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怔了怔,半晌才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抬手取过手边的玉茶匙,探入茶壶中舀了一匙热茶,慢条斯理地为文姜面前的茶盏里添了些茶汤。
茶汤微漾,浮起几片嫩绿的茶叶。
“夫人其实不必如此。”
李枕放下茶匙,靠回椅背上,目光温和地望着文姜,笑着说道:
“鲁国眼下的局势,老夫也略有耳闻。”
“虽说因为乾时战败的原因,朝野上下对鲁侯与夫人母子二人,颇有些非议。”
“鲁侯的君权,也有些动摇。”
“但还尚未到君位不保的地步。”
文姜垂眸,望着盏中浮沉的茶末,一言不发。
李枕指尖轻叩石案,目光平静地看着文姜,继续说道:
“经历先君时代的老世族、下层国人——”
“他们主张的是,齐为杀君世仇,不可和齐妥协。”
“乾时之败只是一时失利,应当积蓄力量,伺机再伐齐。”
“他们攻击鲁侯的点,无外乎就是国君亲征而大败,损兵辱国。”
“顺从齐国之命杀公子纠,是向杀父仇敌低头,忘先君之仇。”
“这一派是眼下鲁国的舆论主力,在国人之中呼声很高。”
“可这一派中,也并非全都是无脑之人。”
“他们中的一些人,其实也很清楚——”
“你让鲁国杀公子纠,交出管仲、召忽,是鲁国眼下最好的选择。”
“所以啊,他们反对的不是鲁侯,也不是鲁国向齐国低头。”
“他们自始至终,反对的人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夫人你。”
文姜垂眸不语,似乎是默认了这番话。
李枕笑了笑:“他们不想再见到你把持朝政的事情发生,他们想要的是将你驱逐出鲁国。”
“可眼下能够与齐周旋,最合适的人,只有你。”
“他们认可你的能力,认可你和齐国之间的关系。”
“认为你能够与齐国周旋,给鲁国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
“所以他们不得不对你重新出现在朝堂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们又不愿意看到,你抓住这次机会,重新树立威望,重新把持朝政。”
“所以他们只能以这种,将你们母子二人捆绑到一起的方式。”
“时时刻刻提醒着世人,让世人不要忘了你曾经的那些污点。”
“好以此,为事后过河拆桥提前做一些铺垫。”
“待局势平定之后,驱逐你的事情,会被再次提起。”
“而你这段时间的付出,所做出的贡献——”
“他们会全部转嫁到你的儿子鲁侯的身上。”
“或是说鲁侯识人善用,亦或是说些其他什么......”
“反正结果无外乎就是,鲁侯继续做鲁侯。”
“至于夫人你,则该驱逐,还是驱逐。”
文姜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抬眸望向李枕,抿唇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尊长倒是看的明白。”
“可老尊长也说了,那只是老世族的想法罢了。”
“如今的鲁国,割裂严重,说是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地步也不为过。”
她声音平静,可平静之下,却透着一丝疲惫:
“军中,乾时惨败,兵员、战车损失,军心受挫,短期内将士畏惧齐军。”
“至少需要休养、训练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恢复战力。”
“民间,国人怨恨齐国,同时埋怨国君此战惨败,仇齐情绪浓烈,却又畏战。”
“朝中,少年君主,尝此大败之耻。”
“君威受损,朝堂舆论汹汹。”
“公族之中,公子庆父、叔牙,野心勃勃。”
“乾时大败之后,朝堂指责国君丧师辱国的声音,很大一部分出自庆父一系。”
“他们借着战败的国耻、国人怨气,攻击国君的决策,削弱君威。”
“他们站在‘复仇大义’上指责国君乾时丧师,主张伐齐。”
“他们高举‘忘父之仇’的旗号,煽动国人攻击国君。”
“他们想要的,是继续伐齐,是再一次的大败。”
“只要再来一次大败,国君的威望便会彻底崩塌。”
“届时,他再行废君自立之举,便不会再有什么阻力,便是众望所归。”
“老尊长又何出‘尚未到君位不保的地步’之言。”
李枕笑着摇摇头:“鲁乃周公后裔,礼仪之邦。”
“鲁国重周礼,卿大夫、国人不会能接受无故废君。”
“姬同是先君嫡长子,正常继位,君位合法。”
“庆父是姬同的庶长兄。”
“礼制优先父死子继。”
“只要姬同活着、有子嗣,兄终弟及只是备选方案,不是理所应当。”
“且外部局势,也不支持庆父现在行篡逆之举。”
“乾时新败,齐国虎视眈眈。”
“此时一旦鲁国自行废君,齐国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大举入鲁、干涉鲁国内政,扶持傀儡,吞并城邑。”
“别忘了,你除了是鲁国夫人外,还是齐国的宗女。”
“不管你跟姜小白的关系如何,当今的鲁侯都是姜小白的外甥。”
“他若被废,齐国是有理由,名正言顺的大举出兵干涉的。”
“庆父野心是要做鲁君,不是毁掉鲁国。”
“他只要脑子没什么毛病,是断然不会选择在此时,行篡逆之举的。”
“再者,季友也是你的儿子。”
“以季友为首的稳国派——”
“又或者说——是你与当今鲁侯所掌控的派系。”
“你们的主张是,鲁国国力不及齐国,不宜再与齐死战。”
“当下首要保全社稷,休养生息,屈辱只是权宜,等待时机。”
“你们想要的,是外交上寻找缓冲空间,整顿军队,积蓄粮草,慢慢恢复国力。”
“你们这一派系,虽说道义上很被动,会被骂屈于齐威。”
“可你们也算是掌握实权的,实权派。”
“除此之外,那些占大多数的普通的卿大夫,不过是左右摇摆的墙头草。”
“若老夫所料不错的话,乾时战败后——”
“他们大多......又或者可以说——他们都已经暂时倒向你们了吧。”
“否则的话,你应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