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入雕花铁门,沿着幽静的车道滑行,最终停在一栋气派恢弘的欧式别墅门前。车门打开,洛宇跨步出来,三个月封闭式“管教”的生活,并未磨去他眉眼间的桀骜,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冷的阴郁。他抬头,眯眼看了看眼前这栋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宇少,到了。”司机毕恭毕敬。
洛宇没应声,拖着自己简单的行李箱,径自踏上台阶。门厅处,一个穿着居家服、气质温润的青年已经等在那里,正是他哥哥洛宸。
“小宇,回来了。”洛宸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试图接过洛宇手中的行李袋,“路上累了吧?爸在书房,妈在厨房盯着给你准备吃的,都是你爱……”
他的手刚碰到行李箱的把手,洛宇手腕一翻,避开了。
“不用。”洛宇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目光甚至没在洛宸脸上停留,径直绕过他,朝屋内走去,“我房间没动吧?”
洛宸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笑容不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和复杂。他收回手,跟上洛宇的脚步:“当然没动,每天都有人打扫,你先上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休息一下,晚上……”
“晚上怎么样?给我摆接风宴?还是又准备给我上思想教育课?”洛宇在楼梯口停下,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洛宸,眼神里却满是冰冷的刺,“哥,省省吧。你那套,我在里面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什么大局为重,什么收敛性子,什么……别去招惹不该惹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
洛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小宇,我只是希望你平安。”
“平安?”洛宇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把我送到那种鬼地方关三个月,叫为我好?看着我被人踩在脚下,你袖手旁观帮助外人,叫为我好?现在假惺惺地来接我,还是为我好?哥,你的‘好’,我真承受不起。”
说完,他不再看洛宸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噔噔噔上了楼,背影决绝,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严肃的讲电话声。洛宇脚步未停,直接走向自己位于二楼尽头的房间。经过书房时,里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归来。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切如旧。昂贵的家具,最新的电子产品,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修剪整齐的花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他熟悉的香薰味道,是母亲特意安排的,但他只觉得憋闷,像个华美的笼子。
他没开灯,将行李箱随意扔在昂贵的地毯上,走到窗边,推开窗。盛夏傍晚的热风涌进来,带着植物的气息,他看着花园里精心栽培的玫瑰,眼神却空洞地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围墙,看到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林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母亲温柔而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宇?妈妈可以进来吗?”
洛宇眼底的冰冷稍微融化了一丝,转身:“进来吧,妈。”
门开了,洛母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精致的点心和一杯温好的牛奶。她年近五十,保养得宜,穿着质地上乘的丝绸裙子,眉眼间与洛宇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心疼。
“小宇,你瘦了,也黑了。”洛母将托盘放在小几上,走过来想摸摸儿子的脸,被洛宇微微偏头躲开了。她的手僵在半空,眼圈立刻红了,“在里面吃苦了吧?都怪你爸,心肠那么硬,非要把你送到那种地方去……还有你哥,也不知道劝着点……”
“妈,不关哥的事。”洛宇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没什么情绪,“是爸的决定。”
“你爸他……”洛母提起丈夫,语气有些怨,又有些怯,“他也是为你好,怕你在外面再惹祸……”
“为我好?”洛宇重复了一遍,嘴角又浮起那抹讥诮,“把我关起来,让所有人看我笑话,这就是为我好?那他怎么不把大哥也关进去?大哥做的事就干净?”
“小宇!”洛母急了,压低声音,“别乱说!你哥他……他稳重,懂事,你爸指望他……”
“指望他继承家业,光耀门楣。”洛宇替她说完,眼神冰冷,“而我,就是个只会惹是生非、给他丢脸的废物儿子,对吧?”
“不是的,小宇,你爸他……”洛母急着辩解,却不知该如何说。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洛云桀走了出来。他年约五旬,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考究的深色家居服,面容威严,眼神锐利,久居上位的气势即使在家中也自然流露。他看了一眼洛母端进来的点心牛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洛宇身上,带着审视。
“回来了?”洛云桀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压力。
洛宇转过身,面对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或避开目光,而是直直地迎了上去,虽然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嗯。”
“学到点什么?”洛云桀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如炬。
“学到很多。”洛宇语气平淡,“比如,有些人,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比如,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洛云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戾气不减,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看来那地方也没把你教明白。”
洛母在一旁急得直搓手:“云桀,孩子刚回来,你就少说两句……”
“你闭嘴!”洛云桀猛地看向妻子,声音陡然严厉,“慈母多败儿!就是你这副溺爱样子,才把他惯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在外面跟些不三不四的人争勇斗狠,丢尽洛家的脸!这次是送他去管教,下次再惹出祸事,是不是要我把他绑去警察局?”
洛母被丈夫一吼,眼泪顿时掉了下来,不敢再出声,只是心疼又无助地看着儿子。
洛宇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父亲严厉的脸,又看看母亲委屈哭泣的样子,胸腔里那股被强制压抑了三个月的怒火、屈辱、怨恨,如同熔岩般翻腾,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所有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只是脸色变得愈发苍白,眼神也愈发幽深冰冷。
“这两个月,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许去!”洛云桀下了命令,“书房里的书,给我好好看!修身养性!再让我知道你跟外面那些狐朋狗友联系,或者去找那个叫林秋的麻烦,”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我就断了你所有的经济来源,把你送到更远、更严的地方去!听见没有?!”
洛宇抬起头,看着父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这顺从的回答,却没有让洛云桀感到半分宽慰,反而让他眉头皱得更紧。他太了解这个小儿子了,这种表面的顺从之下,隐藏的可能是更激烈的反弹。但他此刻也无暇多管,公司事务繁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能暂时安分就行。
“哼。”洛云桀起身,不再看洛宇,对还在抽泣的洛母冷声道,“哭什么哭?好好看着他!” 说完,转身回了书房,重重关上了门。
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洛宇心口,也砸碎了洛母最后的希望。她扑到儿子身边,拉着他的手臂,泪眼婆娑:“小宇,你别怪你爸,他就是脾气急,他心里还是疼你的……你听话,好好在家待着,妈给你做好吃的,你想要什么妈都给你买……”
洛宇任由母亲拉着,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落在窗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际。疼他?或许吧,但那点疼惜,在家族的颜面、在兄长的优秀面前,微不足道。他想起在“学校”里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林秋那张令他憎恶的脸,想起父亲刚才毫不留情的训斥和母亲无力的哭泣……
一种冰冷而黑暗的东西,在他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蔓延。
他轻轻抽回手,语气平静得可怕:“妈,我累了,想睡会儿。”
洛母看着儿子异常平静的脸,心底没来由地一慌,还想说什么,洛宇已经转身走向浴室,关上了门。
水声哗哗响起,掩盖了门外母亲压抑的啜泣,也掩盖了门内少年眼中,那几乎要噬人的疯狂恨意。
豪华的别墅,温暖的灯光,精致的点心。
却像一个冰冷的囚笼,关着一只羽毛渐丰、满怀怨恨、随时准备啄伤饲主,甚至撕裂牢笼的……恶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