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面上谄媚的表情一收,随便指了一下。
“就在那边,你自己看吧。”
宗元矜抱着小皇帝就过去了。
小皇帝靠在宗元矜的怀里,手抓着他的衣服,视线紧盯着那些麻木的人。
路过一个栅栏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
脏兮兮的衣服看不出是男是女,小的那个腿上受了伤,伤口处溃烂发黑,还有脓水。
小皇帝抓着宗元矜衣襟的手更紧了,只觉得心里头闷的很,一股子无法言说的感觉让他难受的想掉泪。
宗元矜一手拍着怀里人的后背,找到了人少的地方,将小皇帝放下,随后掏出了纸条。
“你老师让你去问问这些人为什么会被卖掉。”
“我?”
小皇帝茫然的眨了眨眼,他抓紧宗元矜的衣角,有些不敢。
他不知道会问出什么,但莫名的觉得有些害怕。
“去吧,你必须知道这些。”
宗元矜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会跟着你,你回头就能看到我。”
小皇帝沉默了几息,最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
他迈步过去,一个个的问,问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的人会回答,有的人只是看了面前小孩一眼,就低下头没再开口。
小皇帝还是来到了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的面前,看着他们紧抱着彼此,开口问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一些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小皇帝,那双眼里带着死寂,没了生的光。
忽然,摊主走了过来,他看也没看小皇帝,抬脚踹了下小的那个,看没反应后,又试了试呼吸。
“没气了?真是晦气。”
摊主骂骂咧咧的,伸手拽起,却发现拽不动。
原来是大的那个把人死死的抱住不松手。
堂主不耐烦的抬脚踹过去,把人直接踹翻,嘴上骂骂咧咧的好一顿咒骂,随后拖着那个小的,走出了木栅栏。
小皇帝整个人都是僵的,他眼睁睁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却无法开口阻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花钱买下这里所有的人?
可买了后,再有人怎么办?
他能买的下所有人吗?
“看到了?”
宗元矜伸手摸了下他的脑袋,随后把人抱起来,走向下一个摊位。
一整条街,大大小小的木栅栏,或多或少的人。
小皇帝将所有尽收眼底,也越来越沉默,直到离开了这里。
小背篓的东西还到了宗元矜的手中,对他来说这点重量不算什么,他带着小皇帝,一步步走出了那个地方,来到了街道上,又回到了皇宫。
易林生还在看奏折,眉头微微蹙着,旁边站着两个官员,在争吵着什么。
宗元矜带着小皇帝去换了衣服,这才把人送到易林生的手边,闪身隐入暗处,没有引起那两个官员的注意。
易林生当然是注意到了,他冲着小皇帝招招手。
小皇帝沉默的走过去,站在易林生的身边,他下意识抓住易林生的衣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易林生没着急问他今天都看了什么,他只是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和那两个官员聊着朝堂上的事。
西北大旱,派发出去的赈灾粮食一波又一波,但依旧不见效果。
户部吵着没有钱了,兵部叫着武器铠甲都该换新,谁都有想要做的事情。
揉了揉眉心,易林生眼神一冷,果然还是之前的性格比较自由点。
“够了,这件事没得商量,户部不会管钱的吧,那就换人来做。”
“我看今年科技就有几个不错的苗子,嗯,调去兵部也不错,对了,要不那些没什么用的官员也换一换吧。”
话音落下,那两个官员也不吵了,生怕自己再多说一句话,自己的官职也不保。
摆摆手让那两个官员离开,易林生又屏退太监宫女,这才拉着小皇帝坐下,轻拍他的脊背。
小皇帝被这样安抚,仰头看向易林生,声音小小的问,“老师,我今天看到了很多人。”
“嗯。”
易林生轻应一声,等着小皇帝接下来的话。
小皇帝张了张嘴, 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他努力想着,组织好语言,从宗元矜带他出宫,到买东西,最后到去了奴隶市场。
“……我不知道。”
小皇帝一手抓着易林生的衣角,一手按着自己的心口,愣愣的看着前方。
“我觉得这里闷闷的,很难受。”
“那些人,有的是吃不起饭,有的是被家人发卖,还有的是逃荒过来,为了一口饭把自己卖了的……”
“老师,我们的国家,有这么多吃不起饭的人家吗?”
小皇帝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被母后罚跪一晚上没吃饭。
但是他问过那些人,他们一天只有一顿饭,或者两天一顿。
要是有人买了他们回去,哪怕去干苦力,也能吃个饱饭。
“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办……”
小皇帝头一次认识到,自己的国家是个什么样子。
“西北大旱,粮草钱银送过去,却不见起效,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易林生没有回答小皇帝的问题,他反问小皇帝,为什么这么多钱粮下去,赈灾却没有起效果。
小皇帝的思维突然被打断,但脑筋下意识转了起来,结合易林生教过他的,张口就来。
“路途遥远是其一,官员安排不上心,地方交接没做好,还有……”
最后一个他顿了下,还是说到,“有人贪下了赈灾银,导致分配到地方的钱粮不足以安抚难民。”
“你觉得是哪一种呢?”
易林生轻声问。
小皇帝想了想,迟疑道,“如果从一开始没能得到缓解,可能有路途遥远行进困难的原因,但一直没有得到缓解,并且难民南下的话……”
后面的话不用说,两人也知道是因为什么,或者说,是那些人瞒不住了。
易林生低头看着小皇帝,手从他头顶拿开,从一堆奏折里抽出了一张名单。
将名单推给小皇帝,在最上面几个名字点了几下,冷淡语调缓缓吐出冰冷残暴的话语,“这几个,主犯凌迟,其家人流放一万里。”
他手指往下滑,在下面几个名字上点了点,“这几个,全家流放,八千里。”
他的手指滑落到最后几个名字上,“至于这几个,看看他们的表现吧,如果及时补上了,那就稍微饶他们一命。”
“有些人啊,你得稍微给他们一点甜头,让他们知道自己能占到大便宜,最后不过是帮忙守财的。”
小皇帝歪着头,听的懵懵懂懂,但这些话还是记在了心里。
只是他心里的疑惑还是没有被解答。
他拽拽易林生的衣角,再次问起刚才那些问题的时候,心情已经没之前那么沉重。
“老师,我要怎么做?”
“你要,成为一个任君。”
易林生回答了他的问题,“但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可能你这一代,你的下一代,你的下下代,都要为了不让百姓吃苦这个目标而努力。”
“身在其位,必承其重,你是这天下子民供养的皇帝,也该为了这些子民的未来,奉献一份力。”
……
小皇帝今天不上课。
他去找了二姐姐和三姐姐。
二公主和三公主已经到了出宫在外置办公主府的年纪,但自从小皇帝上位后,这两人的公主府也变得遥遥无期。
所以两人依旧在宫里住着。
听说小皇帝要来找她们,两人高兴的将宫里收拾了一下,等着小皇帝过来。
“二姐姐!三姐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两人齐齐站了起来,看着那个明黄色的小身影朝着她们跑过来,两人一起张开怀抱。
小皇帝还是很知礼数的,跑到跟前就停下了,冲着两个姐姐点头。
“怎么瘦了?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东西?”
二公主看着小皇帝,总觉得她的弟弟瘦了,看看这小脸,都有尖下巴了。
“我让人做你喜欢吃的菜,今天多吃点。”
三公主摸了摸小皇帝的脑袋,温声叮嘱他今天中午多吃点。
“对了,眼看着天气要入秋了,你那边衣服该换厚的了,记得晚上多留一个服侍的太监,别踹被子。”
二公主耐心的说着,虽然说的一本正经的,但现在也才七月,还未到入秋的时候。
小皇帝眼里划过无奈,但还是耐心的听着,两个姐姐温柔的叮嘱让他心里暖暖的,这几天的郁气也一扫而空。
三人没在门口待多久,就进去了,宫人搬来冰盆降温,又给主子们上了冰过的水果,见三位主子有话要说,识趣的离开。
等屛退左右,三人这才终于放松下来,说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二公主说想去习武,结果因为是女子,没人愿意教她,郁闷的不行。
“女子怎么了?为何女子就不能学武?”
二公主摸着腰上的软鞭,真想把那些人都抽一顿,看看谁还敢说这种话。
“再说了,以往又不是没有女子学武,怎么就对女子这般苛刻?”
“二姐姐。”
三公主看了眼听的认真的小皇帝,还是冲着二公主摇了摇头。
二公主顿时收声,但放在腰上软鞭的手始终没有挪开。
三公主换了个话题,问起小皇帝最近的功课如何,能不能跟的上君子六艺。
小皇帝顿时苦着脸,摇了摇头,“跟不上,每天都有看不完的书,白天还要跟着武师父学习,晚上还要背书。”
小皇帝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其实不喜欢看这些书,但这些书不能不看,尤其是有关治理和把控人心的那些书,老师说这些都是必要的。
想想御书房摆放的那三摞书,小皇帝就想拍脑袋,记住了,但理解并且应用,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只是,小皇帝这样说说,两个公主却会错了意。
她们以为,摄政王只让自己的弟弟看那些杂书,根本不让他管理朝政。
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为了打压小皇帝,让小皇帝变得无能无才,以后好名正言顺的把小皇帝踹下皇位,自己上位!
二公主也不是真的傻白甜,顶多性子单纯了点,三公主一说她就能想通,但这些话她们不会当着小皇帝的面说。
毕竟摄政王的耳目众多,难保这里不会安插几个。
“好好学,摄政王一定有他的道理。”
三公主摸了摸小皇帝的脑袋,温声叮嘱着。
“嗯,我知道的。”
小皇帝用力点头,他当然知道老师有他的道理,就是要把自己培养成一代明君!
他一定努力!
用过午膳,三人又去御花园玩了一会儿,待到下午申时过半,小喜子过来找人,这才恋恋不舍的分开。
回到御书房,看到正躺在软榻上的武师父,小皇帝突然想起了二姐姐说的话。
为何女子不能练武?
他脚步顿了顿,随后抬脚来到易林生的身边,半晌小心开口问,“老师,我可以带着二姐姐一起,跟武师父练武吗?”
话音落下,易林生批阅奏折的手顿住了,就连躺在软榻上的宗元矜都睁开眼,一脸诧异的看向小皇帝,像是在打量一个十分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