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领命押解纳哈出缓缓退去，空荡荡的王府正厅彻底归于沉静。
不多时，朱槿传令设宴，召集军中所有卫所指挥使、大小将领齐聚王府大堂，共议北疆局势、犒赏全军将士。
经此一役，明军已然彻底吞并纳哈出毕生经营的全部势力疆土：囊括今辽宁全境、吉林中南部，外加内蒙古通辽南部、赤峰东部的辽东边境要塞，整片辽东山川、平原、关隘尽数归入大明版图。
境内大半游牧牧民，皆被妥善安置在就近城镇周边，分得土地、规整田亩，尽数投入开荒屯田、定居耕作，彻底终结辽东千年游牧混杂的旧格局。
除此城池平原疆域之外，关外部族势力也尽数肃清。
曾经盘踞吉林东部、吉林北部、黑龙江南部、整个松花江流域的海西女真，已然被标翊卫雷霆覆灭，部族精锐尽灭、属地彻底归明。
而盘踞吉林东南角、长白山以东、图们江流域及辽宁东部边境的建州女真，同样被明军雷霆扫平、尽数诛灭，部族宗族、精锐部众无一幸免，彻底被灭族清零，这片绵延千年的山林部族势力自此彻底消亡。
这片地界，对应后世通化、白山、延吉、珲春、新宾等整片长白山边塞要地，如今尽数落入大明掌控之中。
天下女真三部，此刻唯有极北偏远的野人女真独存，盘踞在黑龙江东北的极寒密林之地，且与大明疆域之间，隔着辽王阿札失里的兀良哈草原地盘，暂时无法接壤接触。
换言之，偌大东北疆域，除却野人女真极北蛮荒之地、辽王所辖兀良哈草原两部之外，
其余所有沃土、城池、边塞、山林，尽数被朱槿一战收复、牢牢握于手中。
暮色垂落，王府正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珍馐佳酿、水陆酒菜尽数排布案前，军宴肃穆开席。
朱槿高居正中主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俯瞰满堂文武将领。
卞元亨、蓝玉、周承等一众指挥使、战将依品级位次分列落座，甲胄未卸、气度森严，满堂尽是肃杀军威。
案前酒菜绝非中原寻常宴席可比，尽是辽东苦寒之地孕育的绝世山珍、塞外奇味，每一样都是中原千金难觅的稀罕之物。
油焖熊掌色泽醇厚、胶质饱满，文火慢煨后软糯入味，肌理细腻，是北疆最顶级的珍馐；
飞龙鸡肉质细嫩紧实，鲜香透彻肌理，骨酥肉嫩，入口回甘，堪称山林鲜味之冠；炙烤鹿肉、清炖狍子肉摆盘整齐，外皮焦香内里鲜嫩，油脂丰盈却不腻口，裹挟着独特的山野清香。
盘中还佐有鲜采的深山松茸，炖汤清冽醇厚、鲜而不腥；切段的老山参辅以高汤慢炖，药香温润、滋补益气；另有松花江捕捞的各类鲜活江鲜，清蒸锁鲜、酱汁入味，鱼脂肥美、鲜甜十足。
一桌盛宴荤素相宜，山珍配江鲜，尽数囊括辽东大地的顶级风物，华贵至极。
朱槿抬手示意众人动筷，语声温和却不失威严，打破满堂肃穆：
“今日席上这些佳肴，皆是世间难得的绝顶美食。”
“都是标翊卫肃清部族、巡边归来，顺路入深山、涉江河狩猎捕捞所得，皆是北疆本土原汁原味的山珍江味。”
“此番征战辽东，诸位将士浴血拼杀、开荒戍边，连日劳苦，功不可没。”
“今夜无需拘谨，诸位只管放开吃喝，尽兴饱腹，好好休整。”
众将闻言纷纷拱手谢恩，随即举箸品尝，席间细碎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蓝玉夹起一筷肥嫩的飞龙鸡汤肉，入口鲜醇无比，忍不住由衷感慨：“末将征战多年，走遍南北诸地，从未尝过这般极致鲜美的珍味！中原御宴、江南名馔，与之相比都显得寡淡寻常。”
一旁的卞元亨缓缓品着松茸参汤，颔首附和：“这些长白山孕育的山珍奇味，乃是辽东独一份的风物。寻常地域穷尽千金也难求一物，今日能尽数摆满宴席，我等实属有幸。若非随军平定辽东，此生怕是无缘得尝这般极致美味。”
周遭一众指挥使、将领也纷纷附和，人人面露赞叹，皆称此等山珍江鲜，唯有辽东长白山深处可得，是世间独一份的绝顶滋味。
朱槿端坐主位，看着满堂将士大快朵颐，心底却暗自轻笑，生出几分别样感慨。
他深知，后世世人提起东北菜，只知大锅乱炖、锅包肉、地三鲜这类家常市井口味，总觉得东北菜粗犷寻常、难登大雅，在全国菜系里名气平平、不够出彩。
可没人知晓，真正的东北顶级风味，从不是寻常家常菜。
是飞龙炖汤、油焖熊掌、深山参茸、林海鹿狍、松江江鲜，是这片白山黑水孕育的无上珍馐。
后世之所以落寞无奇，哪里是东北无美食，不过是这些真正的顶级山珍，尽数被列入保护、彻底绝迹，再无现世可能。
世人所见的，不过是被岁月和律法筛剩下的平民粗食罢了。
话锋一转，他神色渐敛，语气沉定，落下后续军令：“全军休整三日。”
“三日后，标翊卫、金吾前后卫整军备战，随本王继续北上，兵发兀良哈，一举收复辽王阿札失里的全部草原地盘。”
“其余卫所将士，留守辽东全境戍守疆域、稳固城池防线。”
“戍守之外，重中之重，便是开荒拓田。”
“辽东苦寒，入秋即凉，冬日来得极早。”
“一旦寒冬降临，此地冻土坚硬如水泥，寸土难耕、难以动工。”
“所有人务必抢抓秋日最后的开荒窗口期，日夜赶工，多开垦一亩良田，便多一分冬日储粮、多一分北疆安稳。”
“粮草调度、京畿对接事宜，全权交由周承指挥使负责，即刻与应天府对接粮草补给、粮种调拨与仓储转运，保障辽东屯田、驻军粮草无忧。”
军令落定，朱槿微微颔首，正欲抬手举杯，安心享用席间珍馐、与众将同乐。
不料话音刚落，身侧一阵衣甲响动，周承骤然离席，快步踏出队列，重重跪地，神色恳切且凝重。
“殿下！末将有一言，冒死恳请！”
满席将领皆是一怔，席间喧闹瞬间收敛，再度归于肃穆。
周承俯首叩地，郑重进言：“如今我军虽是收复大半辽东疆域，殿下手中更有热气球、蒸汽战船、各式精锐火器傍身，战力冠绝北疆。”
“但兀良哈草原地势开阔坦荡、无山川遮挡、无河道贯通，此刻入秋风烈，狂风终日呼啸不止，热气球根本无法稳定升空、悬停侦查，全然失了用处；火器攻坚虽利，却受草原地形限制极大，无坚城可破、无据点可攻，难以全力施展，至于蒸汽战船更是无水可用，彻底沦为摆设！”
“此番北伐，殿下仅调标翊卫、金吾前后卫三卫兵马，合计一万五千人，兵力着实单薄！”
“辽王阿札失里掌控草原多年，部族众多、骑兵剽悍，一万五千将士深入草原，孤军远伐，太过凶险！”
“且辽东与兀良哈之间，依旧散落诸多女真余部，隐患未清，后路堪忧！末将未曾听闻海西、建州女真尽数覆灭，心中始终顾虑腹地暗藏隐患！”
“恳请殿下审慎三思，增调兵马、稳扎稳打，切勿轻敌冒进！”
朱槿垂眸望着跪地恳切劝谏的周承，心底满是无奈与无语，暗自轻叹。
这位指挥使忠心可鉴，对大明、对自己从无二心，勤恳尽职、任劳任怨，这份赤诚天地可鉴。
可唯独思虑太过刻板、眼界狭隘，不懂审时度势、不识大局变局。
跟随自己征战北疆、横扫辽东大小战事无数，亲眼见证无数以少胜多、以精锐破强敌的战局，至今依旧拘泥于兵力多寡、旧有战法。
时至今日，他竟还不明白，自己用兵从来只论精锐、论战法、论先机，从不打无准备、无把握的仗。
海西、建州女真早已被尽数肃清，腹地隐患彻底根除，这些既定事实，他竟全然不知、未曾通透。
朱槿懒得过多赘述解释，不愿在军宴之上徒费口舌争辩战局。
他神色平淡，语气不怒自威：“周指挥使。”
“今日设宴，只为犒劳将士、饮酒休整。”
“军务军机，暂且搁置，有何事明日再议。”
周承闻言，依旧心有不甘，还欲张口再谏，想要拼死劝诫朱槿增兵稳局。
可抬眸瞥见朱槿眼底悄然沉下的神色，清冷肃穆、威压骤起，已然带上几分不悦。
他心头一凛，瞬间收敛所有说辞，不敢再多言半句，恭敬叩首起身，默默退回原位坐好。
一席满腔赤诚的劝谏落得无声收场，周承满心郁结，只得低头执杯，默默喝着闷酒，再无言语。
宴席再度恢复喧闹，觥筹交错、酒香四溢，一众将士推杯换盏、畅谈沙场，不知不觉已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席间汪信等一众将领，往日常与卞元亨、蓝玉一同练兵操练，彼此朝夕相处、配合默契，交情素来深厚。
几人酒意微酣，气氛松弛，少了几分朝堂军帐的拘谨，忍不住好奇开口询问。
“蓝将军、卞将军，我等近日留守辽东屯田戍守，久未与诸位并肩作战。听闻标翊卫此前尽数调离，不知所踪，接连多日不见人影。若是军务方便，不妨与我等说说，诸位近日究竟去往何处征战？若是军机要务，不便作答，我等绝不强求。”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纷纷侧目，皆是满心好奇。
卞元亨端着酒杯，下意识抬眸望向主位的朱槿，目光暗含请示，静待殿下示意。
朱槿神色淡然，眉眼平静无波，微微颔首，并未出言阻止，任由席间众人闲谈。
得到默许，性情豪爽、素来不拘小节的蓝玉当即放下酒杯，大大咧咧开口，毫无遮掩，将标翊卫此番隐秘战事娓娓道来。
他朗声讲述标翊卫此番隐秘奔袭、深入辽东腹地的全过程，细说大军长途奔袭、雷霆碾压，一战彻底覆灭海西女真，再战横扫长白山麓，将建州女真尽数诛灭、连根拔除的杀伐经过，又细细道出大军合围金山、巧用战机生擒纳哈出的完整战事细节。
一席战事叙说，字字铿锵、惊心动魄，听得满座将领默然动容。
一旁端坐饮酒的周承，将所有话语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满脸震愕，心神彻底激荡。
他此刻才彻底恍然大悟，难怪此前明军主力围攻金山、正面强攻纳哈出主力时，始终不见明王麾下最精锐的标翊卫身影。
原来这支五千精锐，从未参与正面攻城，而是悄然隐匿行踪、孤军深入辽东最深处，避开正面战场，直插女真腹地，悄然扫清所有腹地隐患。
更让他惊骇欲绝的是，仅仅标翊卫一卫五千余人的兵力，便接连踏平两大百年部族，将海西、建州两大女真部落彻底灭族，寸草不留。
甚至战后筑造京观，以敌尸堆叠成山，震慑塞外诸部，这等手段极致狠戾，对游牧、渔猎部族而言，更是彻骨的羞辱与威慑。
周承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百感交集。
他本于心向善，素来推崇仁德治军、以德服人，见这般彻底屠戮、筑观立威的铁血手段，本能地想要起身劝谏，劝说明王宽宥部族、少施杀伐、留存余地。
可他抬眸望向主位端坐的朱槿，少年神色平静淡漠，眼底无半分波澜，仿佛覆灭两族、筑下京观不过是寻常小事。
那一身温润皮囊之下，藏着的是睥睨天下、杀伐果断的无上霸道，无人可撼动、无人可置喙。
周承话到嘴边，硬生生尽数咽回腹中，半句不敢吐露。
这些时日相处共事，他早已渐渐明晰，这位明王殿下的行事之道，从来不拘儒家仁义俗礼，霸道立身、铁血定疆，格局手段远超常人想象。
殿下心中自有全盘谋划、攻守方略，从来无需旁人絮叨指点。
这一刻，周承心底所有疑虑、所有想要进谏的念头尽数烟消云散。
他彻底收起自己浅薄的见解与多余的担忧，暗自笃定心思。
往后只需恪尽职守、奉命行事，专心执行军令、打理军务即可，再不妄议战局、不自量力随意进言献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