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几个人被押送到校场空地上的时候,外围早已经被闻风而至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拓跋部的族人、各营的士卒、路过的牧民,黑压压一片,将校场围得严严实实。
“听说了么,大公子又要处理人了?这次好像是二公子的人?”
“是啊,听说是二公子安插在军中的那几个泥腿子,平日里仗着二公子的势,作威作福,横行霸道,今天终于要被收拾了。”
“那敢情好啊!这些人仗势欺人惯了,平日里动辄打骂士卒,克扣军饷,强占民女,无恶不作,就应该给他们一点教训!大公子这是为民除害!”
场上的几个人双手被捆于身后,跪在空地上,此时浑身不禁发抖,面色惨白如纸。
他们似乎没想到拓跋愧真的敢动手对付他们,也没想到拓跋愧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他们押到校场上公开处置。
可此刻,刀架在脖子上,他们才知道自己错了。
他们还在不停地挣扎,不停地叫嚣,言语之中满是不甘和威胁:
“你们最好放开我!我们是千夫长,是二公子的人!你们如此对我们,就不怕得罪二公子么?他要是知道了,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言语上的威胁,对寻常士卒可能还管用,但对墨石和铁风来说,如同耳边风。
墨石反手一巴掌抽在那个叫嚣最凶的人脸上,声音清脆,如同鞭炮炸响
“给老子安静点!聒噪!再敢多说一句,老子先割了你的舌头!”
那被扇了一巴掌的人捂着脸,眼中满是惊恐,再也不敢多嘴。
随后,拓跋愧也来到了校场之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随意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高声宣读起来,
“莫护那,在与敌对部落的战斗中,未战先怯,临阵脱逃,致使与之配合的两个千人队陷入重围,全军覆没。
事后二公子为之开脱,将罪责推卸给已故的将领,使其逍遥法外。此罪,当斩!”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愤怒的呼声:“杀了他!杀了他!”莫护那的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步六孤,贪财好色,强占民女,在军中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致使士卒衣食无着,冻饿而死者数人。此罪,当斩!”
人群中又是一阵愤怒的呼声,有人甚至冲上前来,想要亲手揍他,被墨石拦住了。
“吐谷浑,仗势欺人,多次无辜辱骂、体罚麾下士兵,导致多人伤残,甚至有人不堪受辱,自尽身亡。此罪,当斩!”
拓跋愧合上册子,目光扫过那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声音冷厉如刀
“你们犯下的罪行,军中同袍多有耳闻,只是碍于你们背后的势力,敢怒不敢言。今日,我便替那些死去的弟兄,讨一个公道!”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呼声:“杀了他!杀了他!大公子英明!”
拓跋愧将册子丢在地上,声音冷厉如刀:“你们听到了?这可是所有部落族人的呼声!你们的罪行罄竹难书,杀了你们都不为过!”
他大手一挥,“墨石,动手!”
墨石从腰间拔出长刀,刀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寒芒,大步走上前去。
那几个人连声呼唤,声音中满是绝望和恐惧,如同溺水之人在做最后的挣扎:“二公子!救命啊!我们可都是按您的吩咐办事的!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那些呼喊声如同一把把尖刀,扎在人群中拓跋诘汾的心上。
他原本躲在暗处,以为拓跋愧不过是做做样子,不敢真的动手。
可此刻,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如果他不站出来,那些已经投效他的人,在为自己办事的时候就会有所顾忌,甚至会影响其他人投效自己。
拓跋诘汾终于站了出来。他从人群中大步走出,挡在墨石面前:“大公子刀下留人!”
他走到校场中央,目光死死地盯着拓跋愧,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大公子这些人有罪过,应该交由父亲大人定夺,若查实无误,再做处罚也不迟!!”
“况且,这几个人明面上的确是与我有过交集,可我不过是看他们有些本事,才将他们推荐到军中任职。
大公子若是因此就要将他们斩首示众,是不是太过了?
大公子如此着急地想要处置他们,难道是为了打压我?
还是为了显出你的公正无私?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大公子回来后,是如何铁面无私,如何大义灭亲的?”
拓跋诘汾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有底气,目光中满是算计和得意。
他看到人群中开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沉思,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微微点头,风向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大公子,您口口声声说军纪如铁,那我倒要问问——墨石在军中也是劣迹斑斑,早些年仗着武艺高强,没少欺压士卒、顶撞上官,为何他就可以得到升职?
难道就因为他愿意投效您么?您这赏罚,究竟是看功绩,还是看忠心?”
此言一出,在场观看的人也陷入了沉思,风向着实开始有些变化。
那些原本还在为拓跋愧叫好的人,此刻也开始犹豫起来。
他们看着墨石,又看着那三个跪在地上的人,心中不免产生了疑问——是啊,墨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凭什么他就能升官发财?
那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凭什么就要被砍头?
这大公子的赏罚,究竟是以什么为准?
拓跋愧面色平静,似乎早就料到拓跋诘汾会这么说。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钉子般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问得好。那我就告诉你,墨石为什么能升职,而那几个人为什么该杀。”
“墨石以前确实劣迹斑斑,这一点我不否认。可我回来的这些天,你们也看到了,他是最先服软的,是最先转变的,是最先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
这些天,他训练最刻苦,进步最明显,考核成绩最优秀,对军纪的执行最坚决。
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自己值得一个机会。”
拓跋愧的目光转向那三个跪在地上的人:
“而他们呢?他们做了什么?训练偷懒,敷衍了事,考核一塌糊涂,指挥作战如同无头苍蝇。
这些天,他们可曾有半点悔改之心?可曾有半点努力之意?可曾有半点对军纪的敬畏?
没有。他们仗着有靠山,有后台,始终认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这样的人,留在军中,只会带坏风气,只会拖垮士气,只会让那些愿意努力的将士寒心。”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拓跋诘汾:“我赏的是战功,罚的是罪责。
赏的是那些愿意为拓跋部拼命的勇士,罚的是那些仗势欺人的蛀虫。
你若是觉得我不公,大可以拿出证据来,证明这几个人确实有功劳,证明他们确实值得留用。
你若有证据,我立刻放人;
你若没有证据,就别在这里信口雌黄,蛊惑人心。”
二人陷入了激烈的争吵,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拓跋愧据理力争,拓跋诘汾步步紧逼,校场上的气氛剑拔弩张,如同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就在此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拓跋邻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拓跋诘汾看到父亲,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拱手道:
“父亲!请您严查这几人的罪责!如果查实,那边秉公办理即可!孩儿绝无二话!若是查无实据,那就证明大公子是在故意打压孩儿,是在制造内乱!”
事实上,拓跋诘汾是在拖延时间。
这些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许久,只要自己稍微付出一些代价,便可以让那些证人改口,让那些证据消失,到时候这些人便可以保下来。
拓跋邻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拓跋愧和拓跋诘汾之间扫过,正要开口偏袒,拓跋愧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父亲!孩儿有几句话,想请父亲听完再做决定。”
拓跋邻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
拓跋愧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父亲,如今草原正在经历百年以来最大的变故。
和连在雁门关外损兵折将,那昭武军的实力并非寻常汉军可比,相信用不了多久,整个草原都会陷入混乱。
若是拓跋部能抓住机会,便可乘势崛起,掌控草原,成就霸主之业!”
“但若拓跋部的军中,都是如此阿谀奉承、仗势欺人之辈,赏罚不明,军纪涣散,那拓跋部又有何战力能够立足?
又有何底气去争霸草原?今日若放过这几个人,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效仿他们,拓跋部的军心就会涣散,拓跋部的战力就会削弱,拓跋部的未来就会断送在我们的手里!”
拓跋邻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震动。
他如今的内心,对于拓跋愧也并非完全的厌恶和排斥。
因为他看到了拓跋愧麾下士卒的面貌——那种令行禁止的纪律,那种锐不可当的战意,那种焕然一新的精气神,是他在拓跋部从未见过的。
他沉默了很久,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挣扎,久到连拓跋诘汾都开始感到不安。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按大公子说的办。这些人,该杀。”
拓跋诘汾的脸色瞬间惨白,拓跋愧拱手道:“领命!”
他转身,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开:“行刑!斩!”
墨石和铁风亲自动手,刀光闪过,三颗硕大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在校场的黄土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印记。
人群中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如同一场盛大的节日。
那些曾经被欺压的士卒,那些曾经敢怒不敢言的族人,此刻都在欢呼,都在庆祝,都在为拓跋愧叫好。
拓跋诘汾看着那三颗人头,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微微发抖。
他看着拓跋愧,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任何话。
他的人头,他的威信,他的布局,在这一刻被砍得粉碎。
拓跋愧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弟弟,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