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正是一夜中最疲惫、也最容易出错的时刻。“迅达物流”三号仓库里,灯光依旧惨白刺眼,噪音永不停歇,但空气里弥漫的除了灰尘和汗味,更多了一种机械般的麻木。工人们的动作开始出现不易察觉的迟滞,眼神也渐渐发直。
陈硕负责的区域,是靠近仓库内侧的一片“电商小件”分拣区。这里货架密集,通道狭窄,传送带运来的都是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塑料袋,需要根据上面的电子标签,快速分拣到不同的货笼里,等待下一波装车。他胖胖的身影在货架间笨拙而忙碌地移动着,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呼吸有些粗重。经过几天夜班磨练,他从最初的呕吐、腿软,到现在至少能跟上节奏,虽然依旧是最慢的那个,但至少不再拖累孙振和周明太多。
孙振在不远处处理一批较重的五金件,沉默地搬上搬下,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周明的石膏已经拆了,但左臂还不能用力,在另一条线上负责扫描录入,比陈硕轻松些,但精神需要高度集中。
陈硕刚刚分拣完一波高峰,看着传送带暂时空了下来,稍稍松了口气,抹了把汗,准备去角落喝口水。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个货笼——那是他半小时前堆满的,准备转运的货笼——似乎……有点歪?
他没太在意,以为是光线或自己眼花了,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下一秒。
“哗啦啦——!!!”
一阵令人心悸的、由纸箱和杂物碰撞发出的巨响,在相对安静的这片区域猛地炸开!那个堆得过高、底层箱子似乎没摆平整的货笼,如同被抽掉了基座的积木塔,轰然向内倾倒!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箱子、包裹如同雪崩般砸落下来,瞬间堵死了小半个通道,灰尘弥漫!
“我操!”
“怎么了?!”
附近几个工友被惊得跳开,惊呼怒骂。一个正好推着空车经过的中年女工躲避不及,被滚落的一个箱子擦中了小腿,痛呼一声,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陈硕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胖脸血色尽褪,呆立在原地,看着那片狼藉,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尚未停歇的机器轰鸣。
“妈的!怎么回事?!”胡监工那令人厌烦的、带着怒气的吼声几乎立刻响起,他叼着烟,快步从阴影里冲出来,看到倒塌的货笼和捂着腿皱眉的女工,脸色瞬间铁青。
“谁干的?!这他妈是谁堆的货?!”胡监工目光如刀子般扫过这片区域的几人,最后死死钉在还处在呆滞状态的陈硕身上。
陈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冷汗顺着脊背涔涔而下。
“是你!陈硕!是不是你?!”胡监工几步冲到陈硕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老子说过多少次!堆货要稳!底层要平!你他妈耳朵聋了?!眼睛瞎了?!”
“我……我不是……”陈硕结结巴巴,想辩解,但巨大的恐慌和愧疚让他语无伦次。
“不是什么不是!货是你堆的!通道是你堵的!人也是你撞的!”胡监工根本不听,指着陈硕的鼻子,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吸引来更多目光,“学生仔!废物!就知道添乱!这个月的工资,你们三个,全扣了!赔货!赔医药费!现在,立刻,给老子收拾干净!”
全扣工资?陈硕如遭雷击,腿一软,差点坐倒。孙振和周明也闻声赶了过来,看到现场,脸色都变了,周明上前想扶那个被擦碰的女工,被她摆手躲开,女工脸色不愉,但没多说什么,只是揉着腿走到一边。
孙振站到陈硕身边,看了一眼倒塌的货笼和地面,眉头紧锁,没说话,但身体微微挡在了陈硕前面。
“胡监工,货是没堆好,但刚才那批货来得急,底层箱子大小不一,本来就不平,而且……”陈硕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扣光工资”这四个字刺激了他,他猛地抬起头,胖脸因为激动和缺氧涨得通红,声音虽然发抖,却异常清晰地打断了胡监工的咆哮,“而且规定货笼不能堆过红线!那个货笼,本来就超高了!是上一个班的人留下来的!我只是接着堆……没注意看下面……”
他指着货笼旁边地上一条几乎被灰尘盖住的黄色警示线,又指着货笼最下面几层明显规格不一、甚至有些变形的箱子。
胡监工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胖子会反驳,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放屁!自己没本事还怪别人?!规矩就是规矩,货倒了,就是你的责任!扣钱!滚蛋!”
“胡监工,”孙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冷硬的力道,“陈硕说的,是实情,这货笼,我们来的时候就有问题。你要扣钱,可以,但全扣,是不是有点不合理?而且,这位大姐的伤,我们该赔会赔,但货损,也不能全怪我们吧?”
胡监工被孙振那平静却隐隐透着狠劲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仗着身份,更加恼羞成怒:“哟呵?还敢顶嘴?反了你们了!学生崽子毛没长齐,就跟老子讲道理?我说扣就扣!再啰嗦,信不信我让你们在这片一个活儿都找不到!”
他说着,竟然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推搡挡在前面的孙振。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孙振胸口时,孙振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他依旧没动,但那双总是沉默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股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凶悍和冷意,死死盯住胡监工。
胡监工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常年混迹底层,见过各色人等,孙振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让他心头莫名一寒。
气氛瞬间凝固,周明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周围几个工友停下动作,默默看着,被擦碰的女工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略显威严的声音插了进来:“吵什么吵?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清点?”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穿着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文职人员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是仓库的值班小主管,姓刘。他显然是被动静吵醒或者吸引过来的,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胡监工立刻换了副嘴脸,凑上去点头哈腰:“刘主管,您怎么来了?没事没事,几个新来的学生工毛手毛脚,把货弄倒了,还顶嘴,我正教训他们呢!”
刘主管扶了扶眼镜,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现场,又看了看对峙的双方,目光在孙振紧握的拳头和陈硕惨白但倔强的胖脸上停留片刻,最后看向胡监工:“扣工资?扣多少?”
“全扣!这三个的,今天白干!还得赔……”胡监工忙不迭地说。
“行了。”刘主管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他,“货倒了,收拾。人碰了,该检查检查,该上药上药,费用……”他瞥了一眼陈硕三人,“从他们今天工钱里扣五十,算赔偿和医药费。剩下的,该发发,以后都给我注意点!再出这种岔子,统统滚蛋!”
各打五十大板,但至少保住了大部分工资。
胡监工还想说什么,刘主管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赶紧收拾干净!别耽误下一班车的货!”
胡监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陈硕三人一眼,尤其是孙振,最终丢下一句:“还愣着干嘛?收拾啊!废物!”然后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危机暂时解除,陈硕浑身一软,差点虚脱,被孙振一把扶住。
“振哥……我……”陈硕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
“没事了。”孙振松开拳头,拍了拍他汗湿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意味,“收拾吧。”
周明也走过来,低声道:“硕哥,刚才……牛逼。”
陈硕愣了愣,看着孙振和周明,又看看那片需要他们清理的狼藉,胖脸上恐惧未退,但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激动、后怕和一丝微弱成就感的热流,缓缓涌了上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人不再说话,开始默默清理倒塌的货物,动作很慢,很疲惫,但没人抱怨。
远处的机器依旧轰鸣,白炽灯冰冷地照耀着。这个夜晚格外漫长,但有些东西,在倒塌的货箱和激烈的对峙中,悄然改变了。
当清晨六点的下班铃声响起,陈硕走出仓库大门,迎着灰蒙蒙的天光,第一次觉得,这带着工业废气的空气,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沉默的仓库巨兽,又看看身边同样疲惫但眼神沉静的孙振和周明,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真实无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