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走向基坑，而是先在工地边缘站了片刻。
目光扫过整个场地的布局，然后才迈步走向那处被发现暗渠的角落。
苏清沅跟在他身后，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以免妨碍工作人员的操作，但又能清楚地看到他和文物局官员交流的过程。
江辰走到那位高级研究员面前，伸出手，用德语自我介绍了一句，语气客气而尊重。
对方与他握了手，表情虽然依然严肃，但态度明显比对诺伯特时要缓和一些。
可能是因为江辰亲自到场，表现出了对这件事的重视。
两人用德语交流了大约五六分钟，苏清沅听不懂全部的对话内容。
但她能从两人的肢体语言和表情变化中看出，江辰正在用一种既不卑不亢又足够尊重对方专业立场的方式，争取一个更快的解决方案。
最终，那位研究员拿出了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通话结束后，他转向江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江辰也点了点头，再次与他握手，然后转身走回诺伯特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诺伯特听完，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些。
江辰走回苏清沅身边，她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怎么样了？”
江辰看了她一眼，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争取到了一个折中方案，文物局同意由我们指定的第三方测绘机构在今天内完成评估，如果评估结果显示暗渠的文物价值不属于‘极高保护等级’，可以由我们出资对其进行加固和保护性回填，同时在原址上方铺设一层应力分散结构，然后再进行基础施工。工期延误可以控制在五到七天以内。”
苏清沅听完，松了一口气，然后由衷地说了一句：“太好了。”
江辰转身望向那片基坑，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种意外以后还会有。但每解决一次，团队就成熟一分。”
他站在基坑边缘，目光落在那段裸露出来的砖砌拱顶上，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基坑，在那些古老的砖石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那条沉睡了上百年的暗渠显露出一份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沧桑质感。
他没有说话，周围的人也不敢打扰他。
诺伯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握着手机，等着下一步的指示。
文物局的研究员正在不远处与测绘人员低声交谈。
工人们暂停了作业，三三两两地站在机械旁边，等待着复工的通知。
苏清沅站在江辰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条暗渠。
她看不出这条砖石结构的古老水道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她能感觉到，江辰看它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麻烦，更像是在看一件值得琢磨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江辰终于开口了：
“这条暗渠，修建的时候大概是十九世纪中期。那时候慕尼黑还没有统一的下水道系统，城市排水主要依靠这种砖砌暗渠。它在这里躺了一百多年，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经历了几代人的更迭，直到今天被我们挖出来。”
他顿了顿，“它本来应该在没有人知道的情况下继续躺在那里，但我们把它挖出来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转过身，看向诺伯特：
“我刚才在车上想了一个方案，不把它回填，也不把它迁走。把它保留下来，纳入研发中心的设计方案中。
在地下层的公共区域设计一面玻璃墙，让这条暗渠成为建筑的一部分，成为一个历史的切片。
来访的人可以看到，在一座代表未来科技的建筑物下方，沉睡着一条一百多年前的排水渠。
过去和未来，在同一座建筑里共存。”
诺伯特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谨慎地追问道：
“这个方案需要和文物局重新沟通，也需要建筑设计方修改现有的施工图纸。时间和成本上......”
“时间和成本的增加，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江辰打断了他，“而且，这个改动带来的品牌价值和公众好感度，远远超过它所增加的成本。一座愿意为历史让路的科技公司，比一座只顾着往上盖的公司，更能赢得尊重。”
诺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马上联系建筑设计方，让他们出一版修改方案。”
江辰“嗯”了一声，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古老的暗渠，然后迈步向工地出口走去。
苏清沅跟在他身后，心中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这条暗渠的命运，或许比它过去一百多年的岁月，更加精彩。
江辰走出工地围栏后，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在路边站了片刻。
他掏出手机，给伊莎发了一条消息，告知她现场的进展情况以及关于保留暗渠的设计调整方案。
伊莎很快回道：
“收到。建筑设计方的联系方式我已经发给诺伯特了。另外，明天上午十点，Abcd的季度业绩汇总会议，你需要线上出席。”
江辰看完，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
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比刚才更加柔和，将远处慕尼黑市区的建筑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向苏清沅，语气比刚才处理工地问题时明显松弛了一些：
“走吧，送你回庄园。”
苏清沅点了点头，跟着他坐进车里。
车子驶离工地，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帝国庄园。
这一次，江辰没有闭目养神，也没有看手机，而是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
像是在看那些他可能已经看过很多次的风景，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苏清沅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握着那台相机，指尖轻轻摩挲着机身的边缘。
车子在帝国庄园门前停下。
两人下车后，江辰没有立刻走进主楼，而是在门前的台阶上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