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缓步穿过纷飞落英,行至石案之前,敛衽俯身,依礼行拜谒之礼,清润的声音在桃香之中缓缓响起:
“鲁夫人姜氏,拜见老尊长。”
李枕这才放下手中玉茶匙,抬眼望向她,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抬手虚扶:
“夫人免礼。”
“春日桃花正好,不必拘于繁礼,坐吧。”
文姜微微欠身:
“谢尊长赐座。”
她轻提裙裾,在石案对面的石凳上缓缓坐下,动作从容娴雅,没有半分局促。
侍立的宫女上前斟茶,奉至她面前,又悄然退回原位。
李枕端起玉盏,借着一盏茶的功夫,目光不经意般地落在对面女子身上。
——这一打量,倒真生出几分意外来。
人人都说鲁夫人姜氏艳名冠绝诸国,李枕先前只当是世人夸张。
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传闻非虚。
文姜今日虽是刻意穿了素淡的曲裾,通身不见金玉珠翠的张扬,可那份美,却偏是遮掩不住的。
她瞧着约有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女子风华最盛之时。
乌发如墨,一支白玉簪斜斜簪着,鬓边几缕碎发垂落,被春风拂得轻轻扬起,平添了几分慵懒风流。
眉不描而黛,细长入鬓,眸子生得极好——狭长微挑,眼尾天然带着一抹绯色,仿佛胭脂晕染。
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像是含情,又总像是无情。
琼鼻秀挺,唇不点而朱,唇形饱满丰润,微微抿着的时候,唇角天然向上弯着一点弧度,似笑非笑。
肌肤白皙莹润,如凝脂初绽,颊边透着淡淡的粉色,在满树桃花的映衬下,竟分不清是人面桃花,还是桃花人面。
素色曲裾遮不住她周身流转的风情。
那身淡青的衣料本该是压人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偏被那一副身段衬得别有韵味。
她身量成熟丰腴,肩若削成,腰约素绢,胸前却颇为饱满,将素净的衣襟撑出几道柔美的弧线。
曲裾层层缠绕而下,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腰肢,又在她落座时顺着腿上的曲线微微绷紧,隐约可见一段丰腴圆润的轮廓。
曲裾下摆曳地,只露出一角裙裾下的绣鞋尖,鞋尖上绣着并蒂桃纹,精巧细致。
一双手更是养得极好,十指纤纤,莹白如玉,指尖搭在玉盏边沿,慢悠悠地拨着茶汤浮叶。
那份闲适慵懒的姿态,说不出的妩媚天成。
她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刻意为之的艳态。
素衣淡簪,却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韵味,从骨子里透出来。
像是春日里最醇的一坛陈酿,开坛不见浓烈,酒香却丝丝缕缕,沁人心脾,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枕忍不住心中暗叹。
难怪齐僖公当年宠爱此女,难怪鲁侯为此女神魂颠倒。
难怪齐襄公会因为她的几声诉苦,就让人杀了鲁侯。
这女人,当真是——
天生媚骨,艳而不俗。
便只是静静地坐在桃树之下,也压过了这满园的春色。
李枕搁下玉盏,捋须轻笑:
“夫人这般人物,当真是名不虚传。”
文姜执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他,眼波盈盈流转,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哦?”
“尊长这话,倒叫妾身不知道该如何接了。”
“尊长口中的名——”
她抿了口茶,茶汤氤氲的热气拂过她白皙的面颊,那双狭长的凤眸隔着袅袅水雾望过来,似笑非笑:
“莫不是妾秽乱宫闱,与兄长有私的风月之‘名’?”
李枕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他抬手捻了捻颔下花白长须,目光坦然落回文姜身上,并无半分躲闪。
“夫人倒是坦荡。”
“无论是流传列国的风月之名,还是周旋齐鲁、搅动邦交的智名。”
“皆是夫人之名,也皆有其用。”
“就如今日这般,若非夫人声名在外,老夫又岂会见你。”
“只是,夫人在老夫的面前,以‘妾’自称——”
“似乎有些不太妥当吧。”
‘妾’在先秦,是妻对自家夫君的谦称。
或是底层女子、女奴的自称。
文姜作为鲁国夫人、鲁侯之母。
在李枕的面前自称‘妾’,的确有些不太妥当。
文姜闻言,唇角笑意更深,凤眸微微一敛,又轻轻抬起来,目光直直迎上李枕的视线,眼底泛起了几分柔婉暧昧。
她指尖轻轻摩挲玉盏边缘,语声放得轻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缱绻。
“老尊长说的是——”
“一国之母,在他国贵族面前,以‘妾’自称——”
“于礼,有失外聘之仪。”
“于身份,更是自屈宗邦之体。”
文姜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淡淡桃香混着她身上幽幽的脂粉气息漫过去,狭长凤眸里漾开浅浅波光。
“可老尊长难道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礼乐之邦鲁国的国母,身负姬姓宗邦的体面——”
“如今却在一个他国贵族的面前,以‘妾’自称。”
“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说着,文姜缓缓伸出莹白纤细的指尖,轻轻落在李枕搁在石案的手背上,指腹细腻温热,慢悠悠自他手背浅浅划过:
“不是吗?”
文姜微微偏头,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水光潋滟。
眼尾那抹天然的绯色像是一笔被人不经意间晕开的胭脂,衬得那目光愈发含情。
李枕手背感受到那一抹温软触感,并未立刻抽手,只是垂眸看向那只落在自己手背上的素手,而后抬眼,目光沉静地望向文姜。
他唇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缓缓开口:
“夫人此举——”
“老夫可以理解为,夫人是在勾引老夫吗?”
文姜望着李枕,眼波盈盈,唇角含笑,轻轻摇了摇头:
“妾便是有心自荐枕席,尊长如今的身子骨,只怕也是早就力不从心了把。”
“这般情形,又谈何勾引。”
她指尖依旧轻轻贴在他的手背,没有收回,声音柔婉:
“所以啊,也算不上是勾引吧。”
“只能说,算作是一种精神层面的陪伴。”
文姜望向他,眼波盈盈,像盛了一汪三月春水,带着一层撩人的薄纱:
“肉身之欢于尊长而言,或许早已是虚妄。”
“妾可以给老尊长带来精神上的快意与慰藉。”
“只要尊长愿意——”
“私下里,老尊长尽可以将我这鲁国国母,视作寻常女奴一般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