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黑水屯的晨雾里裹着一层细碎的冰晶,贴在脸上像被一把极细的砂纸轻轻蹭过。曹山林站在合作社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在把院门口积雪铲到路边。雪下了一夜,不大,但铺得均匀,把整个屯子的屋顶和路面都盖成了同一个颜色。
林海从院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早上从县城那边捎过来的,封口压着火漆,上面是赵志高的字迹。“爸,志高叔来信了!他说今天中午到屯里。”
曹山林把铁锹靠在墙边,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信很短,只说了一件事:赵志高今天来屯里提亲。曹山林把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回屋里。倪丽珍正在灶台边和面,她抬起头来:“谁的信?”
“志高。他说今天来提亲。”
倪丽珍的手在面盆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了两下才停下来。“今天?小年?”她把手上的面拍干净,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丽华知道吗?”
“信上没说。但应该是商量好的。”
倪丽珍没有再问。她把面盆盖上布放在灶台角落,走到炕柜旁边,从里面翻出一块干净的蓝布铺在炕桌上。她开始收拾屋子——把散落在桌上的杂物归拢到抽屉里,把窗台上的灰尘擦了一遍,把双胞胎姐妹昨晚玩散了的石子收进盒子里。曹山林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屋里进出忙碌,她弯腰整理好炕梢的被子,把枕头拍松了放回原位,又走到灶台边把那块盖面的布重新掖了掖边角。“志高来了不能让人家觉得家里乱七八糟的。”她说。
曹山林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他没有往屯口方向走,而是拐向北坡的山路。雪后的山林很安静,脚下踩出的脚印在松软的雪面上留下清晰的轮廓。他沿着老鹰岩的方向走了一段路,在一棵被雪压弯了枝条的老柞树旁边停下来。他伸手握住那根低垂的枝条抖了一下,雪簌簌地落下来,在雪地上砸出一片细密的小坑。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雪面上,间距均匀,没有犹豫。他回过头,看到林海正从山路那边走过来,身上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袖口扎得紧紧的,手里没拿东西。他走到离曹山林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爸,我跟着你来的。看你拐了北坡,我就跟上了。”
曹山林没有让他回去。他转身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林海跟在他身后,父子俩在雪地上留下一前一后两串脚印,间距均匀,方向一致,像两条并行的线。他们走了将近半个钟头,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上停下来。从这里能看到整个黑水屯的轮廓,屋顶的雪在晨光里泛着均匀的白光,屯口那条修好的柏油路像一条被雪覆盖了一半的灰带子。炊烟从几家屋顶升起来,在小年的晨风中笔直地向上拉长,在接近树冠高度的地方才被风吹散成一片薄薄的灰色雾霭。
“爸,”林海在他旁边站定,“志高叔今天来提亲,你同意吗?”
“他这个人,你还不知道?”
林海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教过我认海图。去年在石塘湾的时候,他蹲在码头地上用树枝画潮水流向,讲得很慢,我问他三遍他也没烦。铁柱叔说他刚上船的时候晕船晕得最厉害,但也是学得最认真的一个。”
曹山林没有打断他。他站在山脊上,目光落在远处那条被雪覆盖了一半的柏油路上。“走吧,”他说,“该回去了。志高快到了。”
他们下山走到屯口的时候,远远看到一辆马车正停在牌坊下面。赵志高坐在车斗里,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刚理过的样子。旁边放着两只竹筐,筐口用红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从他坐的姿势来看,挺直的后背和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着的手掌,正在把自己调整到一个他反复练习过但从未正式使用过的姿态。曹山林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赵志高跳下车斗站直了,伸手把外套的下摆拉平了一下:“曹大哥,我来了。”
“进屋说话。”
院门口,倪丽珍已经在等着了。她站在门槛旁边,双手交握着垂在身前。看见赵志高提着两只竹筐走过来,她侧身让开门口,赵志高弯腰把竹筐放在堂屋的地面上,掀开红布——一筐是两瓶好酒和两条烟,另一筐是两匹布料和一对用红纸包着的金耳环。
倪丽华站在里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只海螺壳盒子,盒子里是赵志高送她的那串珍珠项链。她看见赵志高进屋之后站在堂屋中央,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找到了她的位置,在那个停顿里把来路上反复调整过无数次的呼吸重新校准了一次。
曹山林在主位坐下了。铁柱、栓子、老耿坐在旁边,王老栓从合作社赶过来,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赵志高站在堂屋中央,微微挺直了脊背,把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扫过屋里坐着的人,然后落在曹山林的方向。
“曹大哥,”他说,“我今天是来提亲的。我想娶丽华。”
曹山林坐在主位上。他看着赵志高的眼睛——那副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分用力,只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考虑了很久的事。“赵志高,”曹山林说,“你是真心对丽华好?”
“真心。”
“你准备在哪儿安家?”
“石塘湾或者省城都行。丽华想在哪就在哪。”
“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好好干养殖,把分店开大。让她过上好日子。”
曹山林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堂屋里很安静,铁柱坐在旁边,手指搁在膝盖上没有动。林海站在门口,身体靠在门框上,目光追着父亲的后背——那个脊背始终挺着,脊线笔直,像一棵被雪压了整夜却还没有弯下去的树枝。
曹山林站起来。他走到赵志高面前,伸出手:“丽华是我的妹妹,也是我最信任的人。交给你,你要对得起她。”
赵志高握住那只手的时候,手掌干燥而温热,握力均匀而坚定,没有抖。
倪丽华从里屋走出来了。她手里攥着那只海螺壳盒子,盒盖是打开的,珍珠项链放在里面。她没有戴那条项链,但项链上的每一颗珍珠都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光。她走到赵志高旁边站住,没有说话。铁柱第一个站起来拍手,然后栓子也站起来,老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搁在桌上,王老栓在门口的石墩上站了起来。林海靠在门框上,掌根贴着门框边沿,目光落在堂屋中央站在一起的那两个人身上。他看到他爸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别的话,但他知道他也看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堂屋里挤了满满一桌人。铁柱和栓子坐在一起,老耿坐在靠门的位置,王老栓和刘彩凤也来了,倪丽珍在灶台和桌边来回端着菜。赵志高坐在倪丽华旁边,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都是不同的人夹到他碗里的。他吃得很慢,把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
饭后赵志高和倪丽华坐在院子里说话。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凳上,赵志高手里端着一碗茶,倪丽华把那只海螺壳盒子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贴着盒盖。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偶尔笑一声,被风裹着送出去又散掉。曹山林站在屋门口看着他们坐在一起的身影,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并肩坐着的姿态形成一种正在缓慢靠近的夹角。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倪丽珍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傍晚曹山林送赵志高到屯口。路上经过合作社院子的时候,铁柱正在把晒干的渔网收进仓库,看到他们走过来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在货架后面远远地朝赵志高竖起了一根拇指。赵志高看到了,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后背比之前挺得更直了些,像是被那根竖起的拇指又加了一道看不见的支撑。
马车等在屯口。赵志高爬上马车的动作比来的时候利落了许多。他坐在车斗里,朝曹山林点了一下头:“曹大哥,我过了初三就回石塘湾。养殖区那边的冬季维护不能断太久。”
“去吧。”曹山林说,“跟铁柱说一声,让他多帮你几天。”
马车启动之后沿着柏油路往县城方向走了。曹山林站在屯口看着马车在暮色中逐渐变小,车斗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里越来越模糊,最终被路尽头的杨树和暮色吞没了。他转身往回走,经过合作社院子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王老栓清点渔网数量的说话声和铁柱偶尔应和的简短回答。他走过巷口的时候听到自己家的方向传来双胞胎姐妹的笑声,她们正围着一个刚从省城带回的布偶娃娃互相拉扯着,谁都不肯松手。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各家各户灶台里正在烧着的柴火气味,在腊月二十三的傍晚把整个屯子拢进一片正在慢慢亮起来的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