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走出太常寺的大门时，夕阳已经挂在城墙边缘，将整座襄阳城染成一片昏黄。
他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胳膊和僵硬的腰，忍不住低声感慨：“这结婚比打仗还辛苦。
半天时间学站位、走位、进退、揖让，比连续行军还累。
打仗起码还能砍几个人出出气，这礼仪课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典韦跟在一旁，咧嘴笑道：“主公，您这以后可是要当驸马的人了，这些都是免不了的。
俺老典虽然不懂那些规矩，但也知道排场越大，规矩越多。”
林昊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回府好好歇歇，今晚谁也别来打扰我。”
话音刚落，一个宫女打扮的年轻女子从廊柱后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快步上前，躬身道：“是侯爷么？奴婢这里有封信给您。”
林昊微微一怔：“给我的？”
他接过信，还没来得及细问，那宫女便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典韦皱了皱眉，正要追上去，被林昊拦住了：“不必追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浅浅的梅花印。
刚一拿起，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那香气恰到好处，不浓不烈，如同一缕轻风拂过，比起后世那些浓烈的香水，更让人感到舒适和亲近。
典韦凑上前嗅了嗅，粗声道：“主公，这好像是女子写给你的。不拆开看看么？”
林昊闻言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素笺，字迹娟秀工整，墨色清雅，一看便知是女子手笔。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妾身听闻侯爷入宫习礼，甚感欣喜。若侯爷不弃，愿于御花园中一叙，以解心中诸多疑惑。妾身恭候。”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林昊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嘴角微微上扬。
御花园，那是皇室的区域，一般人根本进不去。敢在那地方邀约的，除了他那位尚未谋面的“便宜媳妇”——万年公主，恐怕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典韦见林昊表情，忍不住问道：“主公，信里说了什么？谁写的？”
林昊将信揣进怀里：“让我去御花园一趟。”
典韦转身就要走：“那走吧！俺老典给你开路！”
林昊一把拉住他：“你知道御花园在哪么？”
典韦挠了挠头，憨憨道：“俺……俺不知道。”
林昊叹了口气：“那就跟着我走，别乱跑。”
几经询问，终于找到了御花园所在。
园门不大，门口站着几名禁军，林昊刚走近，那几名禁军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默默地退开了。
林昊如今的冠军侯身份，在襄阳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除了天子寝宫，去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敢阻拦。
林昊心中暗叹——第一次感觉有地位是真爽啊。
御花园比他想象的要小一些，却也精致。
假山错落，流水潺潺，几株老梅倚墙而立，枝条上还挂着去年残留的几朵枯花。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通向园中几处隐蔽的亭台。
暮色渐沉，园中点亮了几盏灯笼，将水影和树影揉成一幅朦胧的画。
林昊漫步其中，循着那若有若无的琴声，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处临水的小院。
院中种着几丛修竹，竹影婆娑，风过时沙沙作响。一名女子正坐在廊下抚琴，身旁侍立着几名宫女和禁卫，一看便是身份尊贵的宫中女子。
林昊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站在院门外，静静地听着那首曲子。
琴声清越而沉静，不急不躁，如同一湾缓缓流淌的深水。待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暮色中渐渐散去，林昊才迈步走了进去，鼓掌道：“好琴艺。”
那女子抬起头，目光与林昊相遇，片刻之后又移开，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面容清丽，眉目温婉，身着素色衣裙，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气韵。“妾身，见过冠军侯。”
她起身行礼，动作端庄而自然。林昊拱手回礼：“臣，见过公主。”
万年公主示意他相对而坐，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奉上茶水和点心，动作轻柔无声。
她亲手为林昊倒了一杯茶，目光低垂：“听闻今日侯爷进宫是随太常学习礼仪？”
林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错。毕竟结婚是终身大事，不可懈怠。”
万年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仿佛没想到林昊会如此坦然：“这桩婚事我刚知道的时候，是兴奋的，而且很期待。可是这几天想下来，越发觉得不妥。”
林昊放下茶盏：“有何不妥？”
公主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梗上：“如今侯爷战功显赫，而又如此年轻，对朝廷而言原本是好事。
可问题是你并非出自什么名门世家，与那些人不是一路，就如……”
林昊接过话茬：“如董卓那般？”
公主点了点头：“是的，而且比之更为突出。所以他们才会利用婚姻来囚禁你、捆绑你，试图对你不利。”
林昊饶有兴致地问道：“既然是联姻，我接受了，那对朝廷、对他们这些人而言，不是利好的消息么？”
公主摇了摇头：“恰恰相反。如果你是与某一个世家联姻，或者你本身就是他们世家阵营的人，那对他们而言可能是利好。
可你与朝廷联姻，那就意味着朝廷会得到你的帮助——一个手握六州之地、封狼居胥的冠军侯，再加上朝廷的名分，反过来可能会威胁到世家在朝廷中的地位。”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觉得，他们会对你下手么？”
林昊没有直接回答：“你觉得呢？”
公主沉默了片刻：“我不确定。我在深宫内苑之内，没有任何信息来源，唯有的就只是刘表叔父和我闺中密友给的一些只言片语。
这一些考虑，是我从这零碎的信息之中，自己拼凑出来的。”
林昊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不免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她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公主，没想到她竟会思考这些事情。
公主似乎读懂了他的目光，微微低头：“我毕竟经历了这么多，也看懂了一些事情。
林侯爷，你未来的成就肯定不止如此。
如果因为与我的婚约，在这襄阳城内出了什么事情，我内心不安。
要不趁现在各方还没对你动手，尽快离开，回到你的领地去。
你能达到的成就会更高，不必为了我，为了这桩婚事……被锁在这座城里。”
林昊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如何？”
公主顿时愣住了，片刻之后才轻声道：“年轻有为，帅气。”
林昊又问：“与我结成眷侣，可会觉得委屈？”
公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会。”
林昊笑了：“那就行了。既然你我均对这婚事不反对，那没理由在婚礼开始前，新郎官把新娘丢下跑了的道理。”
公主急道：“可是……”
林昊起身，负手而立，暮色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将他整个人拢进一层黄昏的金影中：“既然你能看得明白，我自然也会有所防备。你放心，你夫君我啊，可不是好对付的。”
听到“夫君”二字，公主的脸颊顿时泛起一层薄红，却也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昊看了看天色：“天色已晚，我可能要回去了。明日我还会来宫中，到时候再见。”
公主道：“今日约你，已经是违反了宫规了。”
林昊咧嘴一笑，转身朝院门走去，声音带着几分轻快和肆意：“我像是那种遵守规定的人么？”
大笑声中，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与竹影之间。
公主独自坐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宫女低声问道：“公主，侯爷他……”
公主嘴角微微上扬，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这人，怪有意思的。”
夜色渐渐漫上御花园的檐角，将她的身影与那盏尚未熄灭的灯笼一同融入了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