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九天焱都。
白日惊魂未定,城中灯火稀疏。太渊军令如山,宵禁从酉时开始,街面上除了巡防的甲士,再无一个活人。
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一队队黑甲士兵穿街而过,甲片碰撞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巷口有黑影一闪,立刻被数支弩箭钉在墙上,尸体拖走,血水冲净,地上连痕迹都不留。
城外,太渊营寨灯火通明。飓风、闪电、雷霆、暴雨、九黎、往生等军团将炎煌降卒围在正中。
降卒黑压压蹲成一片,甲胄已被剥去,只着内衬。四周是层层叠叠的拒马和哨塔,塔上弩手盯着下面,谁动一下,弩机便响一声。
城门口,镇北集团军驻守。张百忍骑灵马在城门内外来回巡了三趟,第五紫君率九曜军守在瓮城。龙骧卫与龙鳞卫分列两翼,甲胄森然。
城内,天诛、天狱、天罚三军共一百二十万大军分作十二队,沿十二条主街往返巡视。钟离飞、夏侯焱、独孤霖各领一军。
夏侯焱骑震岳雷犀沿东大街缓缓行过。雷犀独角上雷光缠绕,照亮了街道两侧紧闭的门窗。他身后跟着数千名天诛军甲士,脚步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行至十字街口,迎面碰上一队巡防。钟离飞骑九幽镇狱獒从北街转过来,獒犬眼窝中魂火跳动,绿幽幽的光映得周围一片阴森。两人勒住坐骑,并排停在路口。
“夏侯。”钟离飞扛着地狱邪神棒,偏头看了一眼,“东边巡完了?”
“巡完了。从东门到钟楼,再拐回来。”夏侯焱拍了拍雷犀的脖子,那雷犀还在生覆甲龙犀的气,一路都闷着头,“你呢?”
“北街到皇城根。没什么事。”钟离飞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就是方才在宫门口碰见龙炎卫的人,听了一嘴。”
“龙炎卫?他们不是在抄那些皇亲国戚的府邸?”
“抄完了。”
钟离飞把酒囊递过去:“申屠破空亲自带人抄的。四十七座府邸,抄出来的东西装了三百多枚乾坤戒。灵丹、灵宝、功法、地契,堆得跟小山似的。”
夏侯焱接过酒囊也灌了一口,辣得直咧嘴:“炎煌这帮蛀虫。一个皇亲国戚的府邸,比咱们太渊一个军团的军饷还厚。”
“还有更厚的。”钟离飞压低了些声音,“光宗皇帝率李氏子弟进了古炎圣墟。就是炎氏一族的圣地。进去到现在没出来。听说里头搜出来的东西,光装箱就用了上百枚乾坤戒。”
夏侯焱握着酒囊的手顿了一下。
“古炎圣墟?”
“炎氏数万年攒下来的家底,全在那里面。”钟离飞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炎苍玄启动祖灵之前,把族中精英和传承戒指都送走了,可圣墟里的东西太多,来不及搬完。光宗皇帝带人进去,算捡了个现成。”
夏侯焱把酒囊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都搜出什么了?”
钟离飞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周围只有自家巡防的甲士,才继续开口:“听说光宗皇帝在圣墟最深处找到了三本圣经。”
夏侯焱眉头一动。
“三本。”钟离飞竖起三根手指,“可供人修炼到斩道境。”
夏侯焱的呼吸重了一拍。斩道境。太渊帝朝如今最强的高祖李修武,也不过星辰境第一阶段。放眼整个紫阳域,明面上还没有一个斩道境坐镇。炎煌数万年攒下来的底蕴,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三本圣经。
“炎氏历代老祖宗穷尽一生都没能摸到斩道境的门槛。”钟离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如今这三本圣经,落在光宗皇帝手里。光宗当场就让人封存,亲自带人送往中军。”
夏侯焱把酒囊还回去,抹了把嘴。
“怪不得帝君让我们今夜按兵不动。原来是等光宗皇帝那边的消息。”
“不止。”
钟离飞把酒囊塞好:“你还记得我们进城之前,帝君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明日辰时,他要坐在焱皇宫正殿里。”钟离飞拍了拍镇狱獒的头颅,獒犬低吼了一声,“可帝君今晚没去皇宫。我听镇渊军的兄弟说,帝君和高祖他们,往地底去了。”
夏侯焱转头看向脚下。九天焱都的街面是焱阳石铺成,坚硬无比,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脚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那跳动极轻,若不是他刻意去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地下。”夏侯焱低声重复了一遍。
“龙脉。”
钟离飞的声音几乎只是唇语:“九天焱都底下,有一条活了数万年的龙脉。炎氏在这条龙脉上建了帝宫,把整座城池的根基扎在龙脉上。如今炎苍玄死了,龙脉无主。帝君和高祖他们下去,就是去收这条龙脉的。”
夏侯焱的目光从脚下收回来,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焱皇宫。皇宫下方,地底深处,那条沉睡了数万年的龙脉正在被人唤醒。
“三本圣经。”他喃喃道,“一条龙脉。帝君这是要把炎煌数万年的根基,连皮带骨,全吞了。”
钟离飞把地狱邪神棒往肩上一扛,策动镇狱獒。
“走吧。巡完这一圈,天就亮了。明日辰时,还要去正殿站班。”
夏侯焱一夹雷犀腹,震岳雷犀低吼一声,四蹄踏动,朝东街走去。钟离飞策獒朝北街去,两人背向而行,甲士们跟在身后,脚步声重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
东大街尽头,靠近内城城门处,有一间不起眼的茶楼。茶楼二层,临街的窗半开着,露出两道身影。
羊毅靠在窗框上,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华云飞坐在桌旁,胸口绷带在灯下白得刺眼。两人都没穿甲胄,只着素袍。楼下街道上,天诛军的巡防刚过去一队,甲片声渐渐远去。
“听见了?”华云飞低声道。
羊毅放下茶盏,没有回答。他望着窗外那条空旷的长街,目光落在远处宫门上那面新换的黑龙旗上。
“三本圣经。”华云飞咳了一声,声音沙哑,“炎氏数万年攒下的东西,全便宜了太渊。”
羊毅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他给自己重新倒了一盏茶,茶汤映着烛火,晃了晃。
“你以为炎氏为什么走到今天?”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数万年。三本圣经在圣墟里躺了数万年。历代炎氏老祖宗,哪一个不知道圣墟里有这东西?可谁修成了?”
华云飞抬头看他。
羊毅放下茶盏,声音平淡:“炎九宸登基之后,去过几次圣墟?他连自家祖地都懒得进。炎苍玄倒是进了,可进去之后干了什么?把精英弟子送走,把传承戒指送走。三本圣经呢?留在原地。他宁可用祖灵秘法跟太渊拼命,也不肯花几年时间参悟圣经。”
华云飞沉默了。
羊毅站起身,走到窗前,重新望向窗外那条长街。夜风从窗缝中灌入,吹得烛火晃了两晃。
“明日辰时,帝君要在正殿升座。”羊毅背对着华云飞开口,“你我都是炎煌旧臣,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华云飞站起身,走到他身旁,也望向窗外。远处,焱皇宫顶层的灯火在夜空中亮着,像一颗嵌在星辰精金瓦上的冷星。
“幽安侯。”华云飞低声说了一句,“你说帝君留我们性命,到底图什么?”
羊毅没有回头。他望着远处那座万年帝宫,沉默了很久。
“图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图一个活招牌。让还在犹豫的人看看,投降太渊,能活。活着,还能封侯。”
华云飞咳了两声,嘴角扯了一下。
“那我们就是活招牌。”
羊毅关上窗,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吧。明日还要早起。”
楼下,天诛军的巡防又过去了一队。甲片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渐渐远去。茶楼二层烛火熄灭,两道身影没入夜色。
远处,焱皇宫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