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哈出踏着熟悉的青石地砖,缓步走入昔日属于自己的王府正厅。
这座府邸他居住那么多年,一梁一柱、一几一案皆无比熟悉,曾是他坐镇辽东、号令各部的权力中枢。
可今日重归旧地,物是人非,处处透着陌生与冰冷的压迫感。
大厅正中的尊贵主位之上,静静端坐着一名少年。
锦衣玉带,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温润,气质淡然从容,周身无半分杀伐戾气,宛若世家公子、清雅儒生。
纳哈出之前从未亲眼见过明王朱槿,可他心中无比清楚,这座如今易主的金山王府,能安坐这方主位、压得整片辽东俯首的,唯有那位威震北疆、名震草原的大明明王。
可眼前少年温润斯文的模样,彻底颠覆了他心中所有的想象。
如今的漠南、辽东、草原各部,早已将朱槿传成了人间修罗、幽冥魔头。
草原之上,牧民皆言此子嗜血嗜杀、性情暴戾,身高丈余、面生凶纹,出手便是血流成河、屠族灭部;
夜里孩童啼哭不止,大人只需一句“明王来了”,便能瞬间噤声止泣,无人再敢哭闹。
海西女真数万部族一夜尽灭、筑成京观的惨烈景象,更是让他的凶名彻底传遍塞外,人人谈之色变,视之为天降煞星、乱世凶兽。
纳哈出一路心中惶惶,以为自己将要面对的,必是一位面目狰狞、煞气滔天、让人望而生畏的绝世凶人。
谁能料到,真正的朱槿,竟是这般温润如玉、年少清隽的翩翩模样。
纳哈出下意识环顾整座正厅,宽敞肃穆的厅堂之内,除去端坐主位的朱槿,再无第二人,无护卫、无侍从、无幕僚,冷清得有些诡异。
一念至此,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在他心底滋生。
他半生戎马、体格魁梧健硕,常年征战练就一身悍勇气力;而眼前少年身形清瘦、看似文弱,毫无半分武将霸烈姿态。
若是自己骤然暴起发难,凭近身搏杀之力,未必不能一举制住朱槿,挟持明王作为筹码,逼明军放行,寻机脱身。
可这缕侥幸念头,转瞬便被他强行死死压下。
一路归途,标翊卫搜杀暗探、当众斩决眼线的铁血手段,历历在目、震慑人心。这支精锐神出鬼没、暗藏四野,谁也说不清厅堂内外、房梁廊柱、庭院暗处,究竟潜藏着多少死士暗卫。
更何况,能统帅标翊卫这般天下顶尖死士精锐,能悄无声息屠灭整个女真部族、稳压辽东战局的人,绝不可能是眼前这般温润无害的君子模样。
这副斯文皮囊之下,必然藏着最狠戾、最深沉、最可怕的铁血心性。
纳哈出心中所有异动尽数收敛,压下不甘与妄念,躬身垂首,礼数周全:“参见明王殿下。”
朱槿抬手,语气平淡温和,听不出半分喜怒:“开元王不必多礼,入座吧。”
他话音轻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听闻开元王前些日子带着家眷亲卫出城,倒是清闲自在,像是进山打猎散心去了?如今归来,亲眼目睹金山城内外的翻天覆地之变,心中作何感想?”
一句话,瞬间戳中纳哈出心中所有酸涩与屈辱。
他心底满是无尽苍凉与无奈,暗自长叹:此地曾是我的府邸,此方山河曾是我的疆土,我本是这里的主人,雄霸辽东!可如今,我沦为阶下囚,被人押解而归、任人摆布,昔日荣光尽数烟消云散,徒留一身狼狈。
万般心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冷硬不甘的回应,纳哈出抬眸沉声开口:“成王败寇,胜负已定。明王何须这般言语羞辱本王?”
朱槿闻言,神色未变,只淡淡吐出一字:“哦。”
随即他语声变冷,随口吩咐:“来人,拖下去,斩了吧。”
短短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如惊雷炸响在厅堂之中。
纳哈出瞬间彻底僵住,脑海一片空白,满心错愕、茫然、不解,心底疯狂嘶吼:不对!完全不对!
按照天下大势、朝堂规矩、帝王制衡之理,朱槿擒获自己这般前朝顶级藩王、辽东霸主,理应百般拉拢、好生优待,借自己的名望安抚草原与辽东降部,用以稳固北疆人心。
他从未想过,对方居然不问缘由、不叙利弊、毫无铺垫,说杀便杀!
两侧潜藏的护卫已然应声现身,伸手便要擒拿纳哈出。冰冷的禁锢感袭来,死亡的恐惧彻底攫住心神,纳哈出再也顾不上藩王体面、枭雄傲气,急忙厉声大喊:“明王殿下!你不能杀我!”
朱槿微微抬手,示意护卫退下。
厅堂重归寂静,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惊魂未定的纳哈出,淡淡发问:“本王为何不能杀你?”
纳哈出心绪慌乱,急忙稳住心神,搬出洪武铁律与陈年旧恩,急急辩驳:“明皇有令!顽抗到底、屡叛屡降者必诛;但凡举土归附、放下兵戈的前朝贵族,一律宽宥!此乃洪武朝定规,天下皆知!”
“更何况元至正十五年,陛下渡江攻取太平路之时,我彼时任职太平路万户,兵败被俘。明皇感念我忠心事主、守节不移,不惜破格宽宥,赠银放我北归!”
“今日殿下若无端诛杀我,天下人必会非议,言说当年先帝的宽仁大度全是虚假伪善!有损大明圣君威名!”
朱槿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漠然思绪,心中暗自冷笑。
他太清楚纳哈出原本的历史结局。
正史之中,纳哈出并非兵败被擒,而是粮草耗尽、大势彻底倾覆后,主动举国归降,携二十万军民俯首投明,无负隅顽抗、无屠城作乱、无反复叛降的劣迹。
朱元璋善待他,封海西侯、赐应天府豪宅良田、予以世袭爵位,让他安享晚年、得以善终,从来不是心软,而是极致的帝王权衡之术。
彼时大明初立,北疆未定、草原未平,瓦剌、兀良哈、散落蒙古部族尽数观望。
朱元璋需要留下纳哈出这个样板,向塞外各部昭示大明宽仁,分化北元残余势力,瓦解草原抵抗之心,用一尊闲置的侯爵,换取北疆万民归心、边疆安稳,这笔买卖,帝王稳赚不赔。
可那是正史,是朱元璋的帝王之道,不是他朱槿的行事规矩。
心念落定,朱槿抬眸,语气淡漠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开元王倒是记性不错,还记得父皇的旧恩与朝堂规矩。”
“只是你方才亲眼所见,女真京观累累、白骨成堆,你觉得,本王会在乎这点世俗名声、朝堂虚名?”
纳哈出瞳孔微缩,一时语塞。
朱槿缓缓前倾身子,眼神褪去所有温润,染上彻骨的冷厉,缓缓道出自己的行事准则:“父皇在乎名声,是因天下初定、人心未附,需要宽仁姿态拉拢四方部族、安抚中原百姓,以仁德收拢天下人心,稳固大明基业。”
“但本王不需要。”
他语气笃定、气场滔天:“本王麾下标翊卫横行北疆,兵强马壮、战力无双,火器精锐碾压草原各部,刀枪所至、万敌俯首。本王不靠仁德拉拢人心,只靠铁血武力镇服四方。”
纳哈出脸色骤变,死死盯着眼前少年,带着一丝固有的执拗与不屑,厉声辩驳:“你不能如此!中原汉人素来尊孔崇儒,讲究仁义治世、以德服人,信奉好生之德,殿下身为大明亲王,怎可肆意嗜杀、滥施屠戮?”
闻言,朱槿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清朗,却带着彻骨的嘲讽与睥睨众生的狂妄,在空荡的厅堂中久久回荡。
笑声渐歇,他敛去所有戏谑,目光冷冽锁定纳哈出,字字铿锵:“开元王倒是可笑。你本是蒙古木华黎嫡系后裔,世代依托铁血霸业立足草原,你的先祖成吉思汗,便是本王此生最敬佩的用兵霸主。”
朱槿语声平淡,却裹挟着极致的杀伐霸道,缓缓道来那段震慑古今的铁血霸业:“当年成吉思汗西征北伐,秉持以杀止乱、以暴定世的霸道大道,从无半分妇人之仁。大军攻破撒马尔罕,百万顽抗军民尽数屠戮,全城仅留存少许工匠奴仆以供役使;征讨花剌子模,每下一城,但凡举兵抵抗者尽数斩尽杀绝,五万军士分剿街巷、清剿顽敌,人人手刃二十四人,昔日繁华鼎盛的西域雄都,转瞬沦为尸山血海、断壁残垣。”
“蒙古铁骑征伐西夏,因其举国负隅顽抗、屡降屡叛,便直接破城屠尽党项部族,夷平全境城池,断绝其千年血脉传承;大军横扫西域万里疆土,但凡敢抗拒兵锋、据城自立的部族与城镇,尽数摧毁、鸡犬不留。”
“成吉思汗从不用仁义教化笼络四方,靠的是一手铁血杀术,杀到天下无人敢反,打到四海部族尽数俯首,方才铸就横跨欧亚的无上霸业。”
“世人皆尊儒道仁义,可乱世之中,仁义只能安太平,铁血方能定乾坤。本王今日镇北疆、平边患,学的便是他这无人可挡的霸道大道!”
一番杀伐霸道的言论震得整座厅堂死寂无声,空气仿佛都凝固凝滞。
纳哈出心神巨震,胸腔翻涌难言,早已乱作一团,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惊惧,死死撑住残存的藩王体面,咬牙开口,急切想要为自己、为身后的家眷博取一线生机:“殿下既然执意要处死我,为何还要费心费力,将我与一家老小尽数千里押解、送回金山?”
他抬眸直视端坐主位的朱槿,眼底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仅剩的笃定:“我尚有大用,绝非无用之人!辽王阿札失里与我相交十数年,比邻而居、互为唇齿,交情深重,对我的话素来信服。我可亲自前往兀良哈草原,替殿下游说劝降阿札失里,兵不血刃收服整片塞外草原,免去大明将士征战死伤之苦!”
听闻这番说辞,朱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至极的嗤笑,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弄:“辽王阿札失里?”
“呵呵。”
“你与他相识十数载,常年比邻共处、盟约互助,共事草原多年,到如今竟还看不透此人的卑劣本性?他从头到尾,就是个贪利避害、首鼠两端的墙头草小人罢了。”
“本王要他归降何用?留着这般反复无常、私心极重的投机之徒,日后北疆战局动荡、天下大势未定,难道等着他暗中背刺、临阵倒戈,给大明埋下无穷隐患吗?”
纳哈出瞬间语塞,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半晌吐不出半字辩驳,所有说辞尽数卡在喉间。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苦涩、难堪与彻底的认同,他暗自颓然长叹:朱槿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实情,没有半分虚言。
阿札失里素来自私凉薄、割据自守,心中唯有部族草场与自身权位,从来是谁势大便依附谁,无半分家国忠义、盟约底线,确是彻头彻尾的投机墙头草。
此前他与自己结盟互助、互为外援,从来只是各取所需、互相借力自保,二人之间从未有过半分真心羁绊与情义。
更何况如今大明兵锋滔天、威势无双,朱槿麾下标翊卫精锐无敌、火器碾压全域,横扫辽东全境、震慑北疆草原,区区蜷缩一隅的兀良哈三部,早已是瓮中之鳖、囊中之物,毫无翻盘之力。
以明军如今的鼎盛战力与雷霆之势,踏平兀良哈、彻底收服塞外草原只是早晚之事,根本无需他居中斡旋、出面劝降。他引以为傲、孤注一掷的这唯一利用价值,早已被朱槿一眼看穿、彻底作废,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念至此,纳哈出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荡然无存,半生枭雄的傲气尽数崩塌,满心皆是无尽的苍凉、颓然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朱槿冷眼静静俯瞰着他颓然失态、彻底萎靡的模样,神色平淡无波,淡淡开口,语气冰冷威严、不容置喙:“行了。”
“本王今日暂且留你一命,饶你不死。”
他抬眼扬声对外吩咐,声音清冷铿锵,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威压:“来人,带咱们的开元王下去,妥善安置、严加看管。”
“让他好好静思自省,好好想一想,如今一无所有、失地失权的他,对本王、对大明北疆,究竟还有什么剩余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