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李怀德是在家里的床上被清晨的电话叫醒,自然是不满的。
不过让他不满的还有电话里的内容,这一次他真要骂娘了。
“不是说不来了吗?”
他骂骂咧咧地下了床,甩开身上的薄被,道:“又抽哪门子邪风。”
电话里外事部的一位办公秘书也很无奈,解释道:“我们也是临时接到对方的协调通报,今天总桶先生及夫人想要参观你们生态工业区。”
“昨天准备好了他不来,今天没啥准备他倒想起我们了。”
李怀德忍不住发牢骚:“你说,他是不是在耍我们?”
办公秘书的级别不低,但高也高不过李怀德去。
所以这个问题看似扯淡,但他不敢顶回去,只能沉默应对。
李怀德就是故意的,总不能被牵着鼻子走,他对外事部门有意见。
这种情况就应该尽早通报,这特么都六点半了,搞突然袭击啊。
“李主任,你们红钢集团深受领导重视,也是部里和市里大力支持的重点企业……”
电话突然换了一个人,是杜主任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语气淡然地讲道:“我相信你们能做好接待工作。”
“杜主任,早上好。”
李怀德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间,也没过分地奉承。
“无论这通电话多晚来,我们都会努力做好接待工作。”
他话里有话地回应道:“现在我就给班子成员打电话,召开紧急会议,做接待工作部署。”
“李怀德,你不用夹枪带棒的,我听的清楚。”
杜主任没好气地讲道:“我们只比你早十分钟收到消息,这不是我们能讲条件,提意见的。”
他强调道:“这是最高指示,你们务必做好各项接待工作准备!听清楚没有?!”
“是!听清楚了。”李怀德站起身,大声回答道:“务必做好各项接待工作准备!”
“好了,执行吧——”
杜主任不咸不淡地讲了一句,随后不等他说什么便挂断了电话。
外事部那位办公秘书在李怀德面前没什么份量,但杜主任的话他不能不重视。
牢骚是要发的,这跟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是一个道理。
能力强的人发牢骚,在领导那里也是可以容忍的,甚至会得到更多的补偿和好处。
没能力就别发牢骚的,容易被当成典型挂在路灯杆上。
要说杜主任对李怀德的态度,重视是真重视,还有一份尊重。
不说老李的级别在这搁着呢,不是没有机会“进部”,进来了就有资格担任副职,所以必须尊重。
除此之外,工业系统内,归一机部所属企业中,只有一个半集团公司,红钢集团是这个一。
为啥说一机部只有一个半集团公司?
西京电力机械制造公司于64年获批托拉斯试点,但受大学习活动影响搞得不伦不类,只能算半个。
不过西电公司保留了建制,仍然是一机部直属的一级计划单位。
一机部有多少重点工业企业?
这么说吧,一汽、二汽、一重、二重等等企业都归一机部管。
红钢集团能异军突起,三分靠运气,三分靠机遇。
剩下的四分,一分要给李怀德另立山头的果决,一分要给他无条件相信李学武的破釜沉舟,最后两分全是李学武的谋划。
没有发展三产工业的魄力,能实现集团化?
两人边疆之行回来后,才是红星厂集团化的起点。
那一次支援边疆,让李怀德和李学武达成了某种信任和默契。
到今天李怀德能在杜主任面前挺直了腰杆子发牢骚,不能说没有李学武的功劳。
不过在八点钟召开的紧急班子会议上,李怀德却想要否了这位自己心腹爱将提出的意见。
按照外事办公秘书的通知,阿美莉卡总桶一行今天上午先去八达岭爬长城,下午参观故宫博物院。
而安排给红钢集团的时间段就在参观故宫结束后,到晚餐之间的这段时间,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
管委会班子会议上顺利地通过了一系列的布置安排,却在是否清空包括亮马河生态公园以及河畔大街市场普通职工、家属和市民这一点上出现了严重分歧。
按照董文学的汇报,目前集团所掌握的保卫力量可能无法保障参观人员能顺利走完所有布置路线。
也就是说,不清场,有些地点的安全环境不满足外事接待需要,到时候要耽误时间。
程开元等人都做了发言,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有的说要清场,有的说不应该清场,还有的说重点区域清场。
李学武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最后是李怀德点的将。
他倒是很直白,明确表示,按照上级做出的接待指示,没必要做清场处理,甚至不需要加强保卫。
“我充分相信我们的职工和家属,拥有严肃的组织纪律。”
李学武是这样讲道:“我同样相信我们的人民是向往和平的。”
“不要起高调嘛。”见董文学也皱起眉头,程开元淡淡地一笑,道:“我们都相信你说的这两点,但我们谁都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人制造意外和冲突。”
“关于是否清场这件事,我还是建议做最坏的打算。”
“我只讲一点。”李学武也看出了老李的态度,手指点了点会议桌,语气严肃且认真地强调道:“亮马河生态工业区是人民的工业区,这片土地也是人民的土地。”
他目光扫向程开元,道:“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能高贵到让人民给他让路。”
“你——”程开元不满地说道:“你这不是上纲上线,强词夺理嘛!”
他一拍桌子,质问道:“秘书长,如果出了问题你来负责吗?”
李怀德的眉头又深刻了几分,他不赞成李学武的意见,但也见不得程开元给李学武挖坑。
“如果这项议题是以申请的名义汇报给我,我愿意签字。”
李学武瞪向程开元,道:“既然拿到会议上来讨论,你说让我负责,那还开个狗屁的班子会。”
“你——”程开元接连被怼,恼羞成怒,脸色涨的通红。
这年月开小会拍桌子骂娘并不出奇,反倒是后世干部的文化和素质高了,大家都注意组织影响了。
正因为是小会,班子成员因为某件事争得面红耳赤拍桌子骂娘才是最真实的。
殊不知前几年某些重要会议上,那些人互相指着鼻子骂娘。
这在后来说起,觉得很有趣,但在这个时候,是很正常的事。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个草台班子,有些事是想象不到的。
现在李学武和程开元顶起来,看似是两种意见的碰撞,实则是管理班子中两种思想的矛盾。
程开元求稳,李学武求真,程开元务虚,李学武务实。
这个时候大家都看向李怀德,也是考验李怀德这个班长对班子掌控力度的时候了。
他能不能压得住这两人,并且做出最合理的决定,完全能体现出他的管理水平。
“干什么?”只见李怀德瞪了瞪眼睛,看向两人问道:“有事说事,瞪什么眼睛,团结还要不要了?”
“都是为了工作,非要红脸才算认真负责吗?”
他一推面前的文件,冷着脸道:“讨论到此为止,秘书长是接待任务的总指挥,这件事交给他来办,其他部门必须认真配合,散会。”
说完,他起身便离开了,秘书陆星河急忙起身过来,拿了他的笔记本和水杯,来不及跟其他领导示意,小跑着追了上去。
程开元也没什么好脸色,哼了一声,看也不看李学武就离开了。
只有董文学没有急着走,是等李学武一起才开口讲道:“太过了,这件事落在你的头上,没功但很可能有过啊,”
他提醒李学武道:“一旦安保处了问题,就是大问题,我还是建议加强安保工作。”
“我知道你对我的决定有意见。”李学武缓缓点头说道:“接待过程中安保工作很重要。”
他看向董文学,“但这是一根已经拉紧了的弦,我去看了安保布置,如果再增加工作强度,最先出问题的反而是安保这根弦。”
“就目前来讲,亮马河工业区已经做到了最好的一面,再增加任何布置都是没必要的浪费。”
也不等董文学说话,他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清场,就是怕了,人家看见公园空荡荡,街道没行人,你说人家是什么感受?”
“他们会清楚地感受到咱们怕了,怕他们看见咱们最真实的一面,我们能让他们觉得咱们怕了吗?”
李学武非常认真且坚定地讲道:“不能,我就是要让对方见到咱们最真实,也是最松弛的一面,让他们从普通人的身上看到我们最坚强,也最自信的一面。”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
董文学站住了,轻声强调道:“没必要在会上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完全可以以管委会集体决定的形式做成这件事,你得讲清楚。”
“讲不清楚。”李学武抬了抬眉毛,道:“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董文学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头深深地皱起。
他没想到,刚刚稳定的内部局面又要出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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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武回到办公室,并没有把干部们喊过来开会,而是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份应急预案。
他做事,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从接受接待任务开始,也就是去年下半年,他就让办公室做了一系列的应急预案,然后自己补充。
为啥他在东北工业总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人数那么多,很多工作他只是提纲挈领,剩下的都交给那些年轻人们去完成。
只要提前做好布局安排,就算出现意外情况,也有准备。
别看他在会议上拍桌子瞪眼睛,好像很被动,很着急的样子。
看一看老李的决定和表现就知道了,就算不认同李学武的决定,他也会无条件地支持?
为什么?
鲁迅先生曾经说过,人不能笨到在同一个坑里连续摔倒三次。
那些曾经跟李学武较劲的人,死的比谢广坤家的鸡还要惨。
有的时候李怀德也在反思,如果这一次李学武错了呢?他的支持就是无条件的纵容,这样下去好吗?
可是吧,每当遇到需要他做出选择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别乱来,听李学武的。
他不是没有听人说过,这个集团不是李怀德在当家,李主任的背后还有个真正当家的小李主任。
这种眼药他的三个秘书没少给李学武上,只是一直没有奏效。
他们三个不知道,李学武就是他的毒药,明知道长时间吃了不行,但现在你让他不吃还不行。
真是家有独生子——无解。
李怀德对李学武没辙,班子其他成员则是心知肚明。
别看程开元嚷嚷的凶,你让他坚持坚持试试,老李敢在会议上支持他,不等宣布散会他就要反悔。
矛盾也是服务团结的一种需要,说直白一点,这叫正治。
什么特么接待总指挥,李怀德想要在会议上通过李学武的决定有一万种理由,否定的理由也有一万个,但他是一个都不用,必须赞成。
李学武这边呢?
他是没打算挖坑埋人的,只是这些人杯弓蛇影,自己吓唬自己。
从文件袋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应急预案,用钢笔做了几处修改,审视一遍过后,拿起电话一一打给关键部门直接负责人。
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直接。
用不着小会开完开大会,大会开完开小会,等特么会开完都晌午头子了。
他要的是执行力,任务交代下去,谁没完成就处理谁。
在李学武手底下干工作的这些人心里都很清楚,秘书长该奖的时候奖,不含糊,该罚的时候也罚,更不含糊。
任务一一交代下去,通过电话就完成了相关工作的部署。
李学武从容不迫地坐在办公室里下命令,听汇报。
上午十点钟,各单位陆续将准备工作情况汇报了上来。
李学武根据统计出来的情况再做要求和强调,然后就到了中午,该吃午饭吃午饭,该睡午觉睡午觉。
他的这种心态,直接影响了下面的干部,干部心态稳了,干事的人心态就也稳了。
今天的阳光很好,来亮马河生态工业区游玩、探亲、访友、购物的市民依旧很多,职工以及职工家属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什么异样。
外事部的通知只有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一概不知。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李学武的这一出好戏,李学武也在等着登台唱戏。
这场戏还真是大张旗鼓,旗不是一般的红旗,而是一溜大红旗。
李学武下午会见了圣塔雅集团总裁香塔尔、吉利星船舶总经理凯瑟琳、东德驻红钢集团办事处主任劳德以及其他外商代表。
等他抽身来到集团总部楼下,站进欢迎队伍里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三点钟。
李怀德见他来了,低头看了看手表,眉头紧皱。
总经理办公室主任孙健在他身后轻声汇报道:“参观时间很有可能延伸到下午五点前。”
京城各厂各单位的下班时间是晚上五点到五点半。
也就是说,参观车队不能堵在路上,更不能跟下班的人群一起。
所以三点来,五点之前走,红钢集团得到了两个小时不到的接待时间。
这可真不是一件好事。
昨天帕特夫人去了四季青公社,看了小学也看了蔬菜大棚。
京城周边几个有数的合作社都挂着对外友好的牌子,数量对应的是世界上社主会义国家的数量。
四季青公社生态农业搞得非常好,京城有一半的蔬菜是四季青供应的,可见生态工业多么突出。
红钢集团联合红星公社和卫三团,在密云山区搞了蔬菜大棚,却比四季青公社晚了好几年。
人家的蔬菜大棚早就成了京城市民冬季蔬菜供应的菜篮子。
红星公社和卫三团在山上的蔬菜以及养殖规模,也就能满足这些关联企业的需要罢了。
帕特夫人去看农业和教育发展,也是参观的一个任务。
到现在,李怀德等人也算是想明白了,前天看了工艺美术厂,昨天看了幼儿园,今天就要看工业了。
被作为工业参观重点企业,红钢集团当仁不让。
站在总部门口的平台上向远处眺望,能清楚地看到车队缓缓驶来。
就在众人翘首以盼的时候,车队却停了下来,李学武身后的对讲机里传来保卫部门的紧急汇报。
“目标下车,预判要看公园。”
门口这会儿非常安静,对讲机里的声音清晰可见。
李怀德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公园方向根本没有清场,下午这会很多市民家庭正在游园。
虽然是早春时节,但公园里梅花开的正艳,河水荡漾,有好玩的年轻人租了岸边的小船在水面上两两划动着。
甚至老李都出现了幻听,耳边是公园热闹的喧哗声。
就在他们极力远眺中,一群人出现在了公园的一角。
亮马河生态公园是全开放式的,也就是说没有围墙。
市民只要通过那道桥,就算进了公园区域了。
为啥这样说?
因为经过这两年时间的改造,整个生态工业区的绿植覆盖面积达到了65%。
这是什么概念?
可以这样说,红钢集团将企业建在了树林里、草丛里、绿植里。
阳光正暖,有发电厂和轻工业锅炉换热需要,这一段河水常年不结冰,工业区绿植区域下面是换热管网。
也就是说,别处还是早春,这里已经春意盎然了。
不能怪市民都来这边游玩,这里的花开的更早,草绿的更早。
李怀德紧张地回头望了李学武一眼,见他面色坦然,提到嗓子眼的心又稍稍放下了不少。
希望这一次秘书长还是对的。
秘书长当然是对的!
任安站在移动岗亭里,看着那些黄毛、红毛以及……杂毛们面带微笑地指点着公园里的景色,面对游人的好奇也不改颜色,他就知道秘书长又对了一次。
他们白紧张了,公园里的市民好像认出了来人是谁,但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该怎么玩还怎么玩。
主要是这个时间点,来玩的要么是老人带着孩子,要么是年轻人,对正治的关注度非常低。
就算来的是总桶又如何,亮马河生态工业区公园管理处的人都不紧张,都没上前迎接,他们急个毛。
这一回可真能叫尼克紧了,因为紧张的只有他的保卫。
公园游人休闲的样子,让这位总桶先生十分的意外,也非常的享受,他还是比较喜欢这种环境的。
紧张的场面他见的太多了,从车窗里看到如此松弛的场景,他也想亲自感受一下,这才有了临时停车。
外事部门倒是很紧张,只是看现场的情况,红钢集团真没拿他们当回事啊。
好么,这些人进了公园,不说没有人上前来接待,甚至岗亭外站岗的保卫都没有携带武器。
立正的身姿站的笔直,看那身极具红钢集团特色的保卫制服,好像不需要武器,也能保卫一方平安。
尼克紧同夫人在相关人员的陪同下走了一小段路程,来到了河边廊桥,看着周围的风景,耳边是小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声,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从21日落地,他便参与了紧张而又复杂的谈判,直到今天。
他的团队依旧在谈判,他则选择性地参加了今天的外事活动。
看了长城,也看了故宫。
不得不说,从未割断的历史文明,这个国家有着独特的魅力。
帕特夫人在公园特许经营工艺品流动商店选购了两件传统首饰,又给她的爱人买了一副兔毛手套。
李学武做出的布置要求是外松内紧,看起来没做布置,实际上关键位置全做了重点要求。
商店售货员穿着白色的围裙,面色却黝黑,还理着小平头。
尼克紧的保卫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眉头紧皱,但没说什么。
当他们下来的时候,既没有得到市民的欢迎,当他们回到车上,也没有得到市民的欢送。
好像他们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来不来,都无所谓。
这种表现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或者一些人表现出来的态度。
是一个公园里的老人、小孩以及青年男女的自由和松弛,所表现出来的态度。
当尼克紧回到车上以后,目光依旧望着车窗外,若有所思。
就在cA772(防弹三排座高级轿车)的前面,有三台没有任何涂装的巡洋舰率先进入到了红钢集团总部所在的区域。
这是前导车,距离车队很是有一段距离,照片里是体现不到的。
而在cA772的后面,是一溜cA770(普通礼宾三排座红旗)。
再往后还能看见几台巡洋舰和鸿途一号,唯独没有212的影子。
用巡洋舰作为配套车辆,主要是护卫、前导以及通讯。
用鸿途一号,主要是作后勤以及其他保障工作。
在用车这件事,双方是进行了很多次沟通的,红钢集团的汽车出现在车队里,就是汽车工业发展的一种体现。
“来了、来了、来了!”
秘书康安从台阶下小跑着上来,紧张地连喊了三声来了。
李学武嘴角扯了扯,在心里配合地难道了一句: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礼物走来了……