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翡翠湾别墅区。夏夜的虫鸣从庭院深处传来,混合着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在闷热的空气中织成一张慵懒而暧昧的网。月光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在外,卧室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暧昧地勾勒出凌乱床单上的两道人影。
陈庭半裸着上身靠在床头,脸颊瘦削,三七分的头发有些散乱,眼睑下方带着纵欲过度的轻微青黑。他嘴角挂着餍足而志得意满的笑容,一只手随意搭在身旁女人光裸的肩头。
徐丽侧卧在他身侧,酒红色的大波浪卷发散落在枕上,衬得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愈发白皙。眉眼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然的妩媚与风情。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如同跳动的火焰,轻轻划过陈庭裸露的胸口,从锁骨一路向下,动作缓慢而撩人,指甲边缘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酥痒。
陈庭被她勾得心头一荡,伸手就要去捉她那根作乱的手指。
徐丽却轻轻一缩,巧笑倩兮地躲开,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恭喜陈少,终于把城西新区那块地皮拿下了。人家为了这事儿,可没少出力呢……”
她说着,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嗔怪和邀功的意味,凑近了些,吐气如兰:“陈少答应人家的事,可别忘了呀~”
陈庭被她这番话说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两,心里美得冒泡。他一把抓住徐丽的手,另一只手轻佻地抬起她的下巴,让她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正对着自己,咧嘴笑道,露出一口被烟酒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放心吧宝贝!我答应你的事,还能有假?”
他拍了拍自己干瘦的胸膛,带着一股炫耀的得意:“我马上就给我姐打电话,让我姐夫,多关照关照李海龙李总!这样,总可以了吧?”
徐丽听到这句话,眼底深处,一抹极其隐晦的精光如同流星般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更加娇媚的笑容,如同盛开的罂粟,顺势将头轻轻靠在陈庭的肩膀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依赖:“谢谢陈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陈庭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和那带着馨香的呼吸,一股燥热再次涌上,他手臂收紧,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的笑意:“那必须的!现在,老子就来好好疼疼你这个小妖精!”
他话音落下,手臂猛地用力,将徐丽重新压入柔软的床榻之中。昏黄的灯光摇曳,只留下床单窸窣的摩擦声和压抑的喘息,在闷热的夏夜里渐渐融为一体。
……
夜深人静,窗外的虫鸣也歇了,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如同某种规律的、催眠的节拍。
陈庭已经沉沉睡去,发出均匀而粗重的鼾声,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涎水。他的一条胳膊还搭在徐丽腰间,睡得很沉。
徐丽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儿。确认身边的男人已经彻底熟睡,她轻轻抬起他的手臂,动作如同狸猫般无声,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衣柜前,拿起一件轻薄的丝绸睡袍披上,系带松松挽住。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极淡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的微光,走到与卧室相连的阳台。拉开落地玻璃门,一股带着夏日夜晚特有闷热的微风迎面扑来,拂动她睡袍的下摆和散落的长发。空气中混合着楼下草坪修剪过的青草气息和远处飘来的、不知名的花香。
她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望着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光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晕。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冷白光亮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与刚才妩媚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平静的眼睛。
她拨出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那头传来刚子带着睡意、却依旧透着一股兴奋的声音:“阿丽?这么晚,怎么样了?”
“大哥,” 徐丽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只有完成任务后的陈述,“事情已经办妥了。鱼,已经咬钩了。”
电话那头,刚子明显精神一振,声音里的睡意一扫而空,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兴奋:“干得好!阿丽!我就知道,没有哪个男人,能逃得出你的手掌心!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通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刺耳的沙哑。
“继续吊着他。” 刚子的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也带着一种大局在握的愉悦,“找个合适的机会,带他来见我。到时候,这枚棋子,就算是彻底捏在我们手里了。”
“知道了,大哥。” 徐丽的声音依旧平稳,“那我先挂了,他等会儿该醒了。”
“行,你小心点。事成之后,龙爷不会亏待你的。”
“嗯。”
徐丽挂断电话,没有立刻转身。她依旧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回过头,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屋内床上那个翻了个身、继续打着鼾的身影,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她重新转回头,望向远方那片模糊的、属于城市的灯火海洋。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思绪,却仿佛被这阵风,吹回了多年前那个同样闷热的、充满了血腥气和绝望尖叫的夜晚。
那时的她,还不是徐丽,也不是黑羽KtV的头牌。她只是一个叫小鱼的普通女孩,刚满十九岁,眼睛还没学会藏住心事。
黑羽KtV的包厢里永远弥漫着廉价的香水味、烟味和酒精混合的甜腻气息。彩灯旋转,音乐嘈杂,她穿着亮片短裙,端着托盘,脸上挂着标准的、空洞的微笑,穿梭在各个包厢之间。她讨厌这里,讨厌那些肥腻的、带着酒气的手,讨厌那些肆无忌惮的目光,讨厌自己每天醒来都要用冷水冲很久的脸,才能洗掉昨夜残存的脂粉和屈辱。
直到那一天,刚子带着一群人来“谈生意”。包厢里烟雾缭绕,觥筹交错。她照例被经理推进去陪酒。一个喝得半醉的秃头男人搂着她的腰,满嘴酒气地凑过来,她强忍着恶心躲避,却不敢太过明显。
就在那秃头男人几乎要把脸埋进她脖颈的时候,一只手臂,稳稳地伸过来,隔开了那只咸猪手。
“王老板,喝多了。这姑娘我看着眼生,新来的?别为难人家。”
说话的是一个中等身材、面容方正、眼神清亮的男人。他穿着黑色t恤,露出结实的手臂,正是刚子手下的头目——罗定勇。
秃头男人似乎有些忌惮罗定勇,讪讪地松开了手。小鱼——那时候的徐丽,感激地看了罗定勇一眼。他只是对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眼神里却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干净的善意。
从那之后,罗定勇再来黑羽KtV,总会点她陪酒,却从不让她多喝,也不让她做过分的事。有时候只是让她坐在旁边,自己跟别人喝酒谈事。有时候会多给她一些小费,轻声说:“攒着,别乱花。”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产生依赖的。也许是某次她被人刁难,他二话不说挡在她面前的时候。也许是某次深夜下班,他开着那辆破旧的桑塔纳,默默跟在后面,直到她安全回到出租屋楼下,才掉头离开。也许是某个下雨的夜晚,他撑着伞,在KtV后门等她,手里还提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吃吧,看你瘦的。”
她接过那碗馄饨,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那一刻,她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私奔的决定,做得很仓促,却也很坚定。她厌倦了那种迎来送往的日子,厌倦了那些油腻的目光。罗定勇告诉她,他攒了一些钱,足够带她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们约定,等到了城南,安顿下来,就去登记结婚。
逃离临江的那个凌晨,天空下着小雨。她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张她偷偷藏了很久的、她和罗定勇唯一的一张合照。罗定勇开着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在雨夜中驶出城区。她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城市灯火,第一次觉得,未来是有光亮的。
他们在城南一个偏僻的老街区租了一间小房子。日子清贫,却很踏实。白天,罗定勇去工地打零工,她在家洗衣做饭,学着织一件毛衣。傍晚,两人会牵着手,去附近的菜市场买菜,为了几毛钱跟菜贩讨价还价。晚上,他们挤在那张小床上,计划着未来——等攒够了钱,就开一家小小的早餐店,他负责炸油条,她负责磨豆浆。
那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几个月。她甚至已经看好了民政局的方向,算好了日子,准备在他生日那天,去领证。
然而,幸福如同泡沫,在阳光下闪耀,却一触即碎。
那天傍晚,她买了菜,哼着歌回到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却发现门锁有些不对劲——像是被撬过。
她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门猛地被拉开!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进了屋内!
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她惊恐地睁大眼睛,看到屋子里站着五六个人,或坐或立,眼神冰冷,如同看待宰的羔羊。刚子坐在那张她每天都会擦拭干净的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上挂着一种猎人捕获猎物般的、残忍而满意的笑容。
“跑啊?怎么不跑了?”
刚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
罗定勇被两个打手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嘴角有血迹,显然已经挨过一顿毒打。他看到徐丽被拖进来,眼中瞬间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拼命挣扎,却被按得更紧。
“勇哥!” 徐丽失声尖叫,想要扑过去,却被身后的打手死死钳住。
“阿丽……别怕……” 罗定勇的声音嘶哑,却还在试图安慰她。
刚子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罗定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蝼蚁。他抬起脚,穿着皮鞋的脚,踩在罗定勇的脸上,缓缓用力,将他的头碾进冰冷的地砖里。
“罗定勇,老子养着你,给你饭吃,给你钱花,你就是这么报答老子的?” 刚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痛心疾首”,“拐走老子的摇钱树,私奔?你他妈是不是活腻了?”
他松开脚,蹲下身,拍了拍罗定勇的脸,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如同在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现在,老子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乖乖跟老子回去,继续给老子卖命。她,” 他指了指徐丽,眼神轻佻而残忍,“也回去,继续当她黑羽KtV的头牌。以前的事,老子可以既往不咎。”
罗定勇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吼道:“不可能!你休想!”
刚子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到这个回答。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第二,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他顿了顿,欣赏着罗定勇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和徐丽眼中涌出的泪水,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如果,你罗定勇活,那她,” 他指向徐丽,声音冰冷,“就会被我这帮兄弟,一个一个,轮着伺候一遍,然后,再弄死。”
他身后的几个打手,发出了粗野而残忍的低笑。
“如果,你想让她活……” 刚子看着罗定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你,就得死。而她,要继续回去,当她的头牌陪酒女。直到,老子哪天看她不顺眼了为止。”
“你自己选。”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窗外夏夜的风,吹动着破旧的窗帘,带来远处模糊的汽车声。
徐丽想要尖叫,想要喊“不要”,想要说“我们一起死”,但她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如同决堤的河水,无声地滑落。
罗定勇看着徐丽,看着那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诀别的温柔和决绝。
他没有再看向刚子,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开按住他的打手,如同一头绝望的困兽,朝着刚子猛扑过去!
“阿丽!跑!!!”
他嘶吼着,声音撕裂了闷热的空气。
刚子似乎早有预料,侧身避开,同时眼中凶光一闪,厉喝道:“找死!”
周围的打手一拥而上!拳脚、钢管、砍刀……如同雨点般落在罗定勇身上!他奋力反抗,拳打脚踢,用身体挡住通往门口的道路,为那个他深爱的女孩,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徐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她看到罗定勇如同疯魔般,用血肉之躯阻挡着那些凶器,鲜血从他身上不断迸溅,染红了地面,染红了墙壁,也染红了她整个世界。
“走啊!!!” 罗定勇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眷恋,有不舍,有鼓励,唯独没有后悔。
徐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去的。她只知道,她在那个闷热的夏夜里,疯狂地奔跑,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耳边只有风声和身后传来的、逐渐微弱的打斗声和嘶吼声,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她跑不动了,瘫倒在一个肮脏的巷子里,抱着膝盖,无声地痛哭。她知道,罗定勇死了。为了让她活,他死了。
后来,刚子的人找到了她。她以为自己也会死。但刚子看着她那张即使哭花了妆、依旧难掩丽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给你两个选择。” 刚子坐在她面前,语气平淡,仿佛在谈一笔交易,“第一,陪你那个死鬼男朋友,一起下去。”
徐丽抬起头,眼中是空洞的恨意和死寂。
“第二,” 刚子弹了弹烟灰,“为我所用。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让你过上比在黑羽好十倍的日子。当然,前提是,你得听话。”
徐丽看着刚子那张脸,那张决定了罗定勇生死、也决定了她此后命运的脸。她想起罗定勇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他浑身浴血、为她杀出一条生路的模样。
她缓缓地,低下了头。
“我选……第二条。”
从那一刻起,小鱼死了。活下来的,是徐丽,一个学会了用笑容和身体作为武器,将所有恨意和悲伤深埋心底,只为等待一个机会的女人。
……
阳台上,夜风依旧在吹。徐丽从那段被血泪浸透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月光下,如同染血。
她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把无形的刀。她最后看了一眼远方模糊的城市轮廓,然后,转身,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走回了那间依旧弥漫着奢靡气息和男人鼾声的卧室。
身后,只留下一段无人知晓的、被夜色吞噬的伤心过往,和一个在黑暗中悄然滋长的、名为复仇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