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的夜色被路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晚风带着凉意,吹不散少年们身上的血腥气和疲惫。秋盟一行人互相搀扶着,在偶尔投来诧异目光的路人注视下,沉默地行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每个人的步伐都踉跄而沉重,林秋胸口包扎的绷带隐隐透出暗红,张浩半边脸肿得老高,孙振扶着腰,吴涛和刘小天互相支撑……他们尽力保持着低调,却依旧像是一群刚从战场撤下的伤兵。
为了不引起学校门口保安的注意,他们绕到了学校后门。那里是一段老旧的围墙,平时少有人走。
“阿睿,” 林秋声音沙哑,看向方睿,“你翻进去,把门从里面开开。”
方睿虽然手臂也挂了彩,但相对是全队伤势最轻的之一。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忍着疼痛,手脚并用地爬上围墙,翻身跳了进去。片刻,后门那扇生锈的铁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众人鱼贯而入,重新踏进校园的土地。熟悉的操场、教学楼在夜色中静默矗立,此刻却让他们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幻。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脚步声。他们拖着疲惫和伤痛的身体,一步步挪回宿舍楼。
终于,寝室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紧绷的神经一松弛,所有人都如同被抽掉了骨头,重重地瘫倒在各自的床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了。
“嘶——” 张浩仰面躺在床上,牵动了肋骨的伤,疼得倒吸冷气,但随即又把头埋进枕头,闷声骂道,“狗改不了吃屎!这王大壮,我看他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居然还敢叫人来!妈的,下次非把他牙给掰下来不可!”
方睿和陈硕虽然没直接参与战斗,但此刻也累得够呛,赶紧翻出医药箱。陈硕拿着酒精和棉签,手还有些抖,小心翼翼地走到张浩床边。
“浩哥,你忍着点。” 陈硕说着,将沾满酒精的棉签按在张浩脸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操!” 张浩身体猛地一弓,痛得骂出声,却硬是没躲,“轻点!胖子你想疼死我啊!”
“我……我轻点……” 陈硕吓得手一抖,赶紧放轻动作。
林秋躺在床上,闭着眼,任由方睿用绷带重新包扎他胸口的伤。酒精的刺激让他眉头紧锁,但他一声不吭。李哲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他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光,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深思:
“看来,我们的敌人,越来越多了。”
没有人接话,王大壮是明面上的麻烦,杨百川是暗地里的毒蛇,宋煜郜和李海龙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他们就像被困在蛛网中心的猎物,四面八方都是危险。
“现在说这些没用。” 王锐处理着自己手臂上的淤青,语气沉稳,“先养伤,离高考没多少时间了,这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坎。过了这道坎,我们再好好找王大壮和杨百川算账。在此之前,不能再主动惹事。”
“锐哥说得对。” 赵刚难得开口,他背对着众人,正在用冰水冷敷肿胀的嘴角,声音闷闷的,“保存实力。”
寝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纱布缠绕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痛哼。绝望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在每个人心头蔓延。他们训练了,努力了,可面对真正的社会混混和杨百川那种级别的打手,依旧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秋,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里面没有颓丧,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淬火后的钢铁般的决绝。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每一个兄弟的脸,“不是只有他们会叫人。”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圈圈涟漪:
“看来,我们也得叫一些帮手了。”
众人一愣,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疑惑的神色。
“帮手?” 张浩猛地抬起头,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哪来的帮手?咱们在临江还有认识能打的人?”
“总不能……去找警察吧?” 孙振迟疑地说,随即自己就摇了摇头,“那等于自首,宋煜郜那边更麻烦。”
“也不是警察……” 林秋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却带着寒意的弧度,“是时候,把我们这边的‘狼’,也放出来了。”
“狼?”
“谁?”
众人更加困惑,气氛凝固了几秒钟。
突然,几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恍然大悟的惊愕:
“洛宸!”
“对啊!怎么忘了这小子!”
“洛宸那家伙!”
“他肯定能收拾杨百川!”
张浩猛地一拍大腿,又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却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我操!对啊!洛宸!那小子在城东也是一号人物!虽然是个富家子弟,但手底下能打架的比谁都狠!要是能让他帮我们……”
林秋看着兄弟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疲惫和伤痛压下,只留下一个坚定的念头。
“先休息。伤好了,高考完了,我们就去找他。”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顿打,不会白挨的。”
……
与此同时,城北,长风武艺职院,一间宽敞的8人间男生寝室。
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汗味和一种雄性荷尔蒙过剩的气息。七个光着膀子的精壮青年,身上纹着青色或黑色的狰狞纹身,或躺在床上看手机,或举着哑铃对着镜子练习发力,或大声开着粗俗的玩笑。
杨百川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宽松的短裤,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吹风机,慢条斯理地吹着那一头标志性的羊毛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戾气的弧度。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接着,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王大壮缩头缩脑地钻了进来,脸上贴着创可贴,肿还没完全消,手里捧着一包拆开的烟,点头哈腰地走进来,给屋里的每个人发了一根,最后走到杨百川身边,陪着笑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讨好的意味:
“川……川哥,您洗完澡啦?那个……今天在体育馆,正是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大好时机啊!您为啥……为啥要放过他们啊?”
他脸上那点谄媚的笑容掩不住心里的焦急和后怕:“这……这不是放虎归山嘛!等他们缓过气来,再想收拾他们,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特别是那个林秋,我看他眼神,狠着呢……”
杨百川吹风机“呜呜”的声音停了下来。他放下吹风机,随手从旁边一个兄弟手里接过一根点好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然后才侧过头,瞥了王大壮一眼。
那眼神,平静,淡漠,却让王大壮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冒起。
“急什么?” 杨百川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太容易碾死的蚂蚁,有什么意思?”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图景:
“我要的,不是他们像狗一样夹着尾巴逃。我要的是,等他们觉得自己练得差不多了,有了点底气,甚至觉得能跟我掰手腕的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如同看着笼中困兽的猛虎:
“……再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底气,连同他们自以为是的‘兄弟情义’,一点一点,彻底踩碎。那,才好玩,不是吗?”
王大壮听着,心里却是一阵发寒,那股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他觉得杨百川的想法太疯狂,也太危险了。林秋那帮人,虽然今天败了,但那种不要命的狠劲,他见识过。要是真让他们缓过来……
“可是,川哥,我怕到时候……” 王大壮忍不住还想劝,声音带着颤抖。
“行了!”
杨百川不耐烦地打断他,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凶狠,如同盯着猎物的猛兽:
“赶紧滚吧,别在这儿碍眼,打扰老子睡觉!”
他话音刚落,王大壮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就猛地伸过来两只大手,像拎小鸡一样,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哎?川哥!川哥我错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王大壮吓得脸色惨白,连声求饶。
但那两个打手毫不理会,像丢垃圾一样,粗暴地把他往门外拖去。
“砰!”
寝室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王大壮在走廊里不甘和恐惧的呼喊,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王大壮狼狈地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男人们的哄笑声和电视声,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和恐惧,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