雪中。
二马并驱攒八蹄,风卷雪花扑面来,乌力吉扯着喉咙,道出陈洪和那林之争。
得知真相的张昊眼泪掉下来,主要是开心,河套大局依然坚如磐石!
关心则乱,闹了半天是我多虑了,好男儿胸怀像大海,张昊果断滴原谅了自己的毛躁,因为宽容并不是姑息和软弱,而是一种坚强和勇敢。
他的马速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告诉你家台吉,这种事我不能插手······”
“老爷,牵涉这么多银子,谁也不肯让步,只有你······”
一群百姓拖着雪筏,欢天喜地入城,乌力吉拨马靠边让路。
只见城门处人影幢幢,那些人力拖拽的筏子上,堆满冰冻黄羊,过城门值房时候,带队的老汉让人卸下两只,送给守城官军。
这些冻羊与其说是猎获,不如说是偷窃,失主是狼,城门卒毫不客气的收下了。
草原上的河湖被积雪湮没后,成为天然陷阱,狼群会把黄羊驱赶至此储存,以备春荒。
这也是鞑子越冬食物来源,但是总会给狼群留下一些,明人相反,为了皮子毫无节制。
来年饿疯的狼群定会猎杀人畜,乌力吉望着雪筏成群结队进城,脸色变得铁青。
张昊很欣慰,今年黄灾(黄羊)泛滥,百姓们腊月弄点钱,明年起大屋娶媳妇不愁了,至于开春狼灾,呵呵,送上门的狼皮大衣尔。
“告诉你家台吉,此事我不便插手,也不会选边站,让他们自己协商解决。”
“老爷!”
乌力吉磕马腹,探手捉住他的马缰求肯:
“你就去一趟吧。”
“我过去应该帮谁说话?让你家台吉放心,他们闹不起来。”
张昊挣脱缰绳,策马回府。
雪下得越发大了,密如帘栊,东跨院上房暖阁温暖如春,三足铜盆里,炭火烧得又红又亮,天花上宫灯张挂,烛光莹煌。
案头吉祥纹椭圆水仙盆中,长叶似碧玉,盛开着两朵淡黄蕊、洁白瓣的花朵,淡淡的花香和着熏炉喷出的沉香,馥郁醉人。
罗妖女坐在书案前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笔札,都是他信手罗列的杂项事务。
南窗有一架紫檀牡丹纹落地镜,青裳旋身掠鬓,扭头欣赏自己的面容身影。
外廊传来跺脚的动静,青裳脚步轻快的过来厅上,见他头上白烟腾腾,口中埋怨着,倒热水烫了棉巾拧干,挑帘去里间,给他擦拭头发。
“失惊打怪的跑出去,这才多大一会儿,怎么又回来了?”
“与我无关呗。”
张昊拨开披散的头发,发觉室内陈设的器具簇新,有些眼生,见罗妖女望过来,解释说:
“陈洪手下军校和鞑子贸易,压价太狠了,譬如一张狼皮筒子,价值不过二钱。
那林满口答应,将他们带的货全部交易到手,好吃好喝款待,今日玩了个大的。
鞑子按军校定的价钱,拿银票赎买交易出去的牲畜皮张,陈洪不肯,被软禁了。”
“不会翻脸吧?”
“一个阉货罢了,只要我不当回事,鞑子就闹不起来。”
“饿不饿?先凑合一下。”
青裳去自己房间取了什锦点心盒过来。
张昊喝口热茶,左右扫视一圈儿。
“谁送的家具?”
“昨晚中州商队到了,送来一些日用物件。”
老焦、老马他们,绝不敢千里迢迢给他送花瓶、镜子、茶具、熏炉之类的东西。
“谁带队?”
青裳在案上翻出一份拜帖,上书马士英三个大字。
“除了这个姓马的年轻人,还有个妇人,说是女儿女婿都在老爷身边做事。”
女儿女婿?张昊嚼着麻叶薄脆,纳闷道:
“这些器具是那个妇人送的?”
青裳也闹不清到底是谁送的,尴尬道:
“要不我去前面问问?”
张昊摇头,估计那个妇人是王妙彤她妈——俞姨娘。
“维安娜呢?”
青裳顿时怨气满腹,推开靠在她身上的脑袋,收起点心盒子,挑帘走了。
张昊过去坐罗妖女身边,谄笑道:
“维安娜要和杨云亭一起去羊城,待不几天了,夫人,我感觉你最近娴静端庄许多,得道了?”
罗妖女给他个白眼珠,把面前乱糟糟的文书信函收拾好,口中舐在上腭悬雍的舌头放下来,鹊桥断开,开言道:
“红颜一春树,光阴一掷梭,妾身既然得遇郎君,自然要和你一起冲举飞升。”
说着伸个懒腰,顺势歪坐他怀里,忍不住去寻他嘴唇。
张昊搬开她脑袋,训斥:
“一年易气,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脉,五年易髓,六年易皮,七年易骨,八年易发,九年易形,形易则变化,变化则道成,所谓必静必清,毋劳尔形,无摇尔精,如此方可以长生,我看你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修道上啊?”
罗妖女嗔道:
“府衙贴出告示,禁止信教,你故意的是吧?”
张昊叹气,此女果然妖性难改,把“割韭菜论”深入浅出的为她剖析一回。
“塞外不比关内,地广人稀,即便人人信教又如何?他们会建设城镇、培育市场咩?
我听说张妙典被你气走,搬去白塔寺了,你的身份她并不知情,千万不要去为难她。
天师教树大根深,皇帝都没辙,岂是罗教能抗衡,夫人切莫做那引火烧身的糊涂事。”
“你看上她了?”
罗妖女凤目含霜,她心中有数,天师教小贱人北上,目的和她一样,都是为了教门扩张。
张昊甩她屁股一巴掌。
“讲点道理好不好,为夫忙得焦头烂额,别给我添乱。”
青裳拿着两封信进屋。
“军驿局送来的。”
罗妖女打开陈其学来信,张昊搂住她腰肢看罢,这才明白,郑虎臣为何至今不见鬼影。
另一封是耿照来信,乱七八糟说了很多事,罗妖女扭脸问他:
“麻宝是谁?”
“满四派往关内的探子,如今在陈其学手里。”
张昊拧眉窝进毛茸茸的狼皮椅搭里。
青裳看罢信,站在一边冷笑。
“他是三边总督,既然怕路上被人灭口,干嘛不多派些人押送?扯了这么多原因,竟敢开条件让你选择,他哪来的胆子?”
“他不敢和我作对,而是在摆事实讲道理,九边的官员将领、富商大贾,无人不通虏,无人不走私,与当年东南沿海乱局没啥区别。
利用麻宝剿匪可以,若究问走私禁物,局势就会失控,他是三边总督,焉能不惧?我若是不答应他,麻宝几人,永远也不会出关了。”
青裳惊讶道:
“他敢杀人灭口?”
“傻孩子,这种事用得着陈其学动手?”
罗妖女看一眼座钟指针,夷婆子和那个中州来的妇人一起去了会馆,也许要住在那边,禁不住桃花上脸,咬住他嘴唇吮一口,起身道:
“青裳去大伙房取些菜蔬,我亲自下厨。”
张昊原本要去杨云亭那边授课,愁上心头,哪里还有心情,叫住青裳,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文书。
“给杨云亭拿去。”
暖阁里有些气闷,去外间打开半扇窗户,坐案后铺开信笺用镇纸压住,研墨提笔,望着窗外纷飞大雪,一时间思绪纷纭。
地理决定历史,历史决定文化,文化决定制度,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塑造了天朝农耕民族的性格,对开疆辟土没啥执念。
朱元璋编纂的祖训,开篇即云:
四方诸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唤,驭夷之道,守备为先,以德怀之,以威服之,此为最上者也。
后来永乐帝进占交址、五征北虏、七下西洋,目的不是为了开疆拓土,而是为了塑造以“朝贡贸易”为核心的皇明华夷秩序。
我明在武力强大时,军事手段未能达到政治目的,后来国力下降,又在明蒙战争中长期处于战略劣势,只能靠经济封锁挽尊。
东南禁海、九边罢市,导致陆海边疆地区军民走私猖獗,南边倭寇杀到金陵,北边鞑虏兵临京师,正是经济禁绝政策之恶果。
边将为养家丁,只能靠走私捞钱,百姓遵纪守法要入伍、犯罪要充军,左右都是贼配军,干嘛不走私?起码能改善一下生活。
于是长城沿线成了走私商人的聚集地,如今明蒙结束对峙,长期压抑的商贸往来,必将迎来大爆发,地下私商也会走上前台。
汉奸赵全等人已伏诛,其余的私商、将官,若是从此奉公守法,没有翻旧账之必要,所以陈其学担心之事,对他来说不是事。
他唯一不能忍的,便是九边将官豢养私兵,然而他只是一个小小滴驸马都尉,边军更非运军,想搞军制改革,犹如痴人说梦。
找老唐?虽说弟子有事,师父服其劳,弟子至少也得给出一个改革之策呀。
张昊抓挠披散的乱发,小灯泡死活不亮。
罢了,先把麻宝弄过来再说,给陈其学的信写完,接着又给老唐去信。
眼目下,正是边军改制的最佳时机,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无非是方案暂缺罢了,兵部唐老师那边,得提前打个预防针。
晚饭后探望罢沈病号,过来杨云亭的院子,授课模式开启,聊起来就忘了时间。
青裳过来两趟才把他叫回后宅。
鸡叫头遍他便爬起来了,雪花还在零星飘落,赤着上身行十三势,隆冬打赤膊并非装逼,扎低马有御寒发汗之功,分分钟保证汗水狂飙。
“叔!叔~”
张昊练罢拳,正坐在案边列公式算账,合计养兵十万,推平大西北所需粮饷几何呢,听到院里一声鬼叫,发觉已是东方既白。
乞庆风风火火跑来,喜色满面道:
“叔、我爹答应了。”
张昊示意他低声,把案头一堆算术草纸点燃,披上老棉袍出屋。
“吃了没?走,先吃饭。”
叔侄俩吃罢饭前往府衙,乞庆和阿典入职矿务局,要找老倪“求情”。
张昊才不会搞那些低级滴人前显圣,这是一个幕后黑手的自我修养,低调才是王道。
雪已经停了,大街上人流如潮,乱哄哄的,小孩子们背藤篓、挽篮子,嗷嗷叫着往城外跑,要趁着雪停去煤矿捡煤,用来做饭烤火。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些笑容满面,拉着雪筏、挠钩、绳索的队伍,草原到处都有狼的储粮雪窖,这是天赐的大买卖,一刻也耽误不得。
老倪坐在签押房批阅公文,闻报驸马在寅宾馆,锁上门匆匆过去,进屋见有外人,抱手询问:
“驸马爷找下官有事?”
“这是苦兔台吉大儿乞庆。”
张昊把来意说了。
“此事拜托你,有情后补,如何?”
老倪故作为难,东扯葫芦西扯瓢。
张昊软硬兼施磨嘴皮子,老倪无奈的点点头,乞庆不等老叔示意,扑地跪下给老倪叩头。
张昊交代大侄子:
“去叫阿典过来候着,我怕倪老爷公务繁忙,转头就把这茬儿给忘了。”
老倪等乞庆跑出去,疲倦的窝进椅子里,点上烟卷揉揉愁眉,苦笑道:
“城建局老郭昨日过来开会,说妥妥四水汇聚,又是东胜卫旧城,改造不难,东西方向为干道,可以各加两道城门、六座炮台。
没想到布延早就把地皮卖了,商人们买地建房开办商号,打算安营扎寨是好事,却和城建局的规划不符,来年开建肯定要闹事。
哎~,咋说呢?属下如今算是尝到做官的滋味了,每天都在迎来送往,好在杂务有诸局打理,随后再报上来,否则真的撑不住。”
张昊摸着脸上的伤疤发笑。
局势恢复和平,交易闸门敞开,呈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条通往无限可能的金光大道。
这个时代,商人是最有进取精神的群体,既然打算在塞外大干一场,首要自然是置地。
圈地运动拉开序幕,无非是受天气影响,土建无法上马,开年土地纠纷只会愈来愈多。
“俗话说的好,读书人怕赶考,庄户人怕拔草,当官怕百姓闹,但是考照赶,草得拔,百姓不闹,要官府何用?
眼下不算啥,估计明年会更加要命,人手不足的问题我来解决,你要做的就是秉公办事,不偏不倚,树立威信。”
老倪觉得这些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点点头,面色渐渐舒缓下来,笑道:
“夏吉象昨晚找我喝酒,纳闷老爷为何还不调兵过来,这厮怕着呢。”
张兵圣呵呵一笑,一副高深莫测滴模样。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利而诱之,乱而取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河套局势很诡异,上位者内心深处,其实都是惴惴不安,当然,他除外,这一点不管别人信不信,他信,自信——是英雄的本质!
大板升的官兵,一直笼罩在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盼着朝廷大军出关,然而商民物资通过军驿源源不断运至,却不见一兵一卒。
未知是人类最大的恐惧,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真的能把人吓死,眼下的情势正是如此,城里的官兵恐惧,城外的鞑子更怕。
那些被画饼蒙蔽的勋贵家废柴们,都是无法无天的傻大胆,至于商人,本就唯利是图,眼看金枝玉叶都急吼吼跑来,还怕个毛啊。
最关键的群体,仍是明蒙底层百姓,那都是厌战群体,一辈子被困在信息茧房的命,已被他制造的明蒙一家和光明前景忽悠瘸了。
“还有事没?”
“南北沟打井出煤的消息不胫而走,那些贵子和富商眼放绿光,纷纷向矿务局呈请开矿,还有人背地出高价雇劳力四处寻找矿苗。
贵子雇的人大摇大摆,带着家伙什明着挖,商人百姓则东躲西藏,偷着来,矿务局老赵让巡捕厅派人,刘尊荣说他手下缺兵······”
张昊老环保斗士了,最讨厌破坏绿水青山的行径,可以想象,若是不管不顾,河套大地就要被贪婪的人们刨膛破肚,恶狠狠道:
“喜欢挖就让他们去矿场挖个够,下告示,乱采乱挖者不分明蒙,一律处以三年苦役!”
挖煤活计要命,大明煤窑是独眼井,即便山右的官矿也没有给风副井,唯一好处是井口比较大,用牲口排水拉煤,俗称马拉窑。
私人矿主的煤井洞口很小,锹挖镐刨,人工背运,出入靠爬,雇工事先签有生死文书,一次性了断,遇上冒顶或透水只能认命。
下矿坑一般是夏穿棉衣,冬则赤体,眼下是寒冬腊月,打地洞无非是累些,地面下真的很暖和,草原太大了,乱采乱挖挡不住。
好在时下找矿手段匮乏,而且没钱也做不了矿业营生,因此偷挖都在现有的煤矿附近,贴边跟风,有商联配合,此事不难处理。
难处在于那些吃饱撑着的勋贵子弟,需要徐妙音出马摆平,毕竟这些废柴是响应她的号召而来,可是这个臭娘们正在闹脾气呢。
乞庆和阿典迟迟不来,张昊不愿再等,辞别老倪,上马去会馆找徐妙音。
商联坐堂司事小柳迎出大门,旁边掖门马蹄呱嗒,张昊扭头,竟是王怀山。
这货牵着马,精神头萎靡不振,像一张弓突然断了弦一样,脸上几乎不见血色,完全可以用灰败来形容。
他终于确定,跟着马士英从中州过来的那个妇人,正是王怀山的老婆俞氏。
能把老王害得如此凄惨之人,也只有王妙彤她妈。
关键岗位上的重要手下状态失常,他无法视若不见,只得把自己感情上的事暂且放放,先解决手下的感情问题,扬手叫道:
“老王!先不要走。”
王怀山张张嘴,没说出什么,马缰丢给柳司事,跟他进了一间茶房。
“你······”
张昊靠在后窗边,扫一眼外面白雪皑皑的亭台水榭。
“你怎么知道她来了?”
“我······”
王怀山嗓音沙哑,去怀里摸索香烟说:
“她让人找我,询问妙彤近况。”
张昊双眉渐渐锁起。
“然后呢?”
“过来瞅瞅。”
“见到她了?”
王怀山的脸突然涨红了,甚至颤抖起来,眼里充满泪水,羞怒、屈辱、痛苦,不一而足。
今日忽然得知妻子在大板升,他以为妻子终于原谅了自己,生出破镜重圆的狂喜,急忙赶了过来,结果换来的是深深的绝望和痛苦。
张昊瞬间悟了,下意识摸摸头上的皮帽子,喟然而叹,老王遇到的情况不消说,是个男人都受不了的那种,他纵有千般计策也没辙。
“你先回吧,我去见见她。”
“老爷不必费心,随便她好了。”
老王没再多说,踏雪而去,瘦高的背影微微佝偻,透着一股子落寞和凄凉。
张昊问了徐妙音住处,进院便听到女人们在谈笑风生,其间还夹杂着搓麻将的哗啦声响。
“姑爷!”
斜对门帘而坐的棠儿见他进屋,笑容瞬间绽放,眨眼又消失不见,绷着脸看牌再不吭声
麻将桌围坐四人,三个都是他老婆,面南而坐的美妇人正是王妙彤她妈。
这妇人旁边站个白嫩俊俏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衣饰华美,不类小厮,更像个公子哥。
张昊觉得自己没猜错,这小子八成是俞氏养的面首,老王这辈子,怕是再也木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